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算尽长安 > 第117章 第二条船
    第三份补充口供送到万通时,沈知微正在和冯敬核八月初六那张过舶杂费单。

    脚夫十二人。

    小船六只。

    过舶三十八担,十二车。

    钱不算多,却足以证明那天顺海号确实在平码头停过,也确实有货从船上搬下来。

    来人把文书递进来,“江南补录。”

    裴怀景的人没有多说,放下便走了。

    沈知微拆开。

    还是那个年轻船工。

    姓程。

    顺海号上的水手。

    前两日伤得太重,只问出了“初六停过船”几个字。如今人稍微缓过来,当地又补问了一遍。

    前面都很普通。

    八月初六。

    顺海号在一处外平码头停了近两个时辰。

    补淡水。

    换绳。

    卸货。

    再往下。

    问:货卸往何处?

    答:另一条船。

    沈知微指尖停住,冯敬已经凑了过来,“真有第二条船?”

    继续看。

    问:何船?

    程姓船工没有直接报名字,只说,“永盛船行的船。”

    又补了一句,“船尾像有个‘宁’字。”

    官差再问是不是永宁号。

    程姓船工答,“像。隔得远,不敢认死。”

    冯敬已经转身,“我去查。”

    ……

    永盛船行在海州有三条常跑江南的船。

    永宁号。

    永安号。

    码头常见的还有一条永顺号。

    八月初六当天。

    永顺号还在海州港内装货,永安号四日前已经去了北面。只有永宁号,八月初五从江南外港离开,原定北上。

    船行记录里,还有一笔:初六,平码头暂泊。

    冯敬把船册放到桌上,“应该就是它。”

    顾承泽正从外面进来,听见以后停了一下,“永宁号?”

    沈知微抬头,“熟?”

    “万通认过不少它运的货。”

    “自己的船?”

    “不是。”顾承泽走过来,“永盛船行的。船龄不长,跑海州、江南这条线很多年。”

    “那顺海号和它碰上,奇怪吗?”

    “不奇怪。”

    ……

    海图很快被铺开。

    程姓船工说的平码头并不是真正港口,只是外海一处能短暂停船、补水、换货的小泊点。

    永宁号北上,顺海号往江南,正好一上一下。两条船在那里碰上,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苏金荣赶来以后,听完整件事,第一个反应甚至是松气,“那就更像正常换舶了。”

    沈知微看他,“怎么说?”

    “海上跑货,经常这样。”苏金荣把海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些,“顺海号上某批货,原本要去江南,半路发现永宁号后面的买家更合适,换过去。或者顺海号货太满,要腾舱,也可能永宁号正好有空。碰上了,直接换,省得再回港。”

    顾承泽点头,“只要船行和货主那边有交代,确实正常。”

    沈知微点点头。

    第二条船找到了,却没有因此多出一个罪证。反而给那些“沉掉以后又出现”的货,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去处。

    可是真正要问到那天换了什么。

    程姓船工的口供到这里又模糊了,他只记得过舶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搬过麻袋,搬过绸包,还有木箱。

    普通水手不管货号,搬的时候只认大小、轻重和往哪条船送。是谁家的货,更不会去记。

    苏金荣皱了皱眉,“那还是得查永宁号。”

    ……

    永宁号八月初六的过货单找出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前两页都是原本就在船上的货,第三页开始,才是平码头临时接入。

    木箱六只,药材九包,胡椒二十四石。

    沈知微目光停住。

    苏金荣也立刻看见了,“二十四?”

    海丙十四,也是二十四石。

    冯敬马上把许记那批胡椒的记录拿过来。

    数量完全一致,日期也对。

    八月初六。

    正是顺海号停靠平码头那天。

    “货号呢?”苏金荣问。

    没有。

    永宁号这份只是船行过货单。

    临时接货,只写货类和数量。

    货主一栏空着,货号也空着。

    “为什么不写?”

    “这种中途过舶,有时后补。”顾承泽道。

    冯敬继续往后翻,可是好像后来也没补。

    那二十四石胡椒上了永宁号以后,在这份船行记录里,就只剩下一个数量。

    ……

    “永宁号初几到江南?”沈知微问。

    “初九。”

    “卸货呢?”

    “总号有江南抄报。”这一次冯敬很快便翻到了。

    永宁号。

    八月初九抵江南。

    卸货记录里有一笔:胡椒二十四石,入德昌行仓。

    德昌行,正是他们前几日一路追到的那家。

    昌隆香行最先收到十八石,后来又找到余下六石,十八加六,一石不少。

    苏金荣盯着那行字半天,“真是这批。”

    顾承泽没说话,只把两张单子并到一起。

    八月初六。

    平码头。永宁号接胡椒二十四石。

    八月初九。

    抵江南。

    入德昌行。

    八月十三。

    其中十八石发往长安,剩下六石随后也卖出。

    这条路第一次完整地接上了,海丙十四没有沉。

    至少这二十四石胡椒,没有。它在顺海号出事前一天,就已经换到了永宁号。

    ……

    苏金荣明显松了口气,“那不就解释通了?胡椒不是从海里跑回来的,只是换船。”

    冯敬也点头,“海损册把这批剔掉,许记那边重新核损就行。”

    顾承泽看着日期。

    “初六换舶,初七沉船。消息来不及传,也正常。平码头不是正式港口。永宁号初九才到江南,海州那边未必当日就知道货已经换走。”

    这解释太顺了,甚至顺得让人有种终于抓到答案的感觉。船是真的沉,货也是真的回来,中间并没有什么神鬼,只是海上的消息慢了一步。

    ……

    冯敬已经准备把海丙十四那笔海损单抽出来。

    手刚碰到,又停住,“等等。”

    顾承泽看他,“怎么?”

    冯敬把另一张凭契翻出来,正是许记手里那张万通转认凭契。

    货号:

    海丙十四。

    胡椒二十四石。

    承运船:

    顺海号。

    凭契状态:仍然有效。

    苏金荣先皱眉,“不是换船了吗?那为什么这张还有效?”

    冯敬没答。

    按万通现在留存的记录,这张凭契没有作废,没有撤回,也没有改船。甚至在顺海号沉没以后,它仍然是许记用来申报海损的凭据。

    沈知微把永宁号的过货单拉过来和顺海号的比对着。

    “可能还是没来得及改。”苏金荣道。

    “初六换,初七沉,才一天。”沈知微点头,“倒也是有可能。正常换舶以后,万通怎么处理旧凭?”

    冯敬答,“看情况。若旧凭还在海州,直接收回。已经送出去的,就在海州底册记作废,再通知下一处分号。”

    “通知要多久?”

    “看路程。”

    “长安呢?”

    “会久些。”

    沈知微没再问,只是把那张仍然有效的海丙十四凭契放在一边。

    一天的时间差,也许真的只是来不及,现在还不能说明更多。

    ……

    “苏海三呢?”顾承泽忽然问。

    苏金荣抬头,胡椒找到了。但他的两百六十匹素绸,还没有。

    冯敬重新翻永宁号初六那一页。

    胡椒二十四石。

    木箱六只。

    药材九包。

    再往下。

    素绸二百六十匹。

    苏金荣一下站直,“也是二百六十?”

    货号,货主,依然仍然没有,数量却与苏海三完全一样。

    ……

    永宁号初九到江南后的卸货单里,也有一笔:素绸二百六十匹。

    没有苏金荣的名字,也没有苏海三,只记转入城南公共货栈。

    两日以后。

    庆丰行从那处货栈提走素绸二百六十匹。

    再往后的路,他们已经查过。

    八月十二入庆丰。

    十五日发长安。

    最后到了丰泰布行。

    苏金荣看了许久,“数量一样,时间也对。可海上每天两百多匹素绸多的是,倒也不能说明就是我的货。”

    他有点沮丧。

    沈知微摇头,“现在还不能,继续查,查货号或者谁让这二百六十匹从顺海号搬下来的。”

    她把两条货路分开。

    胡椒已经对上。

    丝绸还差最后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