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县衙门前，李岩带着县衙一众官吏出来给张健一行送行。
红娘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张健身后。
小姑娘叫红霞，一把短刀，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衣，神情平静。
她是邢家班的，刑大力收留的孤儿。前世是红娘子身边的副将，红娘子卖艺时，和她一起表演。造反后，就一直没离开过她，直到最后一起战死………
这一世，她依然愿意跟着红娘子去新军。而剩下几个，全部跟着邢大力和李岩父亲李精白去了山西还没回来。
看样子，他们多半是要跟着老班主的…………
李岩跟张健打完招呼后，走到红娘子面前，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红娘，保重。”
红娘子看着他，微微一笑：“李县令，你也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依依惜别。两人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宋献策拄着竹杖站在一旁，对张健道：“先生此去山西，路途凶险，流贼虽被困住，但困兽犹斗，不可大意。”
张健点了点头：“宋道长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在府谷把那些疫苗打完，把学堂办起来，我和陛下会时刻关注你们的进展。”
宋献策郑重一揖：“贫道定不负先生所托。”
高桂英也来送行。她站在红娘子面前，认真地说道：“红姐姐，府谷的民团，我会替你守好。”
红娘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比我细心，交给你我放心。还有，民团是大明的，是陕西百姓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嗯，我记下了，包括你我都是大明的，都是天下百姓的！”
张健暗自点头，还是这大顺皇后会说话………
队伍启程，出了城，沿着黄河岸边一路向北。
腊月的黄河还是冰封期，宽阔的河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到了预定的渡口，张健翻身下马，踩了踩冰面。冰层很厚，冻得瓷实，马蹄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能过。”他回头招呼道。
温体仁也下了马车，拄着手杖走到河边，望着对岸山西的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过了这条河，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温体仁需要去山西一趟，主要是主持山西三王的事。成基命倒是想抢这个差事，但崇祯综合考虑下，还是选择让温体仁去了，灭王这个锅，还是温体仁一个人背吧…………
张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黄河对岸，山西的土地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被困在山区的二十万流贼，有刚刚被抄家的八大皇商的余党，有正在太原等待他们的卢象升，还有晋王、代王、沈王三位宗室，更有许多未知的挑战………
张健放飞无人机，观察一圈，转身道：
“阁老，你还是先去那边吧！”
“不去，在那边待着无趣，老夫想一路看看！”
温体仁不走，张健又看向红娘子二人：“那你们就过去吧，到了那边自有人带你们去新军大营！”
“健哥，此行凶险，要不………”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实力，快走吧。”
“是！”
把俩女人送走，张健转身道：
“温阁老，咱们走吧。”
温体仁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刘宗敏一挥马鞭；“驾！”
马车碾过冰封的黄河，车轮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冰层下面是暗流涌动的黄河水，但冰面很稳，稳稳地托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将他们从陕西送往山西………
过了河，踏上山西的土地，张健明显感觉到了一种与陕西截然不同的气息。
比起充满希望的陕西，山西要显得萧条许多。张健他们一路走了几十里，竟然一个人影没看到，直到到了巡镇镇才看到了一丝人烟。
陕西虽然也穷，但经过温体仁大半年的整顿，至少沿途能看到有人劳作的痕迹。那是活着的气息，是有人在努力过日子的痕迹。
而山西这边，却是一片死寂。
官道两旁的农田大多荒着，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几块被翻过的地，也都是敷衍了事，犁沟浅得连种子都盖不住。
路边的村庄静悄悄的，许多房屋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显然主人已经逃离。偶尔有一两户人家还住着人，也都是门窗紧闭，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薄得像一缕叹息。
张健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皱起了眉头：“阁老，这山西……怎么比陕西还惨？”
温体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开口道：“陕西有老夫在折腾，山西有什么？三大王府盘剥，八大皇商吸血，各级官员层层加码，流贼过境又刮了一层。百姓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了的，也只能苟延残喘。”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你看到的，还算好的。这里大部分百姓都被李岩给接到了陕西。等到了太原以南，会更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健沉默不语。山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的躯壳，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架。
华国人故土难离，加上流贼过境，杀了富户，土地闲置起来，百姓按理说应该要好过一些才是。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抛弃故土，逃到对岸陕西的？
“温大人，这些百姓为什么要去陕西，这些土地都是良田吧？”
“呵呵，整个山西有七成的耕地是晋王的，两成半是代王和沈王的，最后半成，一半是各士绅的，一半是八大皇商的。
百姓哪怕是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土地也会很快被人强取豪夺。流贼只是杀了一批管理者，百姓只要去种，有了收成，照样有人来收租！”
“山西那么多士绅，只有半成吗？”
“是啊，不过，他们还有招，替王爷们管理土地，两边各取一成收益作为报酬。也就是上交给王爷四成，佃户得四成，他们凭空得两成！”
张健皱眉道：“这样的话，一亩地按照最高300斤收成算，百姓岂不是只得120斤？”
这时，赶车的刘宗敏接话了：“健哥，你想的到美，一亩地得120斤，百姓得烧高香了。且不说一亩地根本达不到三百斤收成，这所有税收可是都在百姓头上的，对了，还有粮种，都是百姓的！”
“沃日，这特么还有活路吗？”
“有，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百姓手里也能有些余粮，再挖点野菜、草根、树皮什么的也能勉强活下去。可一旦碰到天灾人祸，只能流离失所了！”
“原来如此…………”
张健若有所思的点头后，又试探着问温体仁道：“那三大王府………阁老打算怎么处置？”
温体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张健想了想：“按大明律，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私蓄兵马，不得兼并土地。但据我所知，山西这三王，没一个守规矩的。随便拎出一条罪名，都够削爵的。”
温体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功课做得不错。”
“那阁老的意思是……”
“老夫奉旨来山西，是来‘巡查’的。”温体仁特意加重了“巡查”两个字，“既然是巡查，那就要到处走走，到处看看。至于看到什么，查到什么，那是向皇上禀报的事。”
张健明白了。温体仁这个巡查就是走个流程，证据什么的，早就到了崇祯案头了，甚至如何行动，估计都计划好了。
温体仁就是个吸引别人注意力的靶子，不需要他到处收集证据。崇祯不会给三大王府任何反应和反扑的机会。
“高。”张健竖了个大拇指。
温体仁没有接话，重新闭上眼睛：“前面到石城口还有多远？”
刘宗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回阁老，大约还有十里地。天黑前能到。”
“到了石城口先歇一晚。”温体仁道，“明日往东走，直接去偏关，不去河曲县城了。”
“是！”
张健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温体仁，心里暗暗感叹：
这老狐狸，走个路，也是一天三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