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4章 一曲悲歌尽离殇
有胆色,不愧是玉山军主将。“
赤老温讥笑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雄壮的战马便迈蹄前踏。
裴守拙不停地喘着粗气,左腿因为刚刚的撞击还有些发抖,手中苍刀死死紧,尽可能的调动体内残存的力气。
他知道,赤老温远比刚刚那名骑卒要难缠得多。
“喝!”
战马至,枪锋至。
那柄枪锋在瞳孔中急剧放大,裴守拙想都不想,苍刀就挥了出去。
“铛!”
一记重拚,火光四溅。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上手臂,震得自己连退数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但手臂抖得越发厉害了。
“唔,不错,果然有几分本事。”
赤老温冲出十几步,转身停马,面甲背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训笑。
“再来!”
裴守拙怒吼一声,眼神中浑无惧意。
“驾!”
第二次冲锋来得比第一次更快,那杆长枪从赤老温臂弯间平直地递出来,枪尖比方才的角度更加刁钻,直奔裴守拙左肋,因为那里的甲户已经在方才搏杀时已经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裴守拙没法躲,他只能把苍刀横在肋侧硬扛这一枪。
“铛!”
枪尖撞在刀面上的那一刻,火星炸开一团,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推得往后滑了半步,左腿断骨处的剧痛顺着脊背窜上来,眼前黑了一瞬。
“喝!”
第三枪紧跟着就到。
赤老温的冲势未减,马身擦过裴守拙身侧时枪杆收了一半再递出,这一枪刺向面门,明显就是奔看取你性命而来。
裴守拙几乎是凭看本能往后仰去,枪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重心本就不稳,这一仰让整个人往后跟路了两步,右腿在地上撑了一下才勉强没有坐倒。
“三枪了,裴将军感受如何??”
赤老温策马冲出十余步再次勒回转,马蹄在户堆间绕着圈,露出的那种眼眸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驾!”
略作停顿,赤老温再次策马前冲,长枪不再是正面直刺,而是枪杆横抢,自右向左狠狠扫过来,彻底封死了裴守拙所有闪避的方向,笑道:
“这一枪,你绝对接不住!“
“喝!!”
“铛!”
果然,以裴守拙现在的体力已经扛不住此等重击了,枪杆硬生生将苍刀砸弯出一个弧度,那股力量顺着刀身灌入他右臂,虎口处的旧伤崩裂开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整个人被扫得离地飞起,砸在三步外的泥地里,苍刀脱手飞出去老远,插在一具羌兵的户首上微微晃动。
“呼,呼呼。“
裴守拙躺在泥地里没有动弹,因为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右手徒劳地想要去握刀,可什么都抓不到。
“大哥,大哥!”
“起来,起来啊!!“
远处传来了君破渊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可他也被敌军重重困住,根本脱不开身。
赤老温催马缓缓走近,长枪平端,想要补上最后一刺,嘴角依旧挂着嘲讽:
“该送你上路了。“
就在那枪尖距胸膛不过三尺的时候,裴守拙的右手猛然在地上一拍,借着反弹的力道整个身躯往侧面翻出去,同时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刀身极窄,不足半掌长。
他翻滚的角度让那一枪刺了个空,枪尖扎进他方才躺着的泥地里,而裴守拙已经翻到了战马的侧下方,左手猛然往上一递,短刃狠狠扎进了马腹。
这里可没有铁甲护体,刀锋直入血肉。
“嘶嘶嘶!“
赤老温目光微变,战马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猛然一个腾空,直接将他甩飞了出去,轰的一声砸落在地。
裴守拙在同一时刻扑了上去,右手一按胸口,左手的断刃狠狠扎向赤老温的咽喉,只要再给他一息的时间,就能复刻方才杀死第一名怯辞卫的办法。
蚁之辈,也想杀本将!”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寻常步卒,而是身经百战的怯薛卫大将。
赤老温想都不想,一拳头砸了出来,铁拳比短刃先到,狠狠砸在了裴守拙的面门:
“砰!”
“噗!”
一拳正中鼻骨,鲜血从裴守拙口中狂喷而出,脸骨尽断。
这一拳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几乎令他晕厥,裴守拙的动作在空中僵了一瞬,而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后一倒,栽入血泊。
“嗬,嗬嗬。“
血沫从口中不断涌出,裴守拙的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容: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他就这么仰面躺在血泊里,后脑浸在鲜红的泥泞中,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一处能够动弹,疼痛让他的驱体几乎
麻木。
可他的眼睛却越过了近在尺的赤老温、越过了正在溃散的防线、越过了那些厮杀和嘶吼,直直望进了头顶的天穹。
夕阳已经沉到了青岚峰的背后,余晖把山顶的碎石和枯草镀成一层暗金。天光从橙红过渡到淡紫再过渡到鸦青,晚霞的碎云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薄薄地铺在那片穹顶上。
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山石间干枯的草木气息,将战场的血腥味冲淡了一瞬。
那些厮杀声忽然远了,像退潮的水音。
裴守拙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觉得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又热又咸,可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眼角那两道皱纹是舒展的,像是终于踏实了、终于能歇一歇了。
这些年他太累了,为了北凉的光复穷尽一生,兴义兵、复三州,追随洛羽南征北战,在沙场中厮杀了大半辈子。
他累了。
一只鹰从青岚峰顶盘旋而起,翅膀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折了一下,然后朝着更远处的暮色飞去,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云影里没了踪影。
裴守拙呢喃一声:
“死在边关,人生幸事。“
赤老温拎着一柄刀,一步步走到裴守拙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们,终究踏不进边关一步。”
裴守拙用尽全身力气,仰天长啸:
“边军,九死无悔!“
日暮黄昏,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青岚峰下,户横遍野,数不清的黑甲死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场面惨不忍睹:有的被战马踩得血肉模糊,有的身中刀枪,肚肠外流;有的被理在尸堆中,连面庞都看不清。
残存的玉山军聚集在一起,没有阵型,没有队列,只是一个个血人艰难地凑到一处,互相背靠背地靠看,很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大哥。"
身负重伤的君破渊哭成了泪人,手掌悬在空中不断发抖,却始终不敢去摸那张还残留着余温的脸颊。
带着他一步步成长的大哥死了;这片残存的阵地,也即将淹没在羌军的洪流中。
对面,怯辞卫再一次集结转向,准备看最后一轮的冲锋,其实已经用不着冲锋交战了,数千战马只需要来回碾一圈,玉山军就会全军覆没。
重甲之威,强悍如斯。
“杂碎!”
君破渊拄着刀站了起来,左手死死握住旗
杆,声嘶力竭地吼道:
“让你们看看,我边军的脊梁是踏不碎的!“
“来,来啊!”
“我巍巍大玄,何人惧死!“
吼声中夹杂着滔天的恨意与怒火,宛如雷鸣,在云霄间滚滚回荡。
“可敬的对手啊。”
百里天纵望着这一幕,目光中没有敌意,只带着敬佩,轻轻一挥手:
“送他们上路吧。“
“轰隆隆!”
正当怯薛卫长枪放平,准备冲锋的时候,青岚峰背后,马蹄声响彻云霄。
无数人擡眸远望,目露惊疑。
这种时候,难不成玄军还有援兵吗?
百里天纵的眼眸死死盯着地平线,呼吸莫名急促起来,异瞳中满是不甘之色,一字一顿:
“洛!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