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方逢年和名单上的四十三个学生就集合在一起,准备出发了。这些人里,有兴奋的,有惶恐的,有茫然的,还有几个昨晚跪阙时喊得最大声的刺头。
看着这些学生大包小包的带着东西,除了几个穷学生,别的还都带着书童和保镖,其中几个甚至还带着小妾,方逢年失望的摇摇头。
“你们带的行李太多了。”方逢年没有多余的话,“除必要的书籍和文房四宝外,每人只准带一套换洗衣裳。对了,还有防身武器。”
一个穷学生举手问道:“老师,路上不太平,我们当中有自保能力的怕是不多吧?”
方逢年扫视一圈,见他们大多弱不禁风的样子,手无缚鸡之力,无奈道:“必要的护卫带上,小妾就免了,你们去陕西不是去享福的!”
一个带小妾的学生弱弱问道:“老师,我们去做什么?难道是流放?”
“不是,你们去做主簿、县丞。”方逢年看着那个学生,“不过陕西不一样,去了得做事,主要工作是,修路,放粮。放完粮,再登记户籍。做完这些,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天下’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提问。
方逢年继续道:“现在先解散,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之后再到这里集合!”
“是,老师!”
这些年轻人倒也听话,方逢年也没等着,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长信。信是写给远在浙江遂安的老妻的,内容很简单:把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换成粮食,运到陕西去。
写完信,他又打开箱子,翻出一套崭新的官服。他忽然明白,温体仁当初为什么穿新官服了;
他抖开官服,披在身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自言自语道:“还是新官服好看!”
………
一个时辰后,方逢年带着四十三个学生,骑着各自的坐骑出了北京城的西直门。大部分骑的是毛驴,少部分骑劣马或良马。
身背行囊,腰挎宝剑,几个保镖还背着弓箭。他们很多人进京赶考过,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野外生存经验………
没有锣鼓欢送,没有同僚饯行,只有一个老太监站在城门口,递给他一袋干粮和一份陕西的地图。
“方大人,皇爷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方逢年躬身道:“臣接旨!”
“陛下口谕:到了陕西,别忘了给朕写信。”
方逢年接过干粮袋,点了点头,翻身上了毛驴。
晨光中,四十三个身影沿着官道向西而去。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像二十四根瘦削的笔,准备在那片干涸的土地上,写下一些新的东西。
而在他们身后,北京城里的茶馆酒楼,已经开始流传起那晚那部“电影”的故事。有人说那是妖术,有人说那是神仙显灵,有人说那是崇祯和温体仁合伙编的骗局。但无论信与不信,有一点是共识——
陕西的天,真的变了…………
而此时的张健,已经到了临洮府,张健在这里需要停留三天。因为到了这里,他就不再往西走了;
再往西就是河西走廊,往返一趟得走同样的路,这条路比较长,比较浪费时间嘛;
所以,他需要在临洮府和兰州这两个地方放下十几个地方所需的物资…………
原计划也是到了这里,再去北京转一圈,顺便放电影的,结果………
临洮府知府是新城侯王升,孝和太后王氏的弟弟,也就是朱由校的亲舅舅,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张健的亲舅舅。
和崇祯舅舅一样,在大明亡之前就去世了,他死于崇祯八年。之后是朱由校大表弟王国兴继承新城侯。
在甲申之变时,这位大表弟带着妻子儿女举家自焚。他比刘文炳更狠,在死之前还给家里人淋了油,那是连尸体都不想留下………
今年的天到现在还没有下雪,这都快腊月了,这意味着明年又是大旱之年啊。这要是以前,陕西百姓肯定会忧心忡忡,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温大人和陛下。
陛下承诺过,绝对不会饿死一个百姓的,大家都信他,日子也就有了盼头。冬天都没死人,更何况春天以后…………
张健的队伍来到临洮府城外便停了下来,他在等崇祯这货过来,还得他出面,认一下这个舅舅呢。
崇祯也不推辞,穿着他的打补丁龙袍就来了。
先是温体仁的牌子出面,顺利进城。也没让守城官通知,径直在守城官的带领下来到了临洮府衙外面。
王升早知道温体仁快到了,一直等着呢,听到门房通报,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连忙带着儿子和妻子出来迎接。
“下官王升,恭迎温阁老!”
“侯爷跟我客气什么,快带我们进去。”温体仁下车还礼后,扶起他就一起往里走。
随后又压低声音道:“车里还有人,直接带我去官仓!”
他不敢怠慢,连忙伸手道;
“阁老请!”
“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洮府衙的门槛不高,但王升跨过去时,还是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门口的马车——温体仁亲自下车扶他,车里的人却连车门都没开。
“阁老,里面是……”王升压低声音,目光往马车方向瞟了一眼。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温体仁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侯爷,带路吧,直接去官仓。”
王升不再多问,吩咐妻子和儿子先进去备茶,自己亲自引着马车往官仓而去………
临洮府的官仓比汉中府的还要大。毕竟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往西输送的物资都要在这里中转,一部分区域还是才扩建的。
里面空空荡荡,等着装运即将到来的赈灾物资。
马车驶进官仓大院,冉天育带着护卫们熟练地把住院门。王升正要开口询问,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色旧棉袍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王升惊呆了。
他见过崇祯,去年进京述职时在平台召对时远远看过一眼。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崇祯有些像,但肯定不是;虽然穿着朴素,可那张脸……分明就是自己外甥,先帝!
“舅父,别来无恙?”张健站在车辕旁,微笑着拱了拱手。
王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瞬间就红了。朱由校小时候在他家避过难,他对这个外甥的感情极深,当皇帝后对他这个舅舅也很照顾。天启七年那场“落水”变故后,他哭了好几场,头发都白了不少。
“熹……熹庙?”王升的声音发颤,“真的是你?”
“是我。”张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舅父,我没死。不对,是我又活了”
我?他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反手抓住张健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张健的脸颊,确认是真人,不是幻觉,这才哽咽道:“好……好……活着就好……你母后在世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温体仁在一旁咳嗽了一声:“侯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陛下也在车里。”
“陛下?”王升又是一愣,连忙松开张健,转向马车。
崇祯这时才掀帘出来,动作比张健沉稳得多。
“新城侯,朕也来了。”崇祯微微一笑。
王升慌忙要跪下行礼,被崇祯一把扶住:“新城侯不必多礼。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王升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天之内,先帝“复活”,当今皇帝来到陕西,和先帝关系还很好,还和自己说‘家人’。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就算明天死了也值了。
官仓的后院里,王升的妻子赵氏和儿子王国兴已经被请了过来。赵氏看到张健时,反应比王升还大,直接扑上来抱住张健哭了一场。王国兴倒是稳重些,跪在地上给崇祯磕了三个头,才转头喊了一声“表哥”,声音也有些发颤。
张健扶着赵氏坐下,又拉起王国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孩子今年才十八岁,个头也不矮,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表弟,听说你一直在练武?”张健问道。
“回表哥的话,练了几年弓箭和刀法,但不成气候。”王国兴腼腆地挠了挠头。
“回头我送你几件好东西。”张健笑道,“保证比你现在的强。”
王国兴眼睛一亮,正要追问,被王升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寒暄过后,张健和崇祯对视一眼,知道该进入正题了。崇祯对王升说道:“新城侯,朕和皇兄有件东西要给你们看。你们看了之后,不要惊慌,也不要声张。”
王升见他说得郑重,连忙点头:“陛下请讲。”
崇祯没有多说,只是示意张健打开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