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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清赏送来北路帖

    有些路,不是你有车就能走。

    还得有人肯在前头替你点一盏灯。

    戌时过后,听雨楼后门果然开了。

    那门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进。门里没有酒气,也没有前头楼上的喧闹,只有一条长长的暗廊,廊尽头站着个青衣中年人,脸平平的,像丢到人堆里再也挑不出来。

    可沈知微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曾在清赏席上替屏风后那位传过茶。

    “裴相公,裴娘子。”青衣人拱了拱手,“赵先生命我在此等二位。”

    “赵先生知道我们会来?”裴砚书问。

    “赵先生料得到。”青衣人语气很平,“白水巷今日起火,他也已收到风。”

    这话一出,连孙小满都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听雨楼的人,知道得果然不慢。

    青衣人没等他们再问,先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好的纸,递到沈知微面前。

    “这是北路帖。”

    “北边几家书栈、车队、落脚客店,认这张纸上的蓝印。”他见她没立刻接,便自己往下说,“你们带着它,路上遇事,至少有地方敢先收你们一夜。”

    沈知微这才把纸接过来。

    纸不大,摸起来却很硬挺,角上果然压着一枚很小的蓝印,印面里隐约有个“河”字,和北底票右下角那团糊开的蓝印,几乎是一路。

    这纸明明轻,落到掌心里却像一块冷铁。

    它能替他们开路,也等于替他们在路上落了个记号。

    从今往后,不止他们在认临河。

    临河那边认得,也会是他们。

    “这是临河那头的印。”她抬眼道。

    青衣人笑了笑。

    “裴娘子认得快。”

    “既然给帖,便不是白给。”沈知微把纸收好,“赵先生想让我们去临河认什么?”

    青衣人没立刻回,只反问了一句:

    “二位此番北上,到底是为会试,还是为认旧路?”

    廊下灯火不亮。

    可那一瞬,沈知微还是清楚看见了,对面那人是在看她,也在看裴砚书。

    廊下灯影压低。

    又一道题递到他们面前。

    裴砚书静了片刻,才开口:“会试是要去的,旧路也是要认的。”

    “若非要分轻重呢?”青衣人又问。

    “先认活命。”沈知微接过了话,“旧纸、旧箱、旧印,都可以迟一步再翻。可活人若再迟一步,便真没了。”

    青衣人听完,眼里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审视,终于淡了半分。

    “赵先生说,若二位答得出这一句,这帖便没白给。”

    他说完,又从袖里递出第二张更小的纸条。

    “还有这个。”

    纸条背面同样压着蓝线,正面只写了几句短话:

    柳桥西栈已空。

    先问河边缝衣妇。

    勿先报阿远。

    沈知微看着最后那句,眸色微微一沉。

    “为什么不能先报阿远?”

    “这个名字若还活在旧人口里,就值钱。”青衣人声音更低了些,“你们一到临河就直叫这个名字,听见的人多了,躲的也会快。”

    “那该先报谁?”裴砚书问。

    “段伯平。”青衣人道,“若那边还有人守着旧栈,只认这个名字,未必会立刻跑。”

    他说完,又像是顺手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今日往白水巷和你们箱里动手的,不是一路人。”

    “你接着说。”沈知微问。

    “想收旧痕的人是一拨。”青衣人道,“想借你们北上的车,顺手把你们扣在半路上的,又是一拨。”

    这就更麻烦了。

    盯着他们的,不止一个心思。

    有人要灭口。

    也有人想借官面和路上的手,把他们拦死在外头。

    “赵先生为何告诉我们这些?”裴砚书看着他,“总不会只是惜才。”

    青衣人听见这句,竟真笑了一下。

    “自然惜才。”

    “也有一桩小条件。”

    他从廊边取过一只封好的木匣,放在二人面前。

    “明日府学若有人拿押题小本为难裴相公,赵先生可以让那场风声压下去。只要裴相公当众说一句,此事是书铺管束不严,不必再追。”

    孙小满脸色一沉。

    这话听着像帮忙。

    实则是要他们吞下栽赃,承认清砚堂有错,再把追查的手自己按回去。

    裴砚书没有碰那木匣。

    “若我不说呢?”

    “北路帖仍在。”青衣人道,“只是明日府学门口的风,赵先生也不会替你们挡。”

    这便是阳谋。

    一边是立刻到手的清白和顺路人情;一边是把脏手拖到众人眼前,可能连会试名声都要一并赌上。

    沈知微看向裴砚书。

    她本以为他会先问她。

    裴砚书却只是把那只木匣推回去,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清砚堂若真管束不严,我自会认。”

    “可有人拿假书害人,叫我一句不必再追,便是替他把刀擦干净。”

    “这条北路我可以自己走。裴某的名字,不能拿来替谁收口。”

    青衣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没有收走北路帖,只将木匣提回去。

    “赵先生说得没错。”

    “裴相公若肯接这只匣,临河那边的人也不必见了。”

    “可更要紧的是,有人不想那份真卷永远沉在烂箱底下。”他说完,便不再多解释,只把手往廊外一让,“二位今夜回去,最好先睡一会儿。明日一早,府学那边多半会起风。”

    沈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反倒定了些。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清赏这只手看成单纯做好事的人。

    可也正因为对方有所图,这条路才更不可能是拿来哄她的假线。

    谁都不肯白白往浑水里伸手。

    这水底下真有东西,对方才肯伸手。

    “什么风?”孙小满脱口便问。

    青衣人淡淡吐出四个字:

    “押题小本。”

    这四个字一落,几人的脸色都沉了。

    装车前查出的那几份假本,果然不是白塞的。

    那边既然没塞成车,便要拿它去点人。

    沈知微低头又看了眼那张北路帖。

    蓝印压角,纸边平整,墨也新。

    这条路,清赏确实给到了她手里。

    可拿着这张纸的人,从明日起,也会更惹眼。

    她把纸重新折好,稳稳收入袖中。

    “多谢转话。”

    青衣人却在她转身前,忽然又说了一句:

    “临河那头若真有人认得阿远,记得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后来,是跟书走的,还是跟人走的。”

    回去的路上,长街风更冷了些。

    孙小满憋了半天,还是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会挑时候下脏手。”

    顾秀才却顾不上骂,只一路盘算明日若真闹到府学门口,该怎么把那几本假册拆给人看。

    沈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把北路帖按在袖中,把明早要说的话、要摆的物证、要引出去的风声,一句句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既然人家想借“押题”两个字把她困死在府城,那她便索性在众人眼前,把这只脏手先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