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颜维明端起瓷杯,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留下清冽的回甘。

    他放下杯子时,瓷底与木桌轻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户籍的事,我暂时不考虑变动。”

    迁往那座岛屿城市的便利,他并非不清楚。

    只是某些记忆里的画面总在提醒他——比如十几年后那些举着标语的身影。

    故乡确实贫瘠,彩礼压弯了脊梁,考场如战场。

    但这些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困扰。

    财富足以筑起屏障,何须借他处屋檐避雨。

    对面的人笑容未减,连眉梢的弧度都维持原状。

    “听说李导为家乡捐过不少款项,这份心意难得。”

    “家里长辈习惯故土,我不想让他们觉得疏远。”

    他随口应道。

    杨受诚身体微微前倾:“其实今天约见,除了叙旧,还想谈谈合作的可能。”

    颜维明只是颔首,没有接话。

    港岛与对岸的渠道,他手中已有布局。

    英煌能给出的筹码,需要更重的分量。

    “我们在两岸都有积累。

    就像《飓风营救》——如果由我们推动,它完全有机会在对岸的院线亮相。”

    每年十部限额,抽签定生死。

    程龙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自从站定立场,他的作品便从那个岛屿的银幕上消失了。

    颜维明自己的两部电影,《出拳吧,爸爸》和《极限逃生》,同样未能跨过那道海峡。

    但他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除非旗帜落下,否则他不会踏足那片土地。

    现有的合作项目份额紧绷,洪津宝不会松手,柴智屏更不可能让步。

    察觉到颜维明的沉默,杨受诚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那个市场曾是港片命脉,为何这位导演毫不在意?

    “我们在半岛也有人脉,可以为你牵线当地的演艺资源。”

    颜维明望向窗外。

    这个时空的韩剧早已被他提前收割,除了侥幸存活的《蓝色生死恋》,再没有掀起风浪的作品。

    那些偶像明星,他提不起兴趣。

    当然,若是全智贤或孙艺珍站到面前,他或许会愿意多聊几句演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杨受诚再次举杯示意,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摩挲。

    窗外的霓虹灯牌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导,港岛夜里有趣的地方不少。”

    他声音压低了些,“兰桂坊那边,时常能遇见些熟悉面孔。

    让启龙陪你去转转?”

    坐在斜后方的年轻人闻声抬头——那是杨受诚的长子。

    颜维明的视线越过餐桌,落在远处安静翻阅杂志的女伴身上。

    陈恏正低头看着什么,一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太合适。”

    “客随主便嘛。”

    杨受诚笑着将酒杯搁下,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既然来了,总该体验些不一样的。”

    整个晚上,席间众人的态度都透着某种过分的殷勤。

    电视城的高层、影业公司的代表、甚至几位武行出身的制片人,轮番上前敬酒。

    有人提起今年金像奖的邀约,有人说起明年合拍片的规划,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他展开。

    颜维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想起几年前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 ** 案,想起这座港口城市光鲜表皮之下涌动的暗流。

    有些场合能去,有些陷阱得绕开——他可不愿某天在某个昏暗放映室里,看见自己成为胶片上的主角。

    更何况这次南行,陈恏就跟在身边。

    杨启龙已经起身走了过来,旁边那位经常出现在娱乐版面的歌手也凑近附和:“放心啦,那边安全得很,我去过多少次都没问题。”

    颜维明仍旧婉拒。

    不久后他便带着女伴离开了宴席,留下身后几道意味复杂的目光。

    他在港岛又停留了两日,处理完几桩事务便飞回了北方。

    自从那部校园题材的电影爆红之后,找上门来的合作邀约越发多了起来。

    大多数都被助理挡在了门外,除非是对项目有实质帮助的人,否则他连面都不见。

    时间像握不住的沙,转眼就漏到了零七年三月。

    北方的寒意还未散尽,偶尔有阳光穿过云层漏下来,照在身上会生出些微的暖意。

    这天下午,亮马河饭店靠窗的位置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

    颜维明到的时候,另外两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黄博起身打招呼,旁边那位戴鸭舌帽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

    那人脸型圆润,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身形是常见的中年人模样——不算胖,但能看出缺乏锻炼的松弛感。

    他摘下帽子握在手里,露出有些稀疏的发顶。

    几句寒暄过后,三人重新落座。

    服务员刚添完茶,那位圆脸男人便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颜维明的手指触到了那叠打印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封面上印着几个粗体字,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疯狂的石头》正热得发烫,眼下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吸引力,足以让门外汉也忍不住多看一眼。

    纸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故事的大致轮廓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像渐渐重合,大约有六七分相像。

    笑料还不够密,需要再磨一磨。

    几条线索的缠绕也略显松散,不够利落。

    这种问题,到了剪辑台上会格外刺眼。

    但若只是用来敲开投资人的门,它已经绰绰有余。

    无论是“石头”

    还是“赛车”

    ,故事都像一张网,由许多股线交织而成。

    落在纸面上,便要求读它的人得有足够的想象,才能拼凑出其中环环相扣的妙处。

    寻常的投资人,未必能看出门道。

    他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这部片子背后站着三家:中影,港岛的寰宇,还有张国利。

    张国利那三百万,占了近三分之一。

    后来电影大卖,他赚得盆满钵满,面对记者时总把这事挂在嘴边。

    他倒不自夸眼光独到,只说运气好——柠浩四处碰壁,最后才让他捡了便宜。

    柠浩最初找的是那些正经的影视公司。

    结果竟一家都没成。

    可见这种线索纷杂、主角并不总是占据画面中心的剧本,对多数投资人而言,确实像一本难解的天书。

    此刻,颜维明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对面的柠浩,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手里端着茶杯,不上不下,就那么僵在半空。

    黄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起初牢牢钉在颜维明脸上,随即又觉不妥,慌忙移开,转而盯着那叠正在被翻阅的纸页边缘。

    翻阅的速度很快。

    剧本半小时便到了底。

    接着是那份薄薄的策划书,同样没花多少时间。

    颜维明合上最后一页,抬起眼,正迎上两道紧紧追随着他的视线。

    他嘴角微弯,点了点头,伸手取过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

    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故事很有趣,”

    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个人很中意。

    柠导,你自己打算投一部分吗?”

    柠浩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摇了摇头。”李导,我……手头实在不宽裕。”

    “那版权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版权……我没太多要求。”

    柠浩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如果片子最后能有盈利,我希望……能分一成。”

    内地的影视版权,向来卖不出什么价钱。

    无非是电视台播映时给些象征性的费用。

    网络平台的收购价更是低得可怜,至于翻拍权,那几乎是无人问津的角落。

    阳光斜穿过窗棂,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

    茶杯边缘升起的热气被光线照得纤毫毕现。

    柠浩放下杯子,指尖还残留着瓷器的微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选择了那个与最终收益挂钩的方案。

    颜维明颔首。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阴影随之覆上肩线。”可以。

    按你计划书里的数字,总投入一千万。

    风华出七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柠浩紧握茶杯的手,“剩下三成,我会请中影参与。”

    这决定并非出于资金考量。

    最近两部电影的票房款项陆续到账,加上几部电视剧的播映权交易和影院分红,他手头的流动数额足以独自吞下整个项目。

    但他想起即将在海外开拍的新片,那意味着未来数月他的工作重心都将远离这里。

    他需要避免给人留下疏离的印象,仿佛一旦涉足更广阔的天地,便对故土失去了兴趣。

    他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地电影生意的艰难。

    然而遥远的将来,他的根终究要扎回这片土壤。

    在彼岸越是成功,聚集过来的目光便越是密集且复杂。

    他预见得到,往后任何新项目的启动,都可能引来层层分食的觊觎,自己能握住的份额将不断被稀释。

    他从未打算长久地为他人作嫁衣。

    最终他还是要回来,拍以这里的人为主角的故事。

    在这里,他拥有足够的高度,不必忧虑创作归属权旁落,或沦为替人攫取利润的工具。

    因此,维系某些纽带是必要的。

    像《疯狂的赛车》那样的片子,即便票房过亿,落到制作方手中的也有限。

    没必要独占全部。

    风华拿六成及后续版权,余下三成留给中影,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柠浩胸腔里那口气缓缓沉了下去。

    对面的人干脆利落,一举解决了所有资金难题,甚至允诺了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