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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寒山会先问出身

    寒山会要裴砚书先表态,他偏先记住每个问他出身的人。

    今日谁笑他寒门,来日谁便可能替权门递刀。

    京里人认你,常常不是先认文章。

    是先认你从哪儿来,娶了谁,住在哪条巷里。

    寒山会的帖子送到小北院时,顾秀才先啧了一声。

    “这京里会文,也真讲门槛。”

    帖子不大,纸却讲究,边上还压了寒山会的暗纹。裴砚书把帖子看完,脸色倒没什么变,只把它收进袖里。

    沈知微给他理了理领口。

    “今日你进去,别人问的未必是文章。”

    “我知道。”他说。

    “那你也别顺着他们的话走。”她抬眼看他,“他们若先问出身,你就只答眼前。你如今是举子,是会文人,不是站在门外等人评头论足的。”

    裴砚书看着她,点了头。

    寒山会在城北一处旧园子里。

    人比听竹楼那日少,规矩却更多。进门先递帖,入座再认席,席上摆的没有热茶点心,只有诗卷、时论、旧策提要。

    裴砚书刚坐稳,斜对面便有个年轻举子先笑着开了口。

    “裴兄如今在京里倒是名气不小。听说你家娘子在西桥巷卖纸,也卖得很有名。”

    这话一出,席上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来。

    不算明刺。

    却是先把“卖纸娘子”四个字抛到桌面上。

    旁边一个穿绛袍的年轻人也顺势添了一句:“我还听说,裴兄住在北桥巷。那地方离书坊近,离贵人远,倒是清静。”

    这话比前一句更脏。

    不是笑他穷。

    是先拿住处和出身,把他往席下压。

    那绛袍年轻人见他不接话,竟又笑着补了一句:“裴兄这门亲事,京里也有人说得有趣。说你娶的娘子见过大场面。”

    “听说从前还是高门里出来的。”

    这话到了这里,已不只是试探。

    是故意把沈知微拎出来,看看他敢不敢当众认。

    裴砚书神色不动。

    “家里谋生,不算丢人。”

    他顿了顿,才把目光平平落过去。

    “若寒山会今日先论旁人家中女眷,那学生倒真来错地方了。”

    那人像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直,顿了顿,才又笑道:“自然不丢人。只是京里少见会文举子把家业摆在巷口。”

    “京里也少见有人把轻看人说得这样圆。”程见川正好从旁边走来,淡淡接了一句。

    齐主人也在上首抬了抬眼。

    “会中论人,先论文,不论后宅。”他语气不重,却一下把这层火压了下去。

    席上气一下松了半分。

    那年轻举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到底没再往下挑。

    寒山会主人是个姓齐的中年文士,留着短须,人不瘦,眼却极亮。他看了这头两眼,便抬手点题。

    “今日不论诗,只论旧策。河工、仓储、盐课,三样任选其一。”

    这题一落,裴砚书心里便有了数。

    河工。

    正是沈家旧案最深的那一摊水。

    他没急着开口,只先听了两轮。席上有人讲河工费银,有人讲仓储漏粮,还有人侃侃而谈盐课旧弊,辞倒都好听,却都太浮。

    等轮到他时,他只拱了拱手。

    “学生选河工。”

    齐主人点头:“为何?”

    “因为河工最怕水从里头吃堤。”裴砚书声音不高,却很稳,“上头一层层把土吃空,外头看着仍像堤。书策如此,人事亦如此。真要修,先认里头空掉的地方。”

    这几句一出,席上便静了一静。

    齐主人本还只淡淡坐着,听到这里,眼神也真正落到了他脸上。

    “那依你看,认空处靠什么?”

    “靠旧事,靠旧例,靠谁在回避那段旧事。”裴砚书答,“越不让人翻的旧页,越可能压着最要紧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实。

    实得几乎不像在论策,像是在揭人。

    程见川坐在下首,茶都没喝,只轻轻敲了两下杯沿。

    齐主人看了裴砚书许久,忽然笑了。

    “裴举人这番话,像是自己真翻过不少旧页。”

    “学生只是觉得,治水若不先认空,越补越塌。”裴砚书平平回道。

    这话给足了退路。

    也没把自己露太深。

    可席上那几道原本只带笑的目光,到这里已经都不一样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寒门举子不只是来陪坐。

    他是真敢在满座京里人面前,把“谁在吃空堤”这种话往深处说。

    席散时,齐主人亲自把一张小座条递到了他手里。

    “下回寒山会,裴举人不必再从末席等。”

    这是落座。

    也是抬脸。

    程见川从旁看着,轻笑了下。

    “裴兄,京里这张椅子,你算是坐上了一只脚。”

    裴砚书没接这句玩笑,只低声问:“齐主人为何特地点河工?”

    程见川眼底笑意淡了些。

    “因为京里最近也有人,在翻那摊旧水。”

    “只不过,翻的人未必都安好心。”

    他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方才拿你家那位说嘴的那个,近来常往崔家门前去。你今日但凡接错一句,明日京里传的便会绕开策论,只讲你裴家如何攀附、如何不知轻重。”

    这话说完,他便没再多提。

    可裴砚书心里已明白。

    京里有人想借旧案起势,也有人想借旧案收尾。

    而他今日能在寒山会上坐住,往后便不止要防人轻看,还得防人借他的嘴去翻旁人的旧案。

    他们认到南鹤。

    而京里,也有人正顺着另一头,朝这条旧线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