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凝视着他坦然无设防的眉眼,心底的猜忌与掌控欲悄然滋生、层层蔓延。
他此前忌惮白肆,怕他日后势大难制,怕他心生异心、倒戈相向。
可现在,他放心了。
有糯糯在。
白肆这一生,永远反不了。
若是他日白肆有半分异心,半分偏向傅星凯的可能——
糯糯,就是他最无解的制衡。
陆烬缓步上前,重新靠近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动作依旧带着私情的缱绻温柔,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有的偏执掌控:
“既然是唯一的亲人,就好好护着。”
“我会再加派一队顶级暗卫,常驻她的据点,二十四小时全程死守,护她绝对安全。”
这话听着是上位者给身边人的优待庇护。
可只有陆烬自己知道。
不是守护。
是监禁。
是将白肆唯一的软肋,锁进自己的掌控之中。
从今往后,糯糯的一安一危尽数由他掌控。
如果换个其他人这么说,白肆肯定会警惕,但是说这话的人是陆烬,他无条件信任的爱人。
白肆听不出话语深处的暗流,只当他是体恤自己软肋,心底微暖,轻轻颔首:“多谢。”
看着他全然信任的模样,陆烬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贪恋,有缱绻,有不舍,可更多的,是棋局至上的冰冷清醒。
他爱这份暗处纠缠的私情,惜这柄陪他征战的利刃。
但在权力与生死面前,
所有温柔,皆可为棋。
一场温柔的通话,终究暴露了白肆的命门,让这场不对等的纠缠,又多了一层死死捆缚的枷锁。
……
没人知道,白肆愿意拼命护住的小人儿,全都来自一场阴差阳错的两分钟。
早年的白肆,比谁都冷心薄情。
他每日刀口舔血,见过无数生死离别、人间疾苦,早就磨平了所有善意与恻隐。对他而言,世上所有人都是路人,所有无关自己的生死,皆是浮沉蝼蚁,不值浪费半分精力。
别说路边弃婴,就算是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濒死,他也只会冷眼掠过,径直前行。
他本是天生凉薄,无心向善,亦无心救赎。
捡到糯糯的那一天,暴雨滂沱,山道泥泞凶险。
那年他还不是白家家主,在孤身执行一场高危刺杀任务途中,身后追兵密布,前方山路设满死局,整条通路被对手布下绝杀埋伏、地底炸坑与隐形陷阱。只要按时走完那条既定路线,等待他的,必然是尸骨无存的围剿。
他脚步极快,杀意凛冽,一心只想速战速决,从未留意路边分毫。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必死陷阱的前一瞬,路中央忽然蜷着一团小小软软的东西。
是一个刚出生没几日的女婴。
襁褓破旧湿透,被暴雨淋得冰冷,小小一团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只濒死的小猫,连哭声都微弱得发不出来,只剩细微的气音,堪堪吊着一口气。
她不大,却刚好完完整整,堵住了整条窄路的正中央。
白肆当时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耐与烦躁。
他根本不想救一个毫无干系的弃婴,生死由命,与他无关。他本可以一脚直接跨过,继续赶路。
可那短短迟疑的两分钟,改写了他的命。
就是这耽误的短短两分钟。
身后山路轰然炸裂,地底预埋的高爆陷阱尽数触发,整片山林尘土飞扬、碎石崩飞,他原本的必经之路瞬间沦为焦黑废墟,化为废墟。
追兵的围剿枪声、埋伏的爆破巨响,尽数落在了他刚刚踏过的身后。
只差瞬息,便是粉身碎骨。
是这个莫名其妙挡在路中间的婴儿,替他挡过了一场必死的宿命。
白肆站在漫天雨幕里,看着身后满目疮痍的死局,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而就在他垂眸、下意识伸手抱起那团小小襁褓的一刻——
原本奄奄一息的小婴儿,忽然微微睁了睁没完全睁开的眼缝。
干裂泛白的小嘴轻轻弯起。
对着双手染血、冷薄无情的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干净、纯粹,不带一丝尘埃。
狠狠砸碎了白肆冰封多年的心脏。
他年少之时,曾有一个软糯乖巧的亲妹妹。
妹妹生来温顺,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可最后却在一场意外里不幸夭折,永远停在了最稚嫩的年纪。
这件事成了白肆这辈子最大最深的执念,也是他藏在最冷皮囊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么多年,他早就以为自己无心无痛。
可此刻怀里小小一团温热,这一抹纯粹干净的笑——
让他一瞬间恍惚。
像极了。
像极了他早逝的妹妹,跨越生死,回来找他了。
是她回来救了自己一次。
那一刻,白肆所有的凉薄,尽数崩塌。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猫一样孱弱的婴儿,指腹触到那一点微弱温热的肌肤,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第一次长出了温柔。
他本无心救人。
是这孩子,先救了他的命。
白肆抱着襁褓,站在滂沱大雨的绝境山路里,转身背离满路杀机。
他给她取了和亡妹一模一样的名字。
白诺。
小名,糯糯。
无人知晓——
不是他善心大发捡了弃婴。
是这个叫糯糯的孩子,从地狱里,捞回了早已无心存活的他。
也是从那以后,糯糯甜甜的一句“哥哥”,成了他身处黑暗里,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打火机的声响,拉回白肆纷乱的思绪。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陆烬,只见他点燃了那支香烟。
陆烬何等通透,察人入微,早已捕捉到他方才瞬间的失神,薄唇轻启,声线沉冷:“在想什么?”
白肆眸光平静,淡淡回神:“没什么。”
顿了顿,他语气轻缓补充一句:“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脏,唯独小孩子干净。”
陆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随即嗤了一声,冷得透彻:“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白肆没有反驳。
他知道陆烬说的是事实。
也正因如此,他才拼尽所有,护住糯糯那一方干净天地,不让她沾染半分缅境的血腥肮脏。
陆烬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珍视,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