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江湖上发生了一桩大事。
身携玲珑宝匣的姜家家主,失踪于前往武林盟会的途中。
朝堂上亦发生了一桩大事。
两月前,尘未太子琉砚在平定述城之乱时遇刺。而今日,阳若国收到尘未来书,刺客,是阳若国人。
而半年多前尘未公主琉溪在阳若国遇刺一事,在二皇子阳临际和三皇子阳逸饮的查探下,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指向兵部的某位官员。
阳若朝堂就此一片混乱。
当然,远在江湖的人,并不知晓庙堂之事。白宣箬一行人坐于落星峰武林盟会的大堂之内,听着姜家家主失踪一事。
失踪地点是风芷境内的林溪城附近,姜家位处尘未边境,前往风芷的落星峰,林溪城并非必经之路。
但姜家家主为何会舍近求远,绕道林溪城,还失踪在了那里?
白宣箬微微颦眉,若有所思。
正思索间,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指上掂着一个剥好皮的橘子,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她顺着手腕,将视线移向手的主人。
他正认真地看着那名武当弟子,似是在听姜家家主失踪时的那些蛛丝马迹。
仿佛这枚橘子不是他剥好了送到她面前的。
耳边回响起几日前南宫棹翊在茶馆说的话:“你们这对主仆倒是奇怪,哪有主人给护卫剥橘子的?”
她悄悄笑开,伸手将那枚橘子拿了起来。
下一瞬,那只修长的手也收了回去。
堂中众人依旧在听着武当弟子的汇报,并未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
众人听完汇报,商讨了一番,也并未商量出什么结论,只能由各门各派弟子多加搜寻和打探。
散场后,白宣箬一行人便先回到盟会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小作休整一番。
傍晚时分,南宫棹翊拎着酒依次敲响了林苑兮和白宣箬的房门。
“你哪来的酒?”白宣箬垂眼瞥了一眼南宫棹翊拎着的几个酒坛子。
南宫棹翊笑得爽朗:“我找盟会要的,这落星峰附近盛产一种美酒,名‘断魂’,早就想尝尝了。前几日急着赶路,不好饮酒。今日可算寻着机会了,咱们不醉不归啊!”
白宣箬思忖一瞬,笑道:“‘断魂’,倒是个奇特的名字,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是什么毒药了。”
“饮得大醉一场,魂也丢了,可不就是断魂?”南宫棹翊歪头道。
“行,幸得结识豪客,便以酒论友,一尝‘断魂’。”白宣箬说着,便朝院中石桌走去。
南宫棹翊偏头看向林苑兮,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两柱香前,他先敲的是林苑兮的门,但这人半点儿也不像是个江湖游侠,见了他手中的酒坛竟然无动于衷,还妄想阻止他去寻阿绫。他不得不摆出各种大道理小道理,这人却又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他说着“总该让她自己选择”,才从林苑兮那儿脱了身。
好在,看似温柔文弱的阿绫还是个爽快人,选了酒,没选木头。
白宣箬施施然走在前头,自然不知道身后的暗流涌动。待走到石桌旁,她回身,于石凳上坐下,笑盈盈地望着南宫棹翊:“南宫少侠这是还未饮便醉了?怎生走得这样慢?”
南宫棹翊气笑了:“阿绫,以前怎么从未发现你嘴这么毒?”
白宣箬将手肘撑在石桌上,以手托腮:“既要饮酒,便放开来了,不讲虚礼。”
难得见她这般娇俏又松快的模样,林苑兮心中一动,眉眼颤了颤,走上前来,在她身侧坐下。
南宫棹翊也在她对侧大马金刀地坐下,将那酒坛往桌上一放,一掌斜斜地上去,便将酒坛启封了。
霎时,酒香四溢。
与凤栖楼的梅花酿和临江阁的“浮花酿月”都不同,这“断魂”是江湖上的酒,讲究的是“豪爽”二字,一闻便知道,要烈上不少。
但这酒又并非烧刀子那等烈酒,在烈之上,又多了几分醇厚的香气。
“来!”南宫棹翊将最先启封的那坛酒递给白宣箬,待白宣箬接过后,又启了第二坛,递给林苑兮。
林苑兮眉心微蹙,还未还得及拒绝,便听得白宣箬笑着开口道:“他不饮酒的。”
“咦?行走江湖,又怎能少了这美酒佳酿?”南宫棹翊的反应和第一次听闻他不饮酒时的白宣箬像极了。
林苑兮心底隐隐浮上一丝不快,转头望向白宣箬,见她正低头认真地打量着酒坛,似是很好奇这“断魂”的滋味。
他轻抿唇,接过南宫棹翊递来的酒坛。
白宣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对嘛!”南宫棹翊赞道,又将第三坛启了,抓在手中,将手送出去,悬在空中,“敬二位水上相救之恩。”
白宣箬也拿着酒坛往前一碰:“敬此日天朗气清。”
林苑兮沉默着也将酒坛往前送去。
三个酒坛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闷响。短暂相聚之后,又各自归位。
白宣箬浅酌一口,辛辣的酒气从唇舌间传到肚里,有些灼烈的热意。
身侧传来两声轻咳,她转头一看,林苑兮神色如常,面皮之外露出的耳朵却是红透了。
很显然,是被烈酒呛着了。
方才见他接过酒坛,白宣箬还道是他趁她不在时偷偷练了酒量,如今看来,数月过去,他的酒量倒是未见丝毫长进。
“阿苑,你就不必喝了。”
林苑兮微愣,扭头看向她,低声道:“我可以。”
白宣箬歪斜着脑袋,柔浅一笑:“我们这一行人总要有个清醒的,若不然,难道一同在这院子里睡到天明?”
林苑兮默然片刻,放下酒坛。
南宫棹翊见状,伸手将那坛酒捞至自己面前,满脸喜色:“既然如此,那这坛酒也归我了!”
“南宫少侠好酒量!”白宣箬语含钦佩。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将那三坛酒尽数下了肚。
饮至正酣,两人尽显醉态。南宫棹翊醉了以后,话比平日里更多更密,白宣箬倒是依旧会说些话来回应,但也是牛头对不上马嘴,各说各的。
及至后来,南宫棹翊竟折了一根树枝,在院中舞起剑来,一边舞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些豪气之言,诸如“功名皆粪土”、“南宫棹翊天下第一”之类。
白宣箬笑得不行,伏倒在桌上,眼中蒙了一层浅雾,不似往日莹亮。
她将脸侧卧在臂间,这样的角度,看不见正在舞剑的南宫棹翊,倒是正正好能看着林苑兮。
林苑兮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今日见她难得开怀,他便也没有
劝阻,哪料这两人半点儿也不自律,醉成这样。留他一个人清醒着,却要收拾这烂摊子,倒不如也醉了算了。
不过,也仅是这样想想罢了。
他轻叹一口气,起身,飞身欺上,手起掌落,将南宫棹翊打晕,扛起来送回房。
动作一气呵成。
白宣箬虽然醉着,却也没错过这一幕,待他回到她面前时,她笑着拍拍掌:“阿苑好生厉害。”
没有理会她的胡言乱语,他沉默着弯下身,将她的手臂轻轻拉起来放到他颈后,随即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
已是十分熟练。
他抱着她,走到她的房间,将她在床边放下。然后蹲跪下来,想为她脱下靴子。
那一双脚却并不配合,总是避开他的手。
正束手无策,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苑兮,不舒服。”
林苑兮抬头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带着醉意的脸上有几分迷茫。
林苑兮皱了皱眉,两指覆上她的手腕。脉象有些乱,应是醉酒所致。
“阿苑。”她又唤他,声音轻软,扰人心弦。
林苑兮收回手,再次抬眸。
白宣箬盯着他,拍了拍她身边的床。
他不太明白。
她又拍了拍,以命令似的语气:“坐。”
林苑兮默然地望着她,却见她扁了扁唇,似是有些难过,心跳当即漏了半拍,来不及多想,便依着她的意思在她身旁坐下。
下一刻——
她抱了上来。
怀中温软,林苑兮瞬间僵住,扶住她的手想拿开,却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她在他怀中抬首望他,面似桃花,眸若浅雾,眼神却委屈:“林苑兮,你为何不抱我?”
他脑中轰然炸开。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里似藏了无数的飞鸟,挣扎着想要飞出,突突突地跳个不停,难以控制。
原来,她并非醉得不知眼前人是谁。
她……知道是他,却主动抱了上来?
他紧抿着唇,竭力克制着想要回抱住她的冲动,却又受不了这样委屈的眼神,忍不住伸手挡住她的眼睛。
眼前忽然变成一片黑暗,白宣箬有些难受:“林苑兮,快将手拿开,我看不见了。”
可这样的时刻,挡住她的眼睛并不足以平复他的心绪。
她的上半张脸被他手掌所覆,此时此刻,视线里便只剩下她的唇,一张一合。
无声地诱人沉沦。
他再也听不进去她说了些什么,情难自抑地倾身向前。
却停留在距她不足半寸的地方。
只要再多前进一分……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靠近,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话语,喃喃道:“林苑兮。”
气息交缠。
随着说话,她的唇不小心擦过他的,如轻羽一般,轻轻掠过。
他的手依旧轻轻地覆在她的眼睛上,手上是细腻柔软的触感,夹杂着手心里眼睫划过时的轻痒。
一如他此时的心绪。
理智在叫嚣着让他停下来,说着“不可以,她有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是琉砚”。
可是,那又怎样呢?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