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白宣箬不明白他身上有怎样的故事,但这一刻,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心上也不由得难受起来。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望进他的眼底。
他的眼底有清冷的死寂,可她只身上前,想要将这潭水搅活,打破平寂,撞见波澜。
“怎么会没人要呢?阿苑,你这么好。”她轻声说着。
林苑兮呆愣地望着她,眸光轻颤:“我一点儿也不好。”
她摇摇头,依旧望着他,眼神温柔而悲悯:“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阿苑,如果别人放弃你,至少还有我,我要你。”
隔着数寸距离,她望着那一处深潭,清晰地看见潭水泛起波澜,涌上许多情绪,动容,无措,仓惶。
林苑兮无意识地攥紧玉箫。
山风轻拂,兰香幽浅。
她就在他面前,头上是他为她梳成的发式,颈间应该还戴着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玦,贴近心口。
而她的目光温柔,口中话语更是动人。
她说,她要他。
不论她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
依旧无以相报。
“小姐,”他定定地望着她,语声低沉,“我是独属于你一人的——藏锋之刃。”
往后路途,庙堂高远,她藏机锋,那他就做那柄利刃,为她开路。
听着这近乎剖白的话,白宣箬心间微热,这股热意又渐渐爬上面颊。
她直起身来,在他身旁坐下,却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一时无声。
夜幕更深更沉,星河闪烁着微光,一轮弦月悬于空中。
耳边传来一缕箫音,低吟浅叙。
白宣箬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心绪却已乱了。
他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直到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轻轻将手覆上贴着心口的那枚玉玦。
“傻子。”她轻喃。
她才不需要什么藏锋之刃,她只要他在身边就好了。
但这前半句太过动人,她一时间竟也不想反驳。
唇边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她缓缓阖眸。
一夜甜梦。
隔日,殣昙阁一行人也到了。
白宣箬显见得更欢欣了几分。
当然,在林苑兮眼里,他并不知这欢欣也有他的一份,只道是她见到了皇甫枧几人的缘故。
当下武林盟会主要是由几大名门正派以及一些武林世家组成,此外也有一些闲门散派和江湖游侠并未加入盟会,但只要不是邪门歪道之辈,盟会都敞门迎之。
白宣箬来时沾了南宫棹翊所处的南宫世家的光,住处在离盟会核心区域较近的范围里。但殣昙阁只是闲散组织,并未加入武林盟会,便被安排在了和他们有些距离的另一处院落。
故人都在别处,白宣箬自然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一起搬过去。
“唉,阿绫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南宫棹翊倚着门边,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白宣箬,摇摇头,一脸痛色地说道。
皇甫枧立于门外,面上戴着银白色面具,手执一柄折扇,却无半点风流姿态,反倒是有几分从容气度。
“阿绫,我怎不知,你何时有了新欢?”他语声清冽,含笑道。
白宣箬忍不住笑了:“阿枧,你别听他瞎说,这南宫少侠红颜知己甚多,我可不敢当。”
皇甫枧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抱着剑倚树而立的林苑兮:“不知这位是?”
白宣箬此时正好收拾完东西,拎着包袱走出门来,听皇甫枧一问,望向林苑兮,眸中不自觉带了些笑意:“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那名护卫,名唤林苑兮。”
说完,她轻唤一声:“阿苑。”
林苑兮正低眸望着地面上的落叶发呆,听见她的声音,抬眸看去,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便走了过去。
“阿苑,这是皇甫枧,是与我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
“林少侠。”皇甫枧目光熠熠,持扇行了个抱拳礼。
林苑兮面色淡淡,回了一礼。
“走吧。”白宣箬道。
“唉,留我孤家寡人。”南宫棹翊的哀叹声从身后传来。
白宣箬被他逗得一笑,回首道:“南宫少侠若是无聊,也可来寻我们解闷。”
说是如此说,不过谁替谁解闷,其实也说不准。
跟着皇甫枧回到殣昙阁居住的听雨轩,丛霜和觅荷正在院中手谈,季乌在旁看着,时不时说上几句。
“阁主,阿绫。”丛霜先发现了几人,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掠过白宣箬身边的林苑兮,却很识趣地没说也没问。
季乌和觅荷闻声也望过来。
皇甫枧朝着几人点了点头,介绍道:“这位是林苑兮林少侠,阿绫的护卫。”
“果真是城里的大小姐,出门还要带个护卫。”季乌酸溜溜地说。
林苑兮本是神色淡然,听见这话,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
见林苑兮望来,季乌倒也未曾注意到他目中的冷色,只是突发奇想:“不如我们比划比划,看看城里的护卫和我们这江湖人有什么区别?”
皇甫枧摇首:“季乌,你打不过他。”
季乌倒是被挑起了胜负欲:“试过才知道!”显然是不太信。
除皇甫枧外,季乌是殣昙阁里资质最为出众之人,自七岁被先阁主带回后,便开始习武,一手问昙剑法练得比皇甫枧都更娴熟。
当然,若论武艺,还是皇甫枧更胜一筹,不过他练的更繁杂些,于问昙剑法没有那么专精就是。
如季乌这样的人,痴迷于剑法,见林苑兮佩剑便生出了切磋之意,又被皇甫枧那么一句激起了胜负心,不比试一番是不会罢休的。
“看招!”季乌提醒了一句,便持剑攻来。
皇甫枧和白宣箬眼疾“脚”快地运起轻功飘到院子角落里,远离斗场。
问昙剑法剑招清灵优雅,剑花如昙花一现,剑光更如月华流转,煞是好看。
只是,若有人沉迷于这光景之中,便如殣昙之名,真要埋尸于昙花之下了。
林苑兮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只见他长剑出鞘,清鸣剑声伴着冷寂的剑光,每招每式看似出招随意,毫无章法,却都抵住问昙剑法的来势,向季乌的破绽袭去。
不过十招有余,季乌便败下阵来。
被林苑兮的剑指着颈边,季乌一脸不可置信,久久未能反应过来。</p
>他完成过很多任务,从各路江湖人士、官衙府兵手中逃脱,也与不少人过过招,但从未败得如此之快。
哪怕是阁主,也要五十招。
“你这是什么剑法?”季乌苍白着脸问。
“随心剑法。”林苑兮答道,将剑收入鞘,走回白宣箬身边。
“好一个随心剑法,见招拆招。”皇甫枧眼中有几分赞赏,“可惜我有伤在身,不然倒是可以讨教一番。”
白宣箬闻言看向他:“阿枧,你受伤了?”
皇甫枧含笑看她:“阿绫这是关心我了?”
“……不关心你关心谁?”白宣箬语气里有几分似嗔非嗔。
季乌他们其实与她并不亲近,她都知道,自然也不能巴巴儿地凑上去惹人厌烦。说到底,自从先任阁主过世之后,殣昙阁她所牵挂的,也只剩阿枧一人了。
“我还以为,阿绫当真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了。”皇甫枧意有所指。
白宣箬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无奈地瞟他一眼。
皇甫枧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笑道:“行了,先去安顿吧,待会儿去品思堂用午膳。”
“好。”白宣箬笑着应道,拿着包袱便朝一侧的房屋走去。
两人的熟稔和默契落在林苑兮眼中,眸光不觉黯了几分。
白宣箬走了两步,发现林苑兮并未跟上,回身看去,他仍在原地不动,不知思索着什么。
“阿苑!”她唤了声。
林苑兮闻言抬头,走了过来。
进到屋内,白宣箬将东西收整好,转头望向林苑兮:“阿苑,你今日出招怎么那么不留余地?”
依她的了解,往日里他总是要保留几分的,今日和季乌比试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林苑兮默了一瞬,如实回答:“他说你。”
白宣箬心下一想便明白了,不禁失笑:“就因为这个?”
“嗯。”林苑兮垂眸,低声应了句。
白宣箬看着他,唇边不自觉漾起一抹笑,眸中流彩。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些话语,但有个人为她在意,这样的感觉,竟也不赖。
待到午膳时分,几人在品思堂坐了一桌。
这品思堂是武林盟会最大的一处用膳点,大多数人皆在此地,有出于同门或者相熟的便坐一大桌,也有些独行客或者仅三三两两人的,就坐小桌。
周遭热热闹闹,他们这一桌倒是话不多,听着旁边几桌讨论些近事。
桌上有落羽河的河虾,鲜美异常。
阳若水系不多,白宣箬也很少吃到这样新鲜的河虾,难得夹了不少。
不过,吃起来新鲜,剥起来却难。加上她手伤初愈,更是多有不便。
略显笨拙地剥完一只后,一双筷子伸来,将她盘子里未剥的那些虾都夹走了。
她略有些惊讶,看向坐于右手边的林苑兮。
他没有说话,低头专注地剥虾,剥好一只便往她碗里放回一只。
她抿唇轻笑,夹起剥好的虾肉放入口中。
鲜中带甜,甚是可口。
不知为何,总觉得比她自己剥的那一只好吃不少。
方吃了几只,季乌的声音响起:“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