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薇宁如今十分确信,周景行是矫枉过正了。
她是想让他长嘴,但没想到他直接学会了油嘴滑舌。
偏偏这人的眼睛还很真诚,哪怕方薇宁直勾勾的盯着他,都只能瞧见他的诚挚与郑重。
末了,方薇宁只能叹了口气,问:“周大人,你的脸皮何时变的这么厚了?”
周景行笑容不变:“大抵是方小姐教得好。”
他说着,还要反问一句:“你应了我的事情,难道要始乱终弃?”
当日在北镇抚司的话,如今被周景行给有样学样的还了回来:“自然,方小姐若是想始乱终弃,我是不忍心吊死在你家门口的,但幽魂可以化作护院兽,日日守在方府门口。”
方薇宁:……
中元节都过了,她怎么还觉得这话这般瘆得慌呢。
方薇宁顿时叫他住嘴。
但周景行还要问:“难道你不想做周夫人?”
方薇宁吸了口气,道:“三书六礼,周大人如今到哪一步了?”
她抬手戳了戳周景行的心口:“你嘴上轻薄我倒很熟练,名分却要我自己来讨?”
周景行有些委屈,轻声:“我那日给你选了的。”
那日他拿来的几个日子,方薇宁最后一个也没定下来,他以为她不愿意那么快,又请钦天监的人替他测算明年的好日子了。
周景行说到此处,又问:“明年总不会早了吧?”
方薇宁那天被周景行撩拨的,的确忘记了正事儿,但这并不妨碍她倒打一耙。
“我一个孤女,上面没有长辈,哪懂那些礼仪规矩,谁知我自己选合不合宜?”
方薇宁这话,听得周景行有些心疼,正色道:“你愿意的事情,就是规矩。”
旁人如何他不管,但是方薇宁与他的日子,是他们二人过的。
所以方薇宁的话就是规矩。
这话实在是顺耳的很。
方薇宁想要找茬都找不出来了,她绷着的脸色也有点绷不住,索性不装了,轻笑一声。
“一言为定。”
她笑弯了眉眼,道:“待你上门提亲后,我就是未来的周夫人,绝不反悔。”
周景行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眼底喜色一闪,就听方薇宁又说:“至少九月九之后,你再来提亲。”
周景行的笑容又僵住了:“为何?”
方薇宁毫不遮掩:“我这段时间要算计人。”
她成婚可是大喜事,总要杀些人助兴。
就拿永乐侯府,当她的定亲礼物吧。
对此,周景行回答的果断:“愿效犬马之劳。”
……
周景行说完后,又把玩着手上的香包,挂在他的腰间,相得益彰。
跟他最相配。
于是,周景行的声音添了点可怜劲儿:“所以,若有人问起,我能说是夫人相赠么?”
方薇宁不点头,他也不会主动说周夫人是谁,但占着这个名分总可以吧。
方薇宁睨着他,就见周景行的眼底愈发可怜:“自然,我身边没什么亲朋好友,哪怕同僚也只两三个合得来,也没几个人问。”
这话说的更直白了,就差把“我这么可怜你就成全我”贴在自己的脸上。
方薇宁哪儿看不出来他在装可怜?
她心中腹诽,也不知周景行什么时候发现,她吃“装可怜”这一套的!
且还用的这样的熟练!
但方薇宁的硬气话倒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道:“我若说不许,你就不说了?”
周景行点了点头:“自然,毕竟,我惧内。”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方薇宁:……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我倒不知,我未曾过门,先成了悍妇。”
周景行低眉顺眼:“我愿意的,我性情跋扈,乖张凌厉,正该被管束。”
好,更油嘴滑舌了。
方薇宁瞧着眼前人,都有点稀奇,先前总觉得周景行是一个锯嘴葫芦,现在这葫芦剖开,才发现里面全都是一叠摞一叠的,话痨的很。
她好笑的同时,又觉得有点稀奇,最后只警告道:“周景行,不许顺杆爬。”
周景行笑望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方薇宁叹了口气,先举手投降。
才想说什么,就听周景行轻声说:“我有一个表字,是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取的。”
方薇宁一愣,不知道他怎么就将话题转移到了这上面。
她看向人,听周景行继续说:“我表字叫归远。”
他看着方薇宁的目光,难得有些紧张:“你以后,可以喊我的表字。”
周归远。
周景行年幼丧母,又因无人撑腰,一度沦落到乞儿行列,若非靠着一股狠劲儿,早就丧命了。
后来到了边关,外祖父怜惜他,但因远在边关,哪怕他一本奏当今,参奏了他那女婿,也只换来对方罚俸降职。
那还是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
自然,他爹周远明也没好过,等到他舅舅回京述职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兴国公府,拆了国公府的大门,拎着周远明痛揍了一顿,还将他拴在马屁股后面,游街示众。
这事儿最后还是皇帝站出来平息的。
因着这事儿,兴国公府恼恨了周景行,连这个儿子都不认了。
周景行倒是乐的自在,他在边关数年,争气的很,也闯出了一片名堂。
他的表字,就是外祖父临终之前给他取的。
原本是要等到弱冠之年,可是他17岁那年,外祖父就撒手人寰了。
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周景行这个小外孙。
那日外祖父注视他良久,才轻声说:“外祖父愿你日后鹏程万里远,也有归心人。”
所以他为小外孙取名叫“归远”,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日后能够得偿所愿,有一人白首,不至于孤苦终身。
周景行眼下跟方薇宁说起来这些,眼底也带着些莹然的泪意。
其实他很少掉眼泪,外祖父死的时候,他眼眶红着,磕头磕到一脑门的血,到现在都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他没掉一滴眼泪。
因为外祖父说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男儿铁骨铮铮,流血流汗不流泪。
他要做的,是让仇人痛哭流涕。
可今日,大概是眼前站着的人不同。
这是方薇宁。
而她告诉他,要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