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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萍听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灯照透了,连眼底都闪着精光,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到底是中影里历练出来的老人,那点失态转眼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脸诚恳的赞叹:“好,这个想法太好了。”
中影里头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过。
颜维明记得前世看过的新闻,中影之所以敢往《赤壁》里砸两个亿,根源就在于韩三萍这一派急需一份够分量的成绩来站稳脚跟。
后来那片子虽说骂声不少,票房倒还过得去,尤其在东边那个岛国狠赚了一笔,总算让韩三萍这一系人喘过了气。
韩三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一个亿。”
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中影可以出这个数。”
见对方没有立即回应,他身体前倾,补充道:“程龙那边,如果你觉得为难,我陪你一起去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分量。”
颜维明确实有一瞬间的动摇。
远处传来的玻璃杯轻撞声,混杂着鞋跟敲打大理石地面的脆响,将他拉回现实。
他缓缓吸了口气,摇头。
“太多了,韩导。
这个数字,会引来太多双眼睛。”
倘若程龙真的点头,这部影片的前景将截然不同。
连姆·尼森当年接下那部戏时,身价不过七百万,更别提他在动作场面上的局限。
而程龙,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全球皆知的名字,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票房号召力。
只要没有天灾人祸,颜维明几乎能预见更高的回报。
赚钱是必然的,但他没打算独吞,也没准备让出太多。
风华自己至少要握住八千万的份额,赚取一半利润,在他看来合情合理。
“投资方越多,扯皮的事就越多。”
韩三萍笑了笑,语气却带着试探,“不如简单点,总预算提到一亿六,你我各担一半。”
颜维明的视线掠过人群,捕捉到王长钿、王中雷,还有于东不时投来的目光。
他并不急于决定。
况且,四千万的片酬未必能打动那位巨星,他还打算额外让出百分之十的收益分红——这部分自然要从其他投资人的份额里划出。
若只有两家,中影难免会觉得不公;多几家参与,压力才能分散。
“程龙那边还没定数,”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再等等吧。”
韩三萍又劝了几句,见对方态度依旧,只得起身。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合作可以,但盘子需要再铺开一些。
他刚离开不久,王长钿便悄无声息地凑近,脚步轻得像猫。
“李导,”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透个底?光线的诚意,您是知道的。”
颜维明嘴角微扬,将方才的话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王长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由急渐缓。
他抬起眼,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韩三爷那边……你已经应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
颜维明将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出细微的涩响。”这是我的第三部片子,也是头一回经手过亿的投资。
步子总得踩稳些。”
中影与风华两家的资金池,撑起一亿五千万的盘子并非难事。
在这个前提下,对方特意强调“谨慎”
二字——
王长钿后颈微微绷紧,旋即松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头。”一亿五千万的总数,光线可以出三千万。
分红只要百分之十五。”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一点即透,甚至能抢先半步亮出底牌。
这份决断力确实少见。
“王总就这么笃定?”
“你挑剧本的眼光,圈里人都看在眼里。”
王长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明晰的事实。”既然能请动程龙,目标绝不会只盯着国内。
当年《英雄》的路子,谁都记得——万一成了,那是几千万美金的进出。
我这百分之十五,足够吃饱。”
那部片子成本三千万美金,全球票房滚到两亿五千万。
即便北美市场被买断,制作方依然赚得盆满钵满。
“大头自然是风华和中影的。”
王长钿笑了笑,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给我留口汤喝,行不行?”
胆大,却懂得分寸。
颜维明忽然意识到,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若不是牵扯到真金白银,他或许会愿意多往来几次。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容我再想想。”
***
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过燕京的街道。
离春节只剩半个月,商场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呵出的白气在玻璃门上凝成薄雾。
亮马河大厦高层,暖气开得很足。
颜维明终于见到了那位功夫巨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记忆里相比,程龙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乌黑浓密,面色红润,声音清亮穿透。
外面天寒地冻,他只穿了件黑色唐装,里头衬着薄薄的棉内衫。
“尝尝今年的龙井。”
颜维明将白瓷杯递过去,茶汤澄黄透亮。
“我喝什么都一个味啦,解渴就行。”
程龙笑着接过,指尖在杯壁试了试温度。
几句闲谈过后,颜维明搁下茶杯,陶瓷与托盘碰撞出清脆一响。”我手头有个本子,如果拍出来,应该是能走全球发行的路子。
华语圈里能扛起这个角色的——”
他顿了顿,“只有大哥你。”
程龙缓缓点头。
他早料到这个答案。
对方找上门,看中的无非是他在海外市场那张脸。
这一点,目前确实没人能替代。
李联杰这个名字在太平洋对岸以及东南亚一带还算响亮。
但在欧陆与拉美那些地方,他的影响力就差了一截。
至于非洲大陆,除了芭西和哭泣国偶尔能贡献些票房数字,其他区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欧洲市场倒是值得期待——法兰西、大英、西班鸭这几个地方的影院潜力不小,若是片子够硬,挣个千万美元并非不可能。
“是那种打打闹闹的喜剧路子吗?”
程龙放下茶杯,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如今这类功夫喜剧在北美越来越不吃香。
前些年那部《八十天环游世界》在那边只收回两千多万票房,赔得彻底。
他后来接的《神话》《新警察故事》都尝试转向严肃角色,可惜反响 ** ,不光海 ** 冷,就连内地和港岛本土也没激起多少水花。
去年岁末与陈木胜闲谈时,两人最终决定重回老路,启动《宝贝计划》。
但说实话,程龙自己心里也没谱——观众的口味,还和从前一样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不是功夫喜剧。”
程龙先是肩线一松,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摸索新方向,既然对方否定了这个选项,说明或许真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本来是好事。
可这个判断来自颜维明——那个以商业嗅觉敏锐着称的年轻导演——便意味着,连他也认为那种插科打诨的打斗已经过时了。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你觉得……我那一套不行了?”
话脱口而出时才意识到语气里的硬刺。
程龙的功夫喜剧的确在走下坡路。
往后也就《十二生肖》和《功夫瑜伽》在内地市场还算体面,但那更像是观众给他的最后情面。
再往后,票房便断崖般跌落。
而在北美,院线早已用行动表态:《十二生肖》仅九万美元票房,《功夫瑜伽》二十万,连大规模排片都未能争取。
不是谁刻意针对,只是数据摆在眼前——连后续影碟收入都近乎归零。
新一代的北美观众,早已对杂耍式的打斗失去兴趣。
颜维明抬起眼望过去。
程龙没看他,目光定在茶杯沿口。
那张脸绷得有些紧,嘴角抿成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以他在圈内的地位,除了洪津宝,恐怕没人会当面说真话。
即便功夫喜剧真的走到尽头,周围照样会堆满恭维。
颜维明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决定说实话。
程龙放下茶杯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窗外天色正由暗转灰,凌晨的光线漫进房间,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三十年。”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从《蛇形刁手》算起的话。”
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扶手上的一道细微划痕。
空气里有昨夜残留的烟味,混着晨间微凉的潮气。
“观众能忍受一个人三十年,这本身就像奇迹。”
颜维明说。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抽象画上,那些扭曲的色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慢流动。”婚姻都未必撑得了这么久。”
程龙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几分。”好莱坞那边,十年就嫌我老了。”
“不是老。”
颜维明坐直身体,双手在膝上交握。”是时代变了。
现在的人需要更直接的 ** ,更快的节奏,更强烈的感官冲击。
就像——”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辛辣的食物,第一口就要抓住味蕾。”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行驶声,隔着玻璃窗,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你的身体状态依然顶尖。”
颜维明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需要的只是换一条跑道。
一条更直、更窄、但能跑得更久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