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被关进诏狱的当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冷——诏狱的稻草垫子虽然薄,但比他在午门外跪的那三个时辰暖和多了。也不是因为怕——他做官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睡不着,是因为他想不通。
那个“电影”里出现的账册,是真的。他确实收过瑞王的三千两寿礼,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倒是他夫人最近才去兑换,没想到被锦衣卫拍到了。
他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银票是通过扬州盐商的钱庄转手的,经手人是他的妻弟,账目早就销毁了。
瑞王府的账册上怎么会留有记录?而且还被拍得那么清楚?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个“电影”里居然有瑞王穿龙袍的画面。他跟瑞王打过交道,深知这位王爷虽然贪财,但绝没有造反的胆子。那画面是怎么来的?难道真是妖术?
他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审讯开始了。主审官是刑部尚书胡应台,陪审的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易应昌,和大理寺右少卿张捷。
这三个人的结局都和方逢年差不多吧,胡应台在崇祯十七年听闻北京陷落、崇祯自缢的国变消息,悲痛忧愤而死,终年71岁。
儿子辈没有出仕清廷的,只有孙辈参加过康熙年间的科举。
易应昌:崇祯四年,他因竭力营救乔允升触怒崇祯,被打入诏狱,之后免死发配戍边,直到崇祯末年才遇赦还乡,
南明弘光朝廷建立后,召回易应昌,官复原职,升任工部右侍郎。因党争被阮大铖视作东林势力加以排挤,但他始终供职南明,不曾与北方清廷往来。
顺治二年清军攻破南京,弘光政权覆灭,此时易应昌身在江西家乡,当年便病故,终年70岁。
儿子辈:明末清初隐居江西临川故里,拒不接受清廷征召,以遗民身份耕读度日,无人出仕清朝。
孙辈:成长于清代统治时期,仅有个别后世子孙在康熙、雍正年间考取秀才、地方教谕这类底层教职。
张捷这个人比前两个都强很多,此人前世后来成为温体仁一派骨干,擅长揣摩皇帝心思,数月之后便调任太仆寺少卿,离开大理寺。
崇祯末年官至吏部左侍郎,南京陷落时,与仆至鸡鸣寺自缢殉明,如今是崇祯最看好的官员。
这些人别看都有点节气,但内部争斗依然激烈,不是贪官的也很少,贪的多少而已。崇祯需要慢慢引导他们,所以他感觉很累。
如今的朝堂上,再除掉钱龙锡和张凤翔这两个先投大顺又降清的家伙后,就只剩下骆养性等少数人了…………
钱龙锡茫然的抬起头,都是他昔日的同僚。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给他使眼色。
账册摆在面前,一页一页翻过。钱龙锡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人名,知道辩解已经没有意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尽量不牵连家人和整个东林党。
(他现在还是东林党在朝堂的代表呢。
至于孙承宗和成基命等人,别看比他官大点,但人家只是挂个名,现在躲的他们远远的,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东林党,成基命和侯恂最近更是公开声明自己不是东林党…………)
“罪臣……收受瑞王银两,共计三千两。另有节礼、冰敬、炭敬若干,折银约一千五百两。此外,罪臣在任期间,曾为瑞王在河南谋求田产,前后三次,涉及田地两千余亩。
但罪臣,绝对不知道瑞王造反的事啊,望陛下明察!”
他供得很痛快,痛快到三个审讯官都有些意外。
其他二人默默点着头,但张捷不同意,他可是和之前的温体仁一个尿性,他诱问道:
“钱大人,你可知道,瑞王谋反之案,牵涉甚广。你若能供出其他同党,或可从轻发落。”
张捷知道崇祯恨这个家伙,故而想重判,把他定成谋反大罪。可钱龙锡也不傻;
钱龙锡抬起头,看着张捷,忽然笑了一下:“同党?老夫的同党,都在账簿里了。你们自己去查账便是,何必来问老夫?”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参与造反了?”
“我何时承认过?那账簿那么多人,我只是收受贿赂,可不知道他要造反。你张大人,似乎也在那个名单上吧?”
胡应台和易应昌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张捷气的牙痒痒,想要动刑,另外两个不干,他也不是主审,只能这样了…………
钱龙锡被押回牢房时,经过隔壁的牢门,看到张凤翔正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间。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他知道,张凤翔的罪名比他重得多——挪用赈灾银两,恐怕没那么容易撇清瑞王造反的事。
——
张凤翔确实比钱龙锡更绝望。
钱龙锡收的是寿礼,只要不认造反的事,撑死了算受贿。他张凤翔动的是赈灾银,那是崇祯的逆鳞。陕西饿死多少人,他拨的银子就有多少进了自家口袋。电影里那句“十万两采买石料进了你亲家的别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的棺材板上。
更要命的是,挪用公款是挪用陕西赈灾银啊,造反的事他撇不清啊。
审讯挪用公款时,他甚至懒得辩解,直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怎么挪用,怎么平账,怎么分赃。审讯官听得心惊肉跳,因为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工部,还有户部、吏部的官员,甚至涉及几位在南京养老的前内阁大佬。
“张大人,你这账本,比瑞王的还厚啊。”胡应台都不想审问了,这越咬越多,他合上账簿,手指重重的敲了几下,又叹了口气,提醒道。
张凤翔猛然惊醒,随后面无表情:“老夫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该贪的钱也贪够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捷追问道:“瑞王造反,你的同伙都有谁,说出来,陛下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瑞王造反一事,老夫不知情………”
都不傻,都不想和造反扯上关系。
审讯结束后,他被押回牢房。路过钱龙锡的牢门时,他看到钱龙锡正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躺着。张凤翔忽然说了一句:“钱阁老,你说……那个电影,到底是真是假?”
钱龙锡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墙壁那边才传来一声叹息:“真真假假,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输了,这是真的。”
———
到了下午,审讯结果就送到了崇祯面前,对于这个结果,他也在预料之中。
最终判定,这二人斩首示众,家人嘛,女的充入教坊司,男的流放边关。没有领上九族消消乐,但直系亲属三代不得考取功名,也算是崇祯别出心裁的一招了,是效仿后世的。
其他人反对无效,再反对,崇祯又要重查此案,所有人都闭嘴了。能保住九族就不错了,哪敢再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