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陆烬听不出喜怒的嗓音,轻缓却带着绝对掌控:“放行。”
“让他进。”
……
院门缓缓推开。
白肆收枪入鞘,指尖泛冷,步履沉缓地踏入院内。
小院一如往常干净安静,花草规整,窗边还晾着糯糯小小的手绘围裙,一切看似无恙,却处处透着被管控的陌生。
糯糯正坐在窗边小桌前画画,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的瞬间,眼睛瞬间亮成两颗小星星,扔下彩笔扑过来:“哥哥!”
软软小小的身子撞进怀里,温热真实,瞬间熨帖了白肆大半暴戾。
他蹲下身,稳稳抱住小姑娘,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确认她安好无恙、无人苛待,心底绷紧的弦稍稍松动。
可那份寒意与疑虑,半点未消。
不多时,监控那头的人声落至耳畔,陆烬的声音透过摄像头,轻轻漫开,温柔如常,慢条斯理地解释:
“别怪他们。”
“最近边境暗流太多,残党余孽四散逃窜,各路仇家盯着我方所有软肋。据点安防升级,是为了隔绝风险,保糯糯绝对安全。”
“局势特殊,管控必须严苛,所有人一律报备准入,是统一规矩。”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顾,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换作从前,白肆定然会信。
可方才被拦在门外、持枪对峙、连他都被列入“需报备外人”的那一刻,太多细节串联起来,轰然戳破所有温柔假象。
白肆抱着怀里软糯的小姑娘,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眼底温柔浅浅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清明。
他对着监控,轻声开口,嗓音很淡,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涩与疑:
“所有人一律报备?”
“连我,也要报备?”
他是糯糯唯一的亲人,是这片据点最初的主人,是陆烬隐秘相爱的枕边人。
世间哪条安全规矩,会防到他头上?
哪份庇护,会将孩子最亲的人,也隔绝在外?
电话那头沉默须臾,陆烬的嗓音依旧平稳温柔,听似包容万般:
“局势不稳,无人例外。”
无人例外。
四个字,冰封了白肆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他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只是心底某处,那片常年为陆烬滚烫的土地,悄然裂开一道无法修复的细细裂痕。
原来从头到尾。
他只是从来都是棋局里,最精准可控的筹码。
风穿过小院,吹动窗边画纸,孩童的笑声依旧清甜纯粹。
许久,白肆知道陆烬还在监控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是他们俩都沉默了,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陆烬似乎听出了白肆语气里那层淡淡的疏离,那是信任第一次摇摇欲坠的前兆。
他太懂白肆。
惯于体谅他的所有难处,哪怕受再多委屈,也会默默咽下,从不会心生芥蒂。
可这一次,那句轻飘飘的“连我也要报备?”
已然说明一切。
陆烬拔通了白肆的私人手机,白肆停顿了几秒才拨动接通,电话那头的男人,褪去了方才制度式的冰冷规矩,染上几分低哑的慵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那是他每次用来拿捏白肆的温柔。
“阿肆。”
他软下语气唤他,隔着电流,低沉缱绻,像从前无数个深夜纠缠后的低声呢喃,轻易就能抚平他所有情绪。
“你知道,我从不防你。”
“我防的是暗处的刀,还有盯着我位置、随时想咬上来的所有人。”
“糯糯是你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唯一不敢赌的软肋。我严控据点、设下禁令,不是防你,是怕有人钻空子,拿她来逼你反我。”
字字句句,都站在白肆的角度,替他考量,替他周全。
白肆抱着怀里乖乖窝着的糯糯,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女孩柔软的发顶,眼底温色尽退,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
他没有说话。
心里却清明如镜。
是,你怕有人拿糯糯要挟我。
可你亲手握住了这把能要挟我的刀。
陆烬像是洞悉了他所有沉默的心思,声线更柔,带着几分偏执的恳切:
“我若是想制你,方才不会让你见到糯糯。”
“也不会把主峰大半防务尽数交你手里,让你独揽诱敌大局。”
“下次要来,单独给你开永久权限,好不好?”
看似是陆烬为他打破自己定下的铁律,是特殊对待。
可恰恰是这份破例,让白肆心底的寒意更重一分。
白肆终于轻轻开口,嗓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褪去了往日的温热:
“不必了。”
“规矩既然定下,就守着吧。”
“大局为重,确实无人例外。”
他太过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发怒,更让陆烬心慌。
电话那头的陆烬静默一瞬,眸色沉沉暗了下去。
……
白肆低头,收敛所有心底翻涌的寒凉,垂眸看向怀里仰着小脸看他的糯糯。
小姑娘眨巴着干净剔透的眼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软软撒娇:“哥哥不生气好不好?糯糯会乖乖听话,不让哥哥担心的。”
“哥哥没有生气。”
白肆脸上重新漾起仅剩的温柔,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哥哥只是最近太忙,忽略了糯糯。”
他陪小姑娘在院内待了短短半个小时,耐心陪她画画、听她絮絮叨叨说日常琐事,将所有黑暗尽数隔绝在小院之外。
这短短片刻,是他唯一能喘息的净土。
可院外肃立的影卫、紧绷的监视目光、无处不在的管控气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这里早已不是安全屋。
半个小时后,傅星凯那边潜伏残党传来隐秘信号,深山局势有轻微异动,诱敌布局需要他亲自回去敲定细节。
白肆俯身,轻轻抱了抱糯糯,柔声叮嘱:“哥哥要回去做事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嗯!糯糯等哥哥!”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转身离去。
踏出小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沉寂的通透。
门口影卫依旧垂首肃立,恭敬却疏离。
白肆没有再为难任何人,他沉默上车,驱车折返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