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早时言主动和他说话了。
当时他心里很高兴。
时言呢?他会高兴吗?
会看到论坛上的那些话吗?会觉得难过吗?
陆屿舟的手指收紧。
他转身往教室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思政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郑明耀坐在最后一排,见他进来赶紧挪了个位置,压低声音问:“陆哥,搞定了?”
陆屿舟坐下,把课本翻开,语气平淡:“嗯。发帖的会公开道歉加记过。”
郑明耀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那群人嘴是真贱。”
陆屿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那张照片。
时言从医院走出来的侧影,帽檐压低,露出的一截下巴白得有些过分。
他将李校长发来的IP地址传给助理,很快就查到了他们的地址。
那个造谣时言身世的人,就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下了课,陆屿舟直接过去。
这里是个不算高级的小区,安保很一般,陆屿舟很轻易就进来了。
他带着鸭舌帽遮住眼睛,在门外等了两分钟,随后敲门。
房门很快被打开,屋主顶着一头黄毛,嘴上叼根烟,脚上拖拉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
“谁啊。”
这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名字叫谢天赐,陆屿舟记得他,整日花天酒地,聚会飙车泡妹,谢家的散财童子。
“谢家的?”陆屿舟摘掉帽子。
“你谁啊,老子爱怎么怎么……陆、陆少,您怎么过来了。”显然,谢天赐也是认识他的,原本嚣张的气焰在看清脸的那一刻熄火。
陆屿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你,在论坛上编造时言的身世?”
谢天赐没想到自己趁乱发的东西会被陆家少爷找上门,心虚的同时暗自倒霉。
那么多人评论,怎么偏偏找上了他。
“哈哈,陆少,那个……有什么事咱进屋说。”谢天赐说。
陆屿舟没动,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谢天赐。
“进屋说?”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种山雨夜来风满楼的气势,“行,进去说。”
谢天赐侧身让开,烟还叼在嘴里,陪着笑把人往里让。
客厅沙发上扔着外卖盒和打火机,茶几上横着几个空酒瓶,陆屿舟扫了一眼,抱臂站着。
谢天赐赶紧把沙发上的东西拨到一边:“陆少您坐,您坐,那个……论坛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手一评论,谁知道会闹那么大……”
陆屿舟没搭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他。
上面是一张截图,谢天赐的微博小号,三个月前在酒吧定位下的一条评论,语气措辞跟论坛那条造谣帖如出一辙。
谢天赐的笑僵住了。
“还有这个。”陆屿舟划到下一张,是他上个月在宏盛酒吧喝多了跟人吹牛的视频截图,内容是他吹嘘谢家马上和宏盛合作的企业机密。
谢天赐的脸白了。
“两件事。”陆屿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明天之前,论坛置顶区要有你实名的道歉信,不少于五百字,置顶三天。第二,”他放下手指,声音压得很低,“你爸那个项目,宏盛是我家的子公司。你说我要是打个电话,谢家的少爷造谣生事陆家小少爷,你猜这个项目还能不能进行下去?”
陆家小少爷?
谢天赐脑子里飞快转圈。
时言,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陆屿舟身后,看起来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漂亮男生,怎么可能是陆家小少爷?
他明明听宋凌说过,时言父母双亡,被陆家好心收留,吃穿用度全靠陆家施舍。
而陆屿舟竟然说,时言是陆家小少爷!
“陆、陆少,”谢天赐的声音都开始打磕巴,“时言他、他不是……”
“不是什么?”陆屿舟偏了一下头,语气冷得如同深冬里的三尺寒冰,“他姓时,是我陆家从小养到大的。他叫我爸妈叔叔阿姨,从一点点就开始跟着我,我叫他弟弟。你管这叫孤儿?”
他说到孤儿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带了怒意。
谢天赐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宏盛的项目。他想起来了,那笔五百万的生意是他爸东拼西凑搭了人脉才挤进去的,整个谢家都指着这个项目翻身。
现在陆屿舟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宏盛是陆家的。
而他谢天赐,在论坛上对着陆家的少爷说“他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陆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
“现在你知道了。”
陆屿舟看了他一眼,谢天赐后背的汗一下子就湿透了衬衫。
他想起自己发那条评论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喝酒,手指噼里啪啦打了几行字,点击发送,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他根本不知道,那几行字会让他站在这里,腿肚子都在发抖。
“陆少,您大人有大量,我明天就发道歉信,我发,发一千字,我置顶一周,我再当面给时言同学道歉——”
谢天赐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绞在一起,语速快得快要打结,“您别打电话行不行?那个项目我爸真的投了所有身家进去,要是黄了我爸能打死我,陆少,您……”
谢天赐嘴唇哆嗦,脸都吓白了,手里的烟掉在地毯上,烧出一小圈焦黑。
陆屿舟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再有下次,我直接找谢总聊。”
门关上之后,谢天赐站在原地,耳鸣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见地毯上那圈焦黑,烟头还歪在那里,他弯腰捡起来,手指捏了好几下才把火星彻底掐灭。
第二天一早,论坛置顶区多了一封道歉信。署名谢天赐,字数超过千字,措辞没有一处含糊。
……
时言还是看到了那些帖子,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看到他们讨论自己和陆屿舟的关系,时言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上辈子可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对彼此再了解不过,故而他觉得这些无意义的猜测很好笑。
但看到关于产科的那条评论时,他指尖停了一下。
那些人说他陪女朋友做检查。
时言眨了眨眼,把这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陆屿舟看到这个了吗?他会信吗?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如果陆屿舟信了,他会怎么想?会以为他和别人有了孩子,然后往后退一步,把好哥们的角色演得更到位吗?
还是会……松一口气?
时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陆屿舟会松一口气吗?如果他其实不喜欢男生,如果他和时言做朋友只是出于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分,那看到时言有女朋友,他会不会反而觉得轻松?
如果是三十岁的陆屿舟,他一定不会相信。
时言想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复了两次。
他忽然发现,自己认识十年后的陆屿舟,却不能确定二十岁的陆屿舟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现在的陆屿舟会不会相信那些人说的话,他更不知道陆屿舟是否希望他真的去和别人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
这一切的都是因为时言不知道陆屿舟是不是喜欢他。
时言有些犹豫,他本想今天回去告诉陆屿舟他在外面租了房子的事情,他想让陆屿舟跟他一起出去住。
但,如果陆屿舟相信他和别人有了孩子呢?
时言闭上眼,脑中各种各样的猜想让他有些头痛。
没事,如果陆屿舟相信了的话,他就把产检单扔到他脸上,然后再也不要搭理他。
时言这样想。
不过下一秒,他就坐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谢天赐对他家庭的猜测。
因为这个人说的几乎都是真的,但上辈子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海市来的。
就连时言自己,也是在穿越前一天知道的这个消息。
这个发帖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的这么多?
“小言,你没事吧……”朱玉打来了电话。
“玉玉,你知道发帖人是谁吗?”
“好像是谢天赐。”
时言沉默。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玉玉。”
时言挂掉电话,第一反应是给陆屿舟发消息。
时言:你认识谢天赐吗?
陆屿舟:他来找你了?
时言抿唇,看来是认识。
时言: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另一边的陆屿舟立马坐直身体,桌子上的水杯都被带倒。
时言问他谢天赐的事情,那他是不是已经看到论坛上的东西了?
那些关于时言的各种猜测,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拦住了论坛上的所有后续发酵,撤了照片,封了关键词,让人在首页连“时言”两个字都发不出去。
但还是被时言看到了。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看到那些关于身世的猜测了?看到说他是被陆家收养的孤儿了?看到那些说他攀附富二代的评论了?
看到那些说他和别人怀孕的帖子了?
陆屿舟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