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广海行便派人来请沈知微。
这一次,伙计什么都没说,只道,“沈先生,梁掌柜请您过去一趟。”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已经说明了不少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账,起身往外走。
到了广海行,才发现苏金荣也在,昨夜几乎没人回去。桌上的灯油烧掉大半,货单、船契依旧散得到处都是。
梁掌柜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封刚拆开的急信。
沈知微走过去,“确认了?”
梁掌柜沉默片刻,点头。
“顺海号沉了。”
尽管从昨夜那几块船板出现开始,所有人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还是不一样。
沈知微坐下,“在哪里?”
“离江南海岸两百余里的外海,八月初七夜里遇上大风。附近有渔船说,那一夜风浪极大,天亮以后,海面上漂了不少木料和货箱。前几日搜船的人沿着海流往南找。”
梁掌柜把信推过来,“找到了一截船身,船号还在。”
顺海号。
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沈知微继续往下看。
已有五人获救。
九具尸首被找到。
其余十三人仍然失踪。
苏金荣坐在旁边,半晌才问,“活下来的五个现在怎么样了呢?”
“被附近渔民救了,其中两个伤得重,三个已经能说话。”
“他们怎么说?”
梁掌柜摇头,“信上没写细,只说遇了风。”
苏金荣闭了闭眼。
昨晚桌上还只是四千二百匹丝。
今日,终于变成了五个活人,九具尸首,还有十三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
广海行很快忙起来。
这次忙的已经不只是货,先认人。
船行送来的登船名册被摆到桌上,船工十七人,广海行随船伙计四人,跟货的账房两个,另外还有四名货主派去照看货物的人。
梁掌柜一边核名,一边让伙计去各家报信。
认出的九具尸首里,有六名船工,两名广海行伙计,还有一名随船货商。
有个伙计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眼圈一下红了,“老赵也没了?”
梁掌柜手停了一下,“嗯。”
“他家里不是才添了孙子?”
没人接话,那伙计低下头,继续往下抄。
沈知微坐在旁边,第一次觉得一张名单能这么重。以前她看账,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银子,哪家欠多少,哪家该收多少,哪家账期长。现在……
苏金荣忽然问,“船工家里怎么赔?”
梁掌柜抬头,“船行会按旧例出抚恤,广海行这边也会添一些。”
“失踪的呢?”
“等。”
“等多久?”
梁掌柜沉默了,海上失踪和城里不一样。一天找不到,不代表死。十天找不到,也未必能立即报亡。可家里的人不会因为官府没下结论,就不用吃饭。
苏金荣皱了皱眉,“先按亡故的一半给。”
梁掌柜看他,“苏东家,这不是你家的船。”
“我知道。”苏金荣道,“从我这批货里先出。若人回来,再算别的。”
梁掌柜想劝,苏金荣却已经低头看回名册,“银子晚点回来没事,人家里总不能一直等。”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人还没认完,外头已经开始有人上门了。
第一家来的是做胡椒的许记。
许掌柜进门便问,“顺海号是不是出事了?”
梁掌柜知道瞒不住,“沉了。”
许掌柜脸色瞬间白了一层,“我的那六十石胡椒呢?”
“还在核。”
“什么叫还在核?”他一下急了,“凭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六十石,全在顺海号上!”
梁掌柜让人拿出货单,“海州最终装船单上只有五十二石。”
许掌柜愣住,“不可能,我有六十石的凭契。”
沈知微抬眼,又是凭契。
许掌柜已经从怀里掏出来,海州开具,万通转认,六十石,确实没错。
梁掌柜翻到底册后页,“后面有改数,八石赶船没赶上,改走下一趟。”
“你们没告诉我!”
“海州已经送了信。”
“我没收到!”
“那我这六十石怎么算?”
屋里一下乱起来。
还没等这边说清,第二家又到了,第三家紧跟着进门。
到了午时,广海行前厅已经站了十几家货主。
所有人问的都是同一句:我的货到底在不在船上?
船没沉的时候,大家怕货上不了船。
船沉以后每个人都开始拼命证明自己的货确实上了船。
“我这里有凭契!”
“海州盖过印!”
“万通也认过!”
“货单上写得清楚!”
“那批香料虽然换过一次船,最后就是顺海号!”
有人甚至把三个月前的旧凭都翻了出来,桌上的凭契越堆越高,顺海号明明已经沉进了海里。可账面上,它装的货却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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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没有参与争吵,她坐在另一张桌旁,开始重新记数。
第一份是船行最终装货单。
第二份是广海行海州底册。
第三份是长安已经收到的有效凭契。
第四份,是今日各家自己拿来的凭据。
四份数字放到一起。
“梁掌柜。”
前厅声音太大。梁掌柜没听见。沈知微提高了些声音。“梁掌柜。”
这次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
梁掌柜走过来。“怎么?”
沈知微把纸推给他。“顺海号到底装了多少货?”
梁掌柜低头,“最终装货单在这里。”
“我知道。我是问,按现在所有人拿来的凭契算,装了多少?”
梁掌柜愣了一下,账房赶紧拿算盘过来,一笔笔重新拨。
胡椒。
香料。
丝绸。
药材。
珠贝。
……
算到最后,账房的手慢了,梁掌柜脸色也变了。
“多了?”沈知微问。
账房咽了咽口水,“多了不少。”
“多少?”
他重新算了一遍。
“若按今日各家拿来的凭契全算进去……比顺海号最终货单,多出近两成。”
前厅一下安静了。
许掌柜第一个道,“那肯定是船行少记了!”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凭什么是船行少记?”
“也可能你们拿的是旧凭!”
“我的凭契有万通印!”
“我的也有!”
声音又起来了。
这才是顺海号沉下去以后,第一个真正冒出来的问题。
船在的时候,旧凭、新凭、补货、换舶,最后总能靠实物把账补上。
现在船没了。
没人能再打开船舱,一箱一箱重新点。
所有人只能拿纸说话。
而纸上的货比船真正能装下的还多。
……
顾承泽是在这时候到的,他显然已经知道沉船的消息。
进门后没寒暄,先看桌上的四份记录,“差多少?”
“近两成。”沈知微道。
顾承泽眉头皱起来,“万通转认的都单独列。”
冯敬立刻开始分凭契,有万通印的放左边,没有的放右边。
分到一半,冯敬忽然停住,“顾老板。”
“怎么?”
他拿起两张,“这两张是同一批货。”
众人都看过去。
丁香二十六箱。
一张写:安远号。
另一张写:顺海号。
沈知微认出了这笔,前几日刚看过。原走安远号,后来改装顺海号。旧凭在海州底册上已经作废。只是长安收到通知晚了几日。
“这一笔不用算。”沈知微道。
冯敬点头,把安远号那张抽出去。
又继续分,很快又找出一张,再一张,都是类似情况。
旧凭没收回,新凭又开过,有些长安已经收到作废通知,有些还没有。还有两笔,连万通自己一时都查不清到底哪张才是最后有效的。
……
下午,裴怀景也来了。
沉船已经出了人命。
虽然事发地远在江南外海,大理寺不会直接接手一桩普通海难,但顺海号牵涉长安几十家商号,又有大量万通凭契在外流转,消息已经递到了官署。
他先看了江南送来的海难报录,“目前当地按风灾沉船记。”
沈知微抬头,“已经认定是天灾?”
“只是暂记。”裴怀景道,“幸存者口供还没完整送来,船体也没有全部找到。”
顾承泽问,“那货损什么时候能认?”
“海州和江南那边自有海损旧例,长安不会直接定。”
梁掌柜苦笑,“麻烦就在这里,人能等官府,生意等不了。”
几十份凭契还在外面,已经有人收了定银,有人转卖,有人从柜坊拿过银子。
船一沉,这些事情不会跟着消失,反而都接踵而来。
沈知微想到了什么,“以前海船沉了,怎么处理?”
梁掌柜道,“报海损。”
“货主自己认损?”
“不全是,看契书。有些各家自担。有些合舶出资的,会按份摊。船行也承担一部分。若是风浪天灾,又有另一套旧例。”
沈知微看着他,“谁来证明自己的货在船上?”
梁掌柜下意识道,“凭契、装货单、船行底册——”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桌上那一堆已经彼此打架的纸。
……
傍晚,广海行终于暂时关了门,不再接货主,也不再对外解释。
梁掌柜让账房把顺海号相关的所有东西全部锁进一间屋。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一箱箱往里搬。
昨日前。
一张凭契能让还在海上的货提前被长安承认。
能让买卖提前发生。
能让银子先活起来。
她还觉得这是海运生意最聪明的地方。
今天船沉了。
同样是这些凭契。
每一张都在说:我的货在船上,我的损失是真的,我该拿回我的银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用好的时候,可以让不存在于眼前的货提前变成钱。信用出问题的时候,一张纸,也能把不存在于船上的货变成损失。
苏金荣从后面出来,“沈先生。”
“嗯?”
“我那四千二百匹,最终装货单上有,凭契也只有最后那一份。”
“嗯。”
苏金荣安静片刻,“所以这笔应该没问题吧?”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等核完。”现在她也不是那么确定。
苏金荣点头。
经历了一整日,他也不再觉得一张凭契写得清楚,就一定代表事情清楚。
……
沈知微离开广海行时,裴怀景也正好出来。
街上还有人,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裴怀景问,“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沈知微摇摇头,“只是发现船一沉,很多以前能慢慢补的东西,突然补不了了。”
“比如?”
“旧凭,换船,少装的货,后来补的货。”
她顿了一下,“以前大家只要最后收到货、收到钱,就觉得账平了。现在货没了,所有中间没解决干净的问题,全浮上来了。”
裴怀景看她,“所以你准备先查账?”
“先查货。”沈知微道,“至少先弄清楚,顺海号真正装过什么。”
她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关门的广海行。
裴怀景点头,“幸存船工的详细口供到了,我让人给你一份。”
沈知微看他。身份说开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并肩走这么久,没有谈关系,也没有谈长公主,只有案子,反倒和从前有些像。
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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