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三?”
苏金荣一把拿过那张海损补单,又看了一遍。
没错。
海州瑞丰丝行。
素绸两百六十匹。
货号:苏海三。
申报顺海号海损。
而就在几个时辰前,同样两百六十匹素绸还整整齐齐摆在丰泰布行的仓里。
苏金荣抬起头,“这批货什么时候又成瑞丰的了?”
冯敬也不知道,“补单是从海州递来的,有凭契。”
“又是凭契。”苏金荣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已经没多少好气。
顾承泽伸手,“拿来。”
海损补单后面果然附了一张抄件,不是最初的载货凭契,而是一张转货契。
八月初二,瑞丰丝行从一名海州行商手中接下素绸两百六十匹。
货号:苏海三。
下面还有万通海州分号验认旧印。
沈知微看了几遍,“初二?”
“对,顺海号初三才出港。也就是说,瑞丰是在船开之前拿到这批货的。”
苏金荣眉头紧锁,“可这批丝最后明明还是算在我名下,顺海号最终货单也是我。”
顾承泽问,“你在海州有没有让人代卖?”
“有。”
“谁?”
“广盛牙行,但他们卖货要回单。”苏金荣指着那张转货契,“这么大一笔,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冯敬已经转身吩咐人去查广盛牙行。
……
“会不会根本没上船?”苏金荣忽然道。
没人接话,他索性继续说下去,“胡椒回来了,我的丝也回来了。现在还有人拿同一批丝报海损。如果顺海号上很多货本来就没装呢?”
冯敬神色微变,“苏老板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苏金荣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只是觉得太巧了。船沉了,货却一批一批冒出来。万一——”
他顿了一下,“万一这船本来就是拿来沉的呢?”
屋里一下静了,连顾承泽都没有立即说话。这个念头其实并不难想到。一条船,一堆已经被凭契认过的货。船一沉,没人能再开舱核货,只剩下各家手里的纸。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船不会回来呢?
那所有装没装过、换没换过、少没少过的货,都可以随着一场海难消失。
沈知微却摇头,“先别往这里走。”
苏金荣看她,“你不觉得可疑?”
“可疑和答案不是一回事。”沈知微把海损补单压回桌上,“现在我们能证明的,只是两批账上沉掉的货出现在了长安,证明不了顺海号是假沉,更也不能说明就有人故意让它沉。”
“二十七个人在船上。”她看着苏金荣,“五个活下来,十一具尸首已经找到了,还有十一人没找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金荣没再说。
刚才那句“拿来沉的”,一下变得重了许多。
……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裴怀景来了。陆青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叠刚送入长安的文书。
“江南的第一批完整口供到了。”
顾承泽抬眼,“幸存者?”
“还有当地验风、验船的记录。”裴怀景坐下,将最上面的几页抽出来,“先看这个。”
沈知微接过。
八月初七。
江南沿海外海起大风,并不是只有顺海号一条船遇险。同一片海域,当夜有三艘渔船失联,一艘商船折桅后退回附近港口,沿岸两处码头都有损毁。
当地官署查过附近村镇,口供能互相对上。
苏金荣低声道,“所以风暴是真的。”
“是真的。”裴怀景道,“而且不小。”
他又翻出另一份,这是获救船工的口供。
船工姓孙,在顺海号上跑了七年。
八月初七入夜后,风向忽变。开始只是浪高,后来主帆撕裂。不到半个时辰,前桅断了,船体向左严重倾斜,船工开始向外抛货,先抛甲板上的,再抛靠外舱的,仍然压不住,后半夜船身进水越来越快,最后船体从中段断裂。郑姓船工和另外三人抓住一块断舷,被浪推开。第二日下午,才被渔船发现。
沈知微看得很慢,“他说抛了货?”
“对。”
“抛的什么?”
“记不清,当时太乱。”裴怀景又抽出第二份口供,是广海行一个随船伙计。
说法差不多,风浪,断桅,进水,抛货,船裂。
几个关键点都能对上。
而且他提到了一件事,船沉以前,货舱里是有货的。
顾承泽看向裴怀景,“能确认多少?”
“确认不了具体数,但不是空船。”裴怀景道,“他记得船裂开时,有几十箱香料和药材直接从破口冲进海里,还有丝绸。”
苏金荣手指微微一动,“多少?”
“不知道,只说看见几捆大包浮上来,很快又被浪卷走。”
……
这还不是全部,随口供一起送来的,还有第一批打捞上岸的货物记录。
沉船海域往南十余里,找到药材十七包,香料木箱九只,破损丝绸十一捆,珠贝三箱,另有大量无法辨认货主的散货,其中几件货物上的编号还能看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承泽又让冯敬拿顺海号最终货单来对。
药材。
对得上。
珠贝。
对得上。
香料其中五箱,也能在货单上找到同样编号。
苏金荣站在桌边,一言不发。
至少有一部分货,确实跟顺海号一起沉进了海里。
……
“我的丝呢?”苏金荣最终还是问。
陆青翻了翻打捞记录,“目前认不出货号,泡过水以后,货签掉了不少。”
“蓝线呢?”沈知微问。
苏金荣立刻反应过来,“对,边角的蓝线。如果布还在,就能认。”
裴怀景道,“江南那边已经将打捞货物封存,我让人补查。”
苏金荣点头。
……
沈知微重新看了一遍三份幸存者口供。
前两份都很一致。
第三份来自一名获救的姓程的年轻船工,伤得最重,只说了很少几句话。
其中一处却让她停了一下。
八月初六,顺海号曾停船。
下面没有细写。
只记:伤者气弱,待后再询。
沈知微抬头,“初六。”
顾承泽也看见了,昨日他们才从杂费单里查到:八月初六,过舶三十八担,十二车。
两条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看来确实停过。”顾承泽道。
沈知微点头,“但这和沉船是不是人为,是两件事。”
顺海号不是一场凭空捏出来的假海难,风是真的,船也确实沉了,可海州账上已经沉掉的货,却正在长安一批批出现。
可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反而更麻烦了。
真正沉掉的货和没有沉掉的货,被写进了同一张货单。真正遭遇海难的人,和那些在长安重新出现的货,也同时存在。
苏金荣看着桌上那一叠文书,“所以现在算什么?”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顾承泽替她说了,“船是真的,账不一定。”
……
裴怀景临走前,将第三份口供单独留下,“伤者明日若能继续说话,江南会再问。”
沈知微看着那句八月初六曾停船,“问他停在哪里,见过什么船,搬过什么货,谁下过命令。”
裴怀景点头,“已经让人问了。”
苏金荣忽然抬起头,“如果真有另一条船呢?”
八月初六,顺海号停过,有人付了过舶费。
有脚夫,有小船,有货从它身边被搬动过。
第二天夜里,顺海号沉入海中。
而几日后,本该跟它一起沉掉的胡椒和素绸,出现在了江南,又一路到了长安。
现在只差知道,
那一日,顺海号旁边停着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