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算尽长安 > 第116章 真的是海难
    “苏海三?”

    苏金荣一把拿过那张海损补单,又看了一遍。

    没错。

    海州瑞丰丝行。

    素绸两百六十匹。

    货号:苏海三。

    申报顺海号海损。

    而就在几个时辰前,同样两百六十匹素绸还整整齐齐摆在丰泰布行的仓里。

    苏金荣抬起头,“这批货什么时候又成瑞丰的了?”

    冯敬也不知道,“补单是从海州递来的,有凭契。”

    “又是凭契。”苏金荣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已经没多少好气。

    顾承泽伸手,“拿来。”

    海损补单后面果然附了一张抄件,不是最初的载货凭契,而是一张转货契。

    八月初二,瑞丰丝行从一名海州行商手中接下素绸两百六十匹。

    货号:苏海三。

    下面还有万通海州分号验认旧印。

    沈知微看了几遍,“初二?”

    “对,顺海号初三才出港。也就是说,瑞丰是在船开之前拿到这批货的。”

    苏金荣眉头紧锁,“可这批丝最后明明还是算在我名下,顺海号最终货单也是我。”

    顾承泽问,“你在海州有没有让人代卖?”

    “有。”

    “谁?”

    “广盛牙行,但他们卖货要回单。”苏金荣指着那张转货契,“这么大一笔,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冯敬已经转身吩咐人去查广盛牙行。

    ……

    “会不会根本没上船?”苏金荣忽然道。

    没人接话,他索性继续说下去,“胡椒回来了,我的丝也回来了。现在还有人拿同一批丝报海损。如果顺海号上很多货本来就没装呢?”

    冯敬神色微变,“苏老板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苏金荣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只是觉得太巧了。船沉了,货却一批一批冒出来。万一——”

    他顿了一下,“万一这船本来就是拿来沉的呢?”

    屋里一下静了,连顾承泽都没有立即说话。这个念头其实并不难想到。一条船,一堆已经被凭契认过的货。船一沉,没人能再开舱核货,只剩下各家手里的纸。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船不会回来呢?

    那所有装没装过、换没换过、少没少过的货,都可以随着一场海难消失。

    沈知微却摇头,“先别往这里走。”

    苏金荣看她,“你不觉得可疑?”

    “可疑和答案不是一回事。”沈知微把海损补单压回桌上,“现在我们能证明的,只是两批账上沉掉的货出现在了长安,证明不了顺海号是假沉,更也不能说明就有人故意让它沉。”

    “二十七个人在船上。”她看着苏金荣,“五个活下来,十一具尸首已经找到了,还有十一人没找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金荣没再说。

    刚才那句“拿来沉的”,一下变得重了许多。

    ……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裴怀景来了。陆青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叠刚送入长安的文书。

    “江南的第一批完整口供到了。”

    顾承泽抬眼,“幸存者?”

    “还有当地验风、验船的记录。”裴怀景坐下,将最上面的几页抽出来,“先看这个。”

    沈知微接过。

    八月初七。

    江南沿海外海起大风,并不是只有顺海号一条船遇险。同一片海域,当夜有三艘渔船失联,一艘商船折桅后退回附近港口,沿岸两处码头都有损毁。

    当地官署查过附近村镇,口供能互相对上。

    苏金荣低声道,“所以风暴是真的。”

    “是真的。”裴怀景道,“而且不小。”

    他又翻出另一份,这是获救船工的口供。

    船工姓孙,在顺海号上跑了七年。

    八月初七入夜后,风向忽变。开始只是浪高,后来主帆撕裂。不到半个时辰,前桅断了,船体向左严重倾斜,船工开始向外抛货,先抛甲板上的,再抛靠外舱的,仍然压不住,后半夜船身进水越来越快,最后船体从中段断裂。郑姓船工和另外三人抓住一块断舷,被浪推开。第二日下午,才被渔船发现。

    沈知微看得很慢,“他说抛了货?”

    “对。”

    “抛的什么?”

    “记不清,当时太乱。”裴怀景又抽出第二份口供,是广海行一个随船伙计。

    说法差不多,风浪,断桅,进水,抛货,船裂。

    几个关键点都能对上。

    而且他提到了一件事,船沉以前,货舱里是有货的。

    顾承泽看向裴怀景,“能确认多少?”

    “确认不了具体数,但不是空船。”裴怀景道,“他记得船裂开时,有几十箱香料和药材直接从破口冲进海里,还有丝绸。”

    苏金荣手指微微一动,“多少?”

    “不知道,只说看见几捆大包浮上来,很快又被浪卷走。”

    ……

    这还不是全部,随口供一起送来的,还有第一批打捞上岸的货物记录。

    沉船海域往南十余里,找到药材十七包,香料木箱九只,破损丝绸十一捆,珠贝三箱,另有大量无法辨认货主的散货,其中几件货物上的编号还能看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承泽又让冯敬拿顺海号最终货单来对。

    药材。

    对得上。

    珠贝。

    对得上。

    香料其中五箱,也能在货单上找到同样编号。

    苏金荣站在桌边,一言不发。

    至少有一部分货,确实跟顺海号一起沉进了海里。

    ……

    “我的丝呢?”苏金荣最终还是问。

    陆青翻了翻打捞记录,“目前认不出货号,泡过水以后,货签掉了不少。”

    “蓝线呢?”沈知微问。

    苏金荣立刻反应过来,“对,边角的蓝线。如果布还在,就能认。”

    裴怀景道,“江南那边已经将打捞货物封存,我让人补查。”

    苏金荣点头。

    ……

    沈知微重新看了一遍三份幸存者口供。

    前两份都很一致。

    第三份来自一名获救的姓程的年轻船工,伤得最重,只说了很少几句话。

    其中一处却让她停了一下。

    八月初六,顺海号曾停船。

    下面没有细写。

    只记:伤者气弱,待后再询。

    沈知微抬头,“初六。”

    顾承泽也看见了,昨日他们才从杂费单里查到:八月初六,过舶三十八担,十二车。

    两条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看来确实停过。”顾承泽道。

    沈知微点头,“但这和沉船是不是人为,是两件事。”

    顺海号不是一场凭空捏出来的假海难,风是真的,船也确实沉了,可海州账上已经沉掉的货,却正在长安一批批出现。

    可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反而更麻烦了。

    真正沉掉的货和没有沉掉的货,被写进了同一张货单。真正遭遇海难的人,和那些在长安重新出现的货,也同时存在。

    苏金荣看着桌上那一叠文书,“所以现在算什么?”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顾承泽替她说了,“船是真的,账不一定。”

    ……

    裴怀景临走前,将第三份口供单独留下,“伤者明日若能继续说话,江南会再问。”

    沈知微看着那句八月初六曾停船,“问他停在哪里,见过什么船,搬过什么货,谁下过命令。”

    裴怀景点头,“已经让人问了。”

    苏金荣忽然抬起头,“如果真有另一条船呢?”

    八月初六,顺海号停过,有人付了过舶费。

    有脚夫,有小船,有货从它身边被搬动过。

    第二天夜里,顺海号沉入海中。

    而几日后,本该跟它一起沉掉的胡椒和素绸,出现在了江南,又一路到了长安。

    现在只差知道,

    那一日,顺海号旁边停着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