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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次糟糕的探索

    雾是浸过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眉骨,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腐叶与湿泥的腥甜,空气粘稠得像冷却的沥青,裹着湿气钻进领口、浸透衣甲,在皮肤上凝成一层冰冷的薄膜,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凉。

    对于这群跟着恩逃难的羸弱人类来说,每一步都是在与死神拔河。有人扶着焦黑的树干剧烈喘息,肺叶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涎水混着白沫顺着嘴角滴落;有人脚踝被暗绿的藤蔓死死缠绕,踉跄着摔倒在腐叶堆里,苍白的脸上泛着缺氧的青紫色,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最年幼的孩子伏在母亲背上,嘴唇乌紫得像浸了毒,早已没了哭闹的声息,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活着。

    恩攥紧腰间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回头望了眼队伍末尾摇摇欲坠的老妪——那是三天前从盗匪刀下救下的幸存者,此刻已经睁不开眼,全靠旁人搀扶才能勉强挪动。眉峰拧成死结,沙哑的声音在雾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原路返回!”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甘——雾霭深处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像磁石般牵引着她遗失的记忆,但看着身边人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转身殿后时,她抬手将长戟重重砸向拦路的荆棘丛,粗壮的藤蔓应声断裂,为身后的人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长戟斧刃边缘的尖刺刮过树干,留下深深的刻痕,也刮掉了一层暗红的血污——那是昨夜为了掩护众人,与魔物潮厮杀时沾上的。

    又挨过半天煎熬,当第一缕带着干燥草木气息的风穿透雾霭时,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欢呼,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声取代。

    这群老弱病残瘫坐在林地边缘,不少人直接栽倒在地,口鼻涌出白沫,已然昏厥。恩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珠,迅速从行囊里翻出用兽皮包裹的草药,指尖沾着泥土与草药汁,利落地按压昏厥者的胸腔,拇指撬开他们的牙关,将嚼碎的草药糊精准地送进去。

    她的动作快而准,指尖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绿色光晕——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么做总能让濒死的人缓过来。直到最后一个昏厥者睁开浑浊的眼睛,夜色已然笼罩大地。

    篝火在空地上跳跃,微弱的光芒驱散着残余的雾气,恩坐在火堆旁,忽然抬头望向天空,轻声感叹:“月色真好啊......”

    银辉像融化的锡箔,温柔地铺满她的肩头,那轮圆月挂在墨色天幕上,圆润如雕琢完美的玉盘,连月面上平坦的平原、蜿蜒的沟壑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这是她身为弓手的极致视野,能捕捉到百米外飞虫振翅的轨迹,能分辨出三里外野兽的脚印深浅。

    但违和感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心头。

    她转头看向身边正小口喝着草药汤的卡伦,后者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靠着树干。

    “卡伦,”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月亮一直这么亮么?”

    卡伦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漆黑的夜空,随即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您不会也被那雾迷晕了吧?天上哪有什么月亮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

    恩猛地回头,那轮皓月明明就在那里,银辉甚至能照亮地面上的草叶纹路,让恩能看清那些恶心的虫子爬行的轨迹。

    她眯起眼,极致的视野让她看清了月面平原上那诡异的规整线条——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反倒像某种巨大建筑的遗迹。潜意识在尖叫:这月亮是假的!它不正常!可另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又在反驳:她每次抬头都能看见月亮,它本该如此柔和而明亮。

    “大抵是和神明有关吧。”她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的神明虽只存在于传说,但神迹从未远离——氏族的祭司能呼风唤雨,矮人能借得先祖之力。

    而她失忆前可能侍奉着某位神明,祂似乎与月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恩本能地让月照耀自己,闭眼向月,做祈福状。

    银辉落在她的发梢,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像狩猎前蓄势待发时,掌心传来的武器温度。

    给卡伦喂完最后一口草药,恩又逐一检查了其他人的状况,确认无人再有大碍后,她拿起短刀和盾牌,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夜色。

    雾霭在她身后重新聚拢,篝火的光芒越来越远,而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敏捷,像一头蛰伏的狼,脚掌踩在腐叶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至少比带着那群老弱病残快多了。”她舔了舔嘴唇。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已经发现了三处狩猎陷阱——藤蔓编织的吊索藏在灌木丛下,埋在腐叶中的尖刺涂着暗绿色的毒液,触发式的落石机关借着树干的弹力,做工算不上精良,但足够致命,足以证明这片区域有人活动。她俯身拨开腐叶,指尖抚过陷阱的触发装置,凭着狩猎大师的直觉,瞬间判断出布置者的行进路线和大致实力:“手法粗糙,耐力不足,最多是些流寇。”不远处的树丛里,一只被吊索困住的野兔子。恩几步上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取下兔子的尸体。

    为了不暴露行踪,她没有生火,直接用短刀划开兔皮,撕下一块带着温热的兔肉塞进嘴里。

    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带着些许腐败的酸味,却丝毫没有引起她的不适。齿间撕裂肌理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嘴角沾着的血珠被她随意舔去,原本打理得整齐的皮甲沾染了血污与泥土,彻底破坏了她身为精灵的优雅,反倒像一头来自荒原的恶魔。

    但能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呢?没有。

    恩可是黑鸦氏族公认的狩猎大师,氏族半数的兽皮贸易税收都来自她的猎物。

    她想起在山上的日子,比现在还要野蛮百倍:为了追猎迁徙的兽群,她曾以埋在冻土下发酵的海鸟为食,那些混合着海藻与硫磺味的腐烂内脏,足以让诸神都为之皱眉。那样的艰苦让她养成了近乎粗陋的生存准则——只要不是发酵食物和味道差劲的东西,皆可果腹。

    区区生吃略带腐败的肉,区区衣冠不整,又算得了什么?这世道,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一位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盾女!

    除了学习。

    想到这里,恩忍不住啧了一声,眉头微蹙。失忆后,她像是被摔傻了一般,那些冥冥之中感觉早已烂熟于心的技艺——比如复杂的符文刻画、精准的魔力引导——如今竟变得晦涩难懂。

    当然,这不是恩真的脑袋摔坏了、变笨了。而是她跳过了基础,直接试图掌握高阶技巧 。

    就像没人能在地基打好前盖起楼顶一样,恩有些操之过急了。(门捷列夫&孟德尔:*憋笑*)

    幸好她是魔力与自然的宠儿,哪怕方法错得离谱,最终总能歪打正着。

    就像这次,她用自己发明的“血与月占卜法”——用受害者——也就是那个可怜的兔兔,让鲜血滴在月光下的长戟上,恩以魔力隐晦的暗示这血液里的悲伤与怨恨,令长戟作为复仇的媒介,长戟所指既为凶杀者。

    恩没想到这样粗糙的方式这样居然真的找到了那些陷阱的制造者。毕竟任她如何干预,长戟始终只朝一个方向倾倒,这本该是绝无可能的事。

    有了猎物,猎便开始了。

    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映得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恩贴着树干滑行,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她能清晰地听到前方营地的喧闹声:酒碗碰撞的脆响、粗犷的笑闹声、还有人在吹嘘自己布置的陷阱有多厉害。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指尖抚过腰间的短刀,眼神冷冽如冰。

    她沿着陷阱留下的痕迹前行,在营地外的开阔林地中,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吊索陷阱——只是用藤蔓加固了三倍,调整了触发机关的灵敏度,让它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做完这一切,她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任何人。

    哨站的火把先是剧烈摇曳,随即“噗”地一声熄灭——恩用一块石子精准地砸中了火把的棉芯,力道不大,却刚好能让火焰熄灭。巡逻队里,两个男人的同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雾中,没有挣扎声,没有呼救声,只留下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恩拧断他们脖颈时,用手掌捂住了他们的嘴,动作快得像闪电。营地中央的喧闹宴会也渐渐安静下来,酒碗碰撞的声响变成细碎的低语,最后归于死寂——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一刀封喉的。

    那个被恩锁定的男人,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提着短剑在林地中巡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些陷阱是他的杰作,已经困住了好几头野兽,足以让他在同伴面前吹嘘许久。他走到那片开阔地,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被吊索缠住脚踝,猛地向上吊起,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当他挣扎着抬头,看清下方站着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带着有翼头盔的黑影正站在浓雾里,长杆兵器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眼神冷冽如冰,像在看一头猎物,而非同类。

    “óeins hjád?!!!!”(是狂猎!!!)

    男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嘴里涌出一串晦涩而熟悉的语言,带着绝望。

    恩皱了皱眉,手腕一翻,长戟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她的皮甲上,像绽开的暗红花朵。

    “真是不知所云,神神叨叨的东西。”她唾弃地低语,语气里满是不耐。

    她没有处理尸体,也没有去追击剩下的人——活口已经没用了。

    对她而言,猎杀已经结束,现在该收集战利品了。

    她在男人的行囊里翻出一把锈蚀的铁剑、一把磨得锋利的青铜匕首,还有几枚沉甸甸的第纳尔。随后,她又潜入山下的营地,将散落的铁器、青铜制品、金银细软一一收入囊中,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仿佛在收割自己种下的庄稼。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些藏在帐篷角落的文书。

    它们大多写在鞣制过的兽皮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难以辨认。但恩还是耐心地将它们全部收好——她认得一些简单的文字,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遗迹深处有宝藏”“雾中藏着怪物”“尖耳的守护者......”

    尖耳的守护者?

    恩的耳尖一抖,眉眼里似是有了些期待

    她将文书塞进行囊,抬头望向雾霭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此刻似乎有更强烈的气息在召唤她。

    她重新隐入雾中,不知何处来的月光依旧明亮,映着她挺拔的身影。作为人类中的顶尖强者,这场狩猎对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但她隐隐感觉到,雾霭深处的遗迹里,有更强大的力量、更残酷的考验在等着她。

    愿那些远古的同胞,能为她这个迷途者,指明她身世的道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