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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东街先卖无名本

    东街的无名本没有收干净。

    沈知微故意留了一册。

    她把它放在旧板房案上,旁边是清砚正本和松鹤旧刊。

    三册书排在一处,像三张脸。

    一张认名。

    一张偷名。

    一张等着日后补名。

    顾秀才看着心口发堵。

    “今晚他们点你去,不会只是看书。”

    “当然不是。”

    沈知微把无名本翻到改掉的那句。

    “他们要看,清砚这条路是谁守。”

    裴砚书道:

    “我与你同去。”

    “你自然同去。”

    她抬眼。

    “但今夜主答的人,多半不是你。”

    柳氏一下紧张。

    “知微,他们若问你身世……”

    “我不答。”

    “若逼着问?”

    “我把话带回书上。”

    沈知微将三册书收进包袱。

    “他们点我,是因为我守了清砚的名。”

    “那我就只同他们讲名。”

    戌初,北别院门外比听雪会那夜更冷。

    守门人多了一层。

    灰衣老仆引他们往里走。

    这次不去水阁。

    他们穿过偏院,绕过书墙,最后到了一处旧厅前。

    廊下摆着几张窄案。

    案上不是茶果。

    是拆开封皮的旧书、裁到一半的白纸,还有一方沾着红泥的旧印垫。

    沈知微只看一眼,心便沉了。

    这里不像文会。

    像专门把别人的名字拆下来,再换上的地方。

    廊角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为何我不能进?”

    宋明谦站在那里。

    他今日衣冠比听雪会还整,却被青衣小厮挡在门外。

    灰衣老仆道:

    “今夜先看第三讲。”

    “我也有第三讲!”

    “先生说,宋举人今日旁听也不入。”

    宋明谦脸色骤白。

    他转头看见沈知微和裴砚书,难堪几乎压不住。

    “怪不得。”

    “我当是谁占了先。”

    沈知微没有接。

    此时接他的刺,只会便宜他。

    老仆转身。

    “二位里面请。”

    宋明谦还想上前,青衣小厮已经拦得更紧。

    门关上时,沈知微听见他在外头重重吸了一口气。

    旧厅里灯不亮。

    正中长案覆着黑布。

    案上空着三处。

    赵先生站在屏风前。

    屏风后坐着人,看不见脸。

    赵先生看向沈知微手里的包袱。

    “裴娘子带了什么?”

    沈知微把三册书依次放到案上。

    清砚第三讲。

    无名白皮本。

    松鹤旧刊。

    赵先生目光一顿。

    “带得齐。”

    “既说照旧例,总得把旧例带来。”

    屏风后传来一道更沉的声音。

    “坐。”

    案边摆着两张座牌。

    一张在侧。

    裴举人旁坐。

    一张在正中。

    裴娘子主答。

    裴砚书眼神一冷。

    沈知微却已经走到正中坐下。

    她不能先露半点怯。

    赵先生把三册书推到她面前。

    “一册有名。”

    “一册去名。”

    “一册留着后补。”

    “若清赏只收一册,裴娘子留哪一册?”

    沈知微手指落在清砚正本上。

    “留这册。”

    “为何?”

    “因为它认人。”

    陈和泰从偏席上冷哼。

    “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认脸的。”

    沈知微看向他。

    “若书错了,谁担?”

    “若句子被改了,谁认?”

    “若借着这本书去骗学生,骗举子,骗前程,谁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做的?”

    陈和泰不说话了。

    她把无名本翻开。

    “这本便宜,卖得快。”

    “可它把‘吞名字’改成‘学会忍’。”

    “今日改一句,明日就能改一篇。”

    “等它走进高门,再挂上别人的名,学生只会以为,裴砚书写过这句软话。”

    屏风后那道人影微微动了动。

    “所以你守的,是清砚两个字?”

    “不止。”

    沈知微道。

    “我守的是来路。”

    “谁写的,谁印的,谁改过,谁拿去卖。”

    “来路不断,人就不好装糊涂。”

    程永安在偏席上放下茶盏。

    “若有人给你更好的纸路、更高的门面,只要你暂借一个旧招牌呢?”

    “不借。”

    “连想都不想?”

    “想过。”

    沈知微看着他。

    “想完了,仍旧不借。”

    “为什么?”

    “借出去的名字,未必收得回来。”

    厅里静了。

    裴砚书在旁边道:

    “清砚不是她一个人守。”

    屏风后的人转向他。

    “若她守名,叫你错过更快的前程?”

    裴砚书答:

    “要她低头换来的前程,我站上去也低。”

    屏风后安静许久。

    最后,那道声音道:

    “好。”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角焦边旧纸,放到沈知微面前。

    纸角压着半枚黑红印。

    “你既会认来路。”

    “那就认认它。”

    沈知微指尖刚碰到纸,呼吸便轻了一瞬。

    那半枚印,她见过。

    沈家残纸上,也有同样的痕。

    屏风后那声音落下来。

    “说。”

    “这纸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