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明天这话一出,班上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说谁。坐在后排的吴穹笑着插嘴:“老师,你还不如直接点名呢,我怕你说得太委婉了人家都听不懂你在说她。”

    侯明天一听他这话也笑了,他两只眼眯起来,一副愿闻其详的好奇模样。

    “哦?你知道我在说谁?”

    吴穹见侯明天老狐狸般的笑脸,心里没由来的有点发虚,但话都说出去了,他也没有不接的道理。吴穹尬笑着。

    “还能是谁啊,不就您那右护法吗?”

    宁祈表情也快绷不住,头快埋到桌子里。即使她现在拿到的都是以前郁舒的成绩,但是众目睽睽下被人近乎指名道姓地骂,她还是难免挂不住脸。

    “右护法?”

    “我还四大金刚呢!”

    侯明天脸一下子垮下来,卷起卷子就往吴穹的方向指,声音猛地严厉。

    “你说人家听不懂,确实没听懂,因为我说的就是你们几个臭小子!听明白了吗,咱们班的四大金刚!”

    和吴穹相交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在班上就他们四个常厮混一起,侯明天这是在说自己了?

    没道理啊,侯明天刚才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郁舒,怎么会拐到他们身上。吴穹不服气,扯着嗓子喊。

    “老师,这又关我们什么事?”

    “不关你们事?你好好看看!”侯明天冷哼一声,把成绩单投屏。

    “上学期期末物理,我们班的物理平均分下降了整整8.5分,你吴穹个人成绩比高一下期下滑了19分,也是我们班物理倒数前五的守门员了!”

    吴穹顿时脸涨得通红,他这次期末物理只是不小心发挥失误,没想到侯明天竟会公示成绩来批评他。

    “还有岳翔,你的数学也垮了22分,人家方老师专门来找我说,让我好好关注你的学习状况是怎么回事。”

    “老师,我刚刚没说话啊?”

    岳翔叫得冤枉,他数学考砸了是不假,可刚刚顶嘴的明明是吴穹,侯明天说他做什么。

    “你没说话我就不能说你?你学学人家赵倩,人家比上学期刚进来的时候进步了多少。谁跟你们一样天天就想着怎么调皮捣蛋,违规违纪,一天净整点幺蛾子!”

    岳翔吃瘪,没再反驳他。侯明天抿了抿茶缸,啐了口茶叶回去,继续扫视成绩表。

    李云智和陈彦彬心都提到嗓子眼,好在他俩成绩没怎么变化,侯明天应该是找不到他们的茬。

    就在他们以为躲过一劫时,侯明天再度出声。

    “还有李云智和陈彦彬,平时看你们上课时抢答插话那么积极,成绩怎么没见进步?学习要踏实,不要那么浮躁,也不要跟有些人一起到处给我惹事!”

    他这次又没点名了,可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有些人”是吴穹和岳翔。三人这下彻底噤声,除了吴穹还倔强着要和侯明天犟嘴。

    吴穹又羞又恼,讲话一点不客气:“老师,你光说我们几个,凭什么不说成绩最烂的那个?我成绩是下滑了,但是我能有人家数学13分的夸张?咱们班谁不比她强,这次平均分下降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只骂我们不说郁舒,怪不得您评职称这么顺利呢,这么会说话!”

    他这话说出口,就是公然讽刺侯明天是靠攀附郁舒家里权势上位,这才对郁舒成绩闭口不提。侯明天把茶缸重重砸在讲台上,澄亮的茶水洒出大半。他气得眼角的皱纹都在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直直指着无赖模样的吴穹。

    “你,你!”

    “你刚刚说什么,站起来再说一遍!”

    吴穹也知道侯明天这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下意识有些慌,可他一身气血涌上大脑,绝不想自己承认错误。侯明天年轻时积累的论文和赛课吃了亏,卡在中级多年,幸好他教学实绩优秀,这才年过五十后凭此评上副高。侯明天死死瞪着吴穹,吴穹只能撇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我说你,除了提醒你成绩关心自己的成绩,就是想你好好端正你的态度。你平时在学校不是给我惹是生非,就是自以为是不友爱同学。我没说人家郁舒,是因为开学以后所有老师都跟我表扬人家。郁舒现在课堂学习态度认真,课后作业也完成得好,方老师还来和我说人家假期积极主动查漏补缺,做的笔记比班上大部分人都好。任何人,只要愿意改,愿意向上,我就愿意相信人家以后一定会有进步。反倒是你,整天以为自己厉害得不行,结果呢,这个成绩就是你敢这么顶撞老师的底气?”

    侯明天撑着讲台,说到激动处手拍得桌子震天响。急火攻心,他连吸气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疼。可身体再痛也比不过心痛,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竟然会踩着自己的痛处泼脏水。

    班里人没人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宁祈也是第一次见侯明天这么生气,侯明天心脏不好,按她的回忆他带完他们后就因为身体原因没执教多久。他这样珍重教学生涯的人,头一次被自己的学生当众污蔑,一定是无比痛心。为了维护自己,侯明天要背负上这样的侮辱,她再也做不到熟视无睹,轻轻唤了唤撑着讲台满脸怒意和痛苦的侯明天。

    “老师,我能说两句吗?”

    侯明天看是“郁舒”在叫他,他本不想让她再参与进来。这个学生气性也大,两个学生要是在课上吵起来,他这张老脸就真没地方搁了。可少女一脸平静从容,眼里只有对他的担忧,不见半点恼意。他忽然觉得这个眼神,他好像还在哪里见过,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吴穹气得头晕,他怎么也没想起来。

    宁祈见他不语,径直走上讲台,找来凳子让侯明天先坐下缓缓。她此时已经不再视他人目光如洪水猛兽,神色淡淡掠过台下众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站在后排一脸不服的吴穹身上。

    “吴穹,你敢不敢和我比?”

    吴穹满眼轻蔑,这花痴要跟自己比什么。比她家比他有钱,还是比谁追沈璟宴更不要脸?

    “你说比就比?你谁啊。”

    吴穹讥笑一声,下意识去找另外三个人的呼应。岳翔、李云智还有陈彦彬也没明白宁祈说的什么,有些茫然地张望,但看到吴琼讥讽的嘴角,他们也露出嘲弄的狞笑。

    宁祈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一双眼还是定定看着得意的吴穹。

    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宁祈第一次觉得原来观察别人的反应也是一件趣事,从前她不敢直面他人的注视,现在才发现有些人的嚣张简直可笑。

    “你不敢和我比,那就是你怕了。”

    宁祈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似是笃定吴穹会接招。

    果不其然,吴穹最听不得这样激人的话。他皱着眉头,眼里飞出刀子,“你说谁不敢呢?我凭什么怕你,就凭你的13分?我打场球都不止这么点!”

    “比就比,比什么?”

    终于上当了。

    宁祈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得真切。

    “就比下次月考谁考得更高。”

    她话音落地,本来因为侯明天发怒沉默无声的班级还是控制不住的隐隐沸腾起来。吴穹就算这次物理成绩不太理想,但总分也在班上排三十名左右,断层倒一的郁舒竟然要和他比谁考的高,这不异于痴人说梦。

    “你说比就比,我就算赢了你又能怎么样?总得赌点什么吧。”

    吴穹抱臂睥睨,码死了宁祈不敢和他赌,可惜这正中宁祈下怀。

    “好啊,我若是输了,我随你处置。”

    “可我要是赢了,你就得当着全班和侯老师道歉,直到他接受为止;如果今天的流言有一句传到外面,那你就在全校面前公开承认,你是怎么当众造谣自己的班主任。”

    “怎么样,你敢不敢?”

    宁祈平静的声线此刻却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狠狠砸在十四班所有人的心里。吴穹见她神色泰然,底气十足地向他发起挑战,没由来地恍惚一瞬——她莫非真是确信自己能在成绩上超越他?可那是郁舒,不是沈璟宴,更不是宁祈。旁人他可能还要考虑考虑,被这个十三分太妹质疑,自己这要还怕,他吴穹的脸以后往哪儿搁。

    吴穹眼珠转了一圈,一个更有趣的想法浮上心头。他假意思考,随后装作为难开口。

    “刚才我说的话本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你这都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污蔑老师?不过我的条件,你要是愿意接受,我也不是不能同意和你比一场。”

    宁祈眸色未动,干脆启唇:“你随意。”

    “好,郁大小姐还是爽快。”吴穹放声大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常似说吃饭喝水这等闲事,讲的话却是恶毒无比。

    “我若是赢了,你就得在全校面前说自己是关系户,然后自己主动从十四班滚出去。”

    吴穹眼底射出淬了毒的寒光,挑衅似地学着她反问。

    “郁舒同学,怎么样,你敢不敢?”

    宁祈还未答话,一旁坐着稍稍缓过气的侯明天又倏然站起。

    “够了,都别再闹了!”

    他咆哮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一只手死死攥着心口布料。宁祈看到老师身体不适,忙上前搀住他,扶他继续坐好休息。

    “侯老师,你信我。”

    宁祈留下一句耳语便重新站至台前,侯明天看着她满眼郑重的模样,似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学生。他希望这场闹剧就此打住,若“郁舒”真的被踢出十四班,往后她在金陵实验学生堆里便再也抬不起头。这样的决定太冒险,仅仅是为了他这个老头子的声誉,就要赌上自己的前途,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宁祈可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区区一个吴穹,即使她放弃一整个科目分数也有信心把他斩于马下。

    少女傲立阶上环视众人,最后略过摩拳擦掌的吴穹,没有拔高音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在场所有人心里。

    “一言既出,我郁舒与吴穹今日赌约在场所有同学皆是见证。月考后输赢分定,败者必得愿赌服输,绝无怨言!”

    “吴穹,别让老师等你的道歉太晚,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原谅你吧。”

    她下完战书,径直走下台去,没给吴穹一点还嘴的机会。沈璟宴适时走上讲台拿出刚刚抱回的奖状,温声说道:“刚才时间耽搁太久,老师,现在开始上学期班级期末表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