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语涵在急诊部忙到凌晨两点,终于抵不住困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她忙起身走向病房。
途径护士台的时候,正好遇到她们交接班。
护士长见到江语涵,起身叫住她:“江医生,早。仇主任让我和您说一声,昨晚那个法洛四联病人已经转到住院部六楼了。”
住院部的六楼和七楼都是重症监护楼层,CCU在六楼,ICU在七楼。
江语涵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迅速,惊讶了一下,点头道:“好,谢谢您。我现在就过去。”
“江医生,”护士长叫住她,将她拉到一边,和蔼地说道:“不着急,那边情况暂时很稳定,你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填饱肚子,做咱们这行的,最重要是身体。身体打好基础了,才能为人民服务,你说是不是?”
她深耕医疗行业三十多年,曾见过太多医生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就拼了命的工作,直至最后拖垮了身体。昨晚也是她提议的,转移骆安的时候就不要叫醒江医生了,让小姑娘睡个安稳觉。
江语涵被她拉着手,抬眸看她,她的脸上都是真切的关怀。她一时间有些动容,抿了抿嘴,乖乖地应道:“好,我先去食堂吃饭。”
这份细碎的关心让她感动不已,事实上,已经很久没有一个长者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提醒她要照顾好自己了。
她本以为她不需要这些的,她长大了,也足够坚强,她都一个人生活那么久了,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她缺失的、她想要的,又何止是这些。
*
冬日的早上,阳光开得晚,晨雾还未完全散开,天色尚带着几分朦胧。
骆安的病房里一片静谧。
江语涵吃完早饭就过来了,她轻手轻脚走到床尾,原想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的,却发现骆安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么样?”她一边轻声问骆安,一边拿起床尾的记录卡查看。
骆安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昨晚的记忆里回想起了什么,她问道:“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江语涵看向她:“是差点,好在我那个地方离云慈只有几分钟,要真是远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怎么会突然这样?是心脏的问题?”
“嗯,你昨晚情绪太激动了,一下子导致血流不畅,急性缺氧发作。”江语涵疑惑地问她,“你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么?”
“没有,我身体向来好的很,之前在国外玩滑雪玩赛车,一样没落下。”
江语涵皱紧眉头,叹气道:“这每一样都能要你命,也幸亏你命大。”
“是那个王八蛋气的!”骆安又恢复点了记忆,随即望向四周,“他人呢?”
“我让他回去了。”江语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现在最好修身养性。”
“那可有点难。”
“为了你小命。”
“还不是怪他。大烂人,他死定了!”骆安越想越来气,支撑着要起身找手机,“我打电话给爸,说他差点害死我。他最怕我爸了。”
“骆安……你稍安勿躁。”江语涵忙走到床边,将她捺住,“你病情还没有完全稳定,现在最要紧是先养好身体,其他的过后再说,不急。”
“让爸骂死他。”骆安说归说,人还是躺了下去,她向来嘴硬心软。
仇应磊在门外听她们说话有一会儿了,这时见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便叩了叩门,走进病房,对着江语涵颔首道:“早。”
“早,主任。”
“咦——”骆安见到仇应磊,故意拉长了尾音问道,“这不是仇医生么?”她转向江语涵,“快把我的床摇起来,我怕仇医生认不清我的样子。”
仇应磊不明所以,也不便说话,退在一边看江语涵慢慢摇起了床。
骆安等床升起后,扒了两下自己的短发,又整了整仪容,半靠在床头抱臂道:“仇医生,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还记得么?”
仇应磊其实昨晚就已经见过她了,而且还亲自将她送来了CCU,但他知道经过镇静剂的催化,她很有可能并不记得那些事了,所以也不说穿,只是保持礼貌地笑了笑,回道:“记得。”
“我这个人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作为医生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见到病人。”
“无所谓,反正我来了。记住这张脸。”
“我已经记住了。”仇应磊认真地看着她,说道。
骆安本来与他对视的,却忽然转开了脸,心跳莫名加速起来。
他明明一副理智禁欲的样子,可镜片后的双眸又有种不自知的深情和蛊惑,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认真看人的样子,是会把人的魂勾走的。
骆安抿了抿嘴角,想着自己何至于此,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于是又抬起眼,逞强道:“真可惜,没能让你看到我昨晚的另一面。”
“哪一面?”
“我脆弱的那一面,我很少展示的。”
仇应磊笑笑:“没关系,很快就能见到了。”
“什么意思?”
“按照目前的情况,你的根治手术不能再拖了,所以我建议你尽快……”
“回圣如是吧?”骆安淡淡地打断他,“那边的黄教授有三十多年的经验,对我的病情了解得很透彻,替我做根治手术也更理想。”
仇应磊听懂了,她在报复他。
这些话都是他前天在门诊的时候亲口对她说的,她现在又一一还了回来,他只好苦笑道:“骆小姐的记性真好。”
“我不但记性好,记仇也不赖。”
“明白了。”仇应磊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视线转向江语涵,一边走到门口,一边说道,“待会儿我会把单子都开出来。”
骆安见他要离开了,急着追问道:“开什么单?出院单么?”
“各种化验单。”仇应磊停下脚步,拉着门把手,回头说,“心超、MRI,你还要做很多检查,没那么快出院。”
“那……不赶我去圣如了?”
“这些都是由病人自己决定的,作为医生,我只是提供参考意见。但不管你在哪里做手术,必要的检查是对你自己身体的负责。”
骆
安不确定地问:“所以仇医生现在的参考意见是……”
仇应磊扶了扶眼镜架,诚恳道:“我建议你留在云慈,由我亲自主刀。”
*
仇应磊走后,骆安见江语涵在旁一脸姨母笑,挑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想法吧?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哪样的?”
“就是……”骆安叹着气道,“解释起来挺麻烦,反正我不喜欢斯文败类。”
江语涵哑然失笑:“斯文败类?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评价?”
骆安眨了眨眼:“你不懂。”其实她自己也不懂。
她在国外留学那么多年,也见识过不少男人了,怎么唯独这一款能让她心跳加速?她不由得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她一定要摘掉他的眼镜,然后将他按在沙发上,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败类,竟然诱惑她。
“在想什么呢?”江语涵将记录卡挂回床尾,见她的眼神发虚,关心道。
“反正你千万别误会,再说了,”骆安收回飘远的思绪,装作漫不经心道,“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呢。”
“他没有。”
骆安立刻撇了撇嘴角:“他找不到也正常,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
中午的时候,骆清来了,带着硕大的水果篮和一大捧鲜花。
看见江语涵正从走廊里经过,忙伸手拦下她:“赏脸吃个午饭。”
江语涵其实是来看骆安的,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睨到了骆清,只好疾步而行,装作自己只是路过这里。
“不是说好别来烦我的么。”被骆清拦下后,她将一叠病例抱在胸前,采取防御性的姿势。
“总不能碰巧遇上也算烦你吧?”骆清将手撑在墙上,“只是吃顿饭。”
江语涵敲了敲手里的资料夹:“不了,我还有一堆活儿呢。”
“天天这样会得胃病的。”骆清看了眼四周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还是说,你们医院连午休时间都不给?”
江语涵沉住气,朝病房抬了抬下巴:“你是来看骆安的吧?”
“看过了,正准备走。”骆清上前半步,将她堵在通道里,压低了声线道,“就吃顿饭而已,别逼我在这里撒泼。”
江语涵晃了眼走廊,周围有几个病人家属和护士正朝他们这边望来,她也确实有些怕他真发起疯来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对她的工作十分有影响。她叹了口气,冷冷道:“我的时间只够吃食堂。”
“食堂的饭怎么下得了嘴?”骆清得逞了,笑着转身向电梯走去,“我带你吃顿好的,你看看你,真得补补营养了。”
江语涵抬腕看了眼手表:“你自己去吧,我吃食堂,再晚就没饭了。”
骆清停了步,考虑了两秒钟,转身走回她身边:“行吧,我也吃食堂。”
“倒是不必委屈。”
“怕我吃不了苦?”
江语涵也不想多话,径直向前走去:“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