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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算电视播映、碟片和流媒体那些长尾收入。”
他顿了顿,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该不会……最后能捞上一亿美元吧?”
话到最后,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原本只是个盘弄水泥砖块的小地产商,揣着六千万跟张艺某踏进这个光影世界。
这些年浮沉下来,身家翻了几番,站在寻常人眼里已是云端之上。
他素来自觉眼光毒辣、手腕了得。
可眼下,有人凭一部电影就可能卷走一亿美元的利润——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膨胀已久的得意里,刺出一点难以忽视的酸胀。
“早知今日……当初该往《飓风营救》里投一笔的。”
张艺某没理会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独自沉思片刻,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
他想给颜维明去个电话,聊聊正筹备的《满城尽带黄金甲》,也顺便探探对方对眼下市场的判断。
那人一向对票房风向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想听听颜维明会怎么说。
他按下了那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两声忙音,接着是颜维明带着睡意的嗓音。
几句寒暄过后,话题转到了那部即将上映的古装大片上。
“类型完全不同,观众群体没有重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事实,“两部片子隔了整整一周。
市场容量今非昔比,多一部热映的片子,只会把更多人拉进影院——对谁都有好处。”
挂断电话后,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把光晕投在天花板上,晃动着水纹般的影子。
“他说得对。”
他转过身,对坐在沙发阴影里的人说道,“现在的观众,胃口比以前大多了。”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松弛,甚至是不自觉的赞叹。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另一双眼睛。
张伟萍感觉自己的后背绷紧了。
他太清楚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脚下这块地,每一寸都靠着眼前这个人的才华在支撑。
而电话那头的人,完全有能力把这一切都搬走。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干。
“场面话罢了。”
他扯动嘴角,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这种时候,谁不是捡好听的说?”
对方没有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张伟萍迅速换了个话题,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宣传行程还得跑好几个城市。
分两组效率更高——你和巩莉一队,我带着周润发他们另一队。
怎么样?”
“这样……合适吗?”
“都是为了工作。”
张伟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正经事,没人会多想。”
***
茶汤在杯沿留下深褐色的渍痕。
颜维明放下紫砂壶,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左侧斜照下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门外传来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端起杯子,让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
普洱特有的陈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些许土腥味,随后是回甘。
但这股暖意没能驱散盘踞在眉心的困倦。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他不得不坐直身体,用力眨了眨眼。
过去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路演、采访、对接院线——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事。
真正耗神的,是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首周八千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业内传开时,他听见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祝贺。
第二周的前三天,进账三千三百五十万。
工作日的数据回落在意料之中,但真正让他绷紧神经的,是今天。
十二月十四日。
排片表在中午就送到了他桌上。
那部古装大片拿走了将近一半的场次。
他自己的片子,份额缩水到四分之一。
还有一部刚刚获奖的文艺片,分走了百分之十五。
从下午开始,助理每隔一小时就会推门进来,递上最新的数据简报。
纸张在桌角叠成了一个小堆。
每一次门轴转动的声音,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此刻,墙上的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
整栋大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呜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亮马河对岸的霓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模糊的光团。
茶杯见底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续一杯,最后还是放下了杯子。
太浓的茶会让胃不舒服,而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
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或许外面的员工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小憩。
他该让他们都回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谁都需要一些形式上的共同坚守,哪怕只是坐在同一片灯光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映照出票房走势图上那条起伏的曲线。
它还在向上爬升,虽然坡度已经平缓了许多。
足够了。
他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眼睛,任由疲倦像潮水般涌来。
门被叩响时,他正盯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报表。
助理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走廊的风。
“具体数字还没出来,”
助理站定,语速平稳,“但按之前的趋势推算,今天的数据大致有谱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排第一的是《满城尽带黄金甲》,首日大约收了两千万。
我们那部片子排第二,一千两百万上下。”
听见这个数,他靠在椅背上的肩颈微微松了松。
周四,工作日,银幕数还被新上映的大片挤占了一截——能稳住这样的进账,不算坏。
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硬木桌面,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了几秒才收住,抬眼时注意到助理脸上也绷着亮晶晶的神采。
“那部……《三峡好人》呢?”
他顿了顿,问。
“一百万左右。”
百分之十五的排片,只捞起这点水花,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沉默片刻,身体前倾,肘部压上桌面:“传话下去,凡是风华的人,别公开议论这片子。
尤其是记者跟前,把嘴闭紧。”
他记得后来会发生什么。
那位贾科长快要开腔了,矛头准准对着金光灿灿的“黄金甲”
。
这趟浑水,他半点不想蹚。
助理点头应下,却没立即走。”我们要不要……趁势做点什么?”
他懂这话里的意思。
指节抵着下颌,思忖几秒。”去放点风,拿港岛或者漂亮国的票房说事吧。”
海外那头的确争气:漂亮国周冠,六千一百万美金;港岛也是周冠,一千八百万港币。
眼下排片被压,总得再勾起点话题。
若能让一些人觉得“自家东西在外头挺威风”
,或许还能拉回些视线。
助理快步退了出去。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臂刚伸进袖子,动作却滞了滞。
好像漏了件事……是什么?站在原地把思绪筛了一遍,没筛出结果。
算了。
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泼面洒来,暖烘烘地裹住全身。
办公室的窗玻璃映出几排伏案的背影。
墙上的挂钟指针越过十点,走廊里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像雨点落在铁皮棚顶上。
颜维明收回视线,指尖在门框停留片刻——他记起今天该有些不同。
抽屉滑开时带出一阵檀木气味,两叠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躺在文件袋旁边。
他抽出它们,纸钞边缘刮过指腹,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助理推门进来时,看见老板正将钞票对折。”数数今晚留下的人。”
颜维明没抬头,声音压得很平,“这些分下去,就当宵夜加个菜。”
年轻人接过那叠温热的纸币,喉结滚动了一下。”您……”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力点头的动作。
颜维明摆摆手,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渐远时,身后突然炸开一片压低的笑语,像冬夜里忽然掀开的蒸笼。
***
报纸娱乐版挤满铅字。
某位留着山羊胡的导演在采访里说,有些片子只剩皮囊,晃眼的白花花一片。
另一段引用更尖锐:这年头金子比良心金贵。
还有段话拐弯抹角,说搞艺术的人肠子里可能养着别的菌。
翻过页,电影公司老板的言论更直白,质疑某个欧洲奖项的公正性,说要不是外交上的客气,哪轮得到某些作品登台。
末尾补了句:早拿腻了的东西,有人当个宝。
事情和颜维明预料的纹路重合。
那位刚捧回金色狮子的导演,新作上映后遭遇的寂静比骂声更刺骨。
院线排片表上,他的电影缩在午夜场边缘,票房数字爬得比梅雨季的蜗牛还慢。
去年同样题材的作品至少还能听见回响,这次连水花都溅不起。
期待被现实磨成粉,终于在某次采访里爆开——导演对着话筒吐出带冰碴的话,每个字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而另一位当事人正靠在真皮沙发里哼戏。
新片首日收成符合预期,计算器按键在他脑内噼啪作响。
助理的电话打断哼唱,听完转述,他嘴角那点弧度掉了下来。”扯淡。”
他对着空气说,随后拨通几个号码,“让笔杆子们动起来,就说……那狮子是走关系牵回家的宠物。”
所有这些喧嚣发生时,颜维明在卧室的黑暗里沉睡着。
晨光爬过窗帘缝隙,他坐在餐桌前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手机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