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她看过那些数据,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想象着如果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制作人栏里会怎样。
资源、话语权、那些现在还需要赔笑脸才能拿到的东西,都会主动涌过来。
可眼前这个人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上一次在这间包厢,林志伶跟他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当时他眼里的温度是真实的,柴智屏确信自己没看错。
但今天,他的视线扫过那张依旧精致的脸时,和看墙上装饰画没什么两样。
难道时间久了,新鲜感就会自动失效?还是说这位导演的喜好比天气预报更难捉摸?
柴智屏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
“李导,”
她让声音保持平稳,“TVB那边的新剧我看了预告,制作确实精良。
王监制上次在酒会上还提起您,说合作特别愉快。”
他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炸得酥脆,酸甜汁裹得很均匀。
“都是临时起意,”
他说,“碰巧聊到,觉得可行就做了。”
“那我们这边……”
柴智屏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今年总该有机会了吧?我是真的把家底都带来了。
F4的档期可以全部调整,其他孩子也都随时待命。
您挑谁都行。”
这话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几个月前她还在犹豫,觉得那几个男孩应该走更“高级”
的路线。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选不选他,而是他愿不愿意给个机会。
他终于转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筷子转向那盘清炒青椒,夹起最长的一根,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
辣椒不辣,只有青涩的植物气味。
柴智屏指尖敲了敲桌面,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
她抬眼看向对面,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焦灼:“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本子。
风华和几家卫视合作的剧,男一号的位置还空着——周渝民,你肯让他试试么?”
桌边另外几张面孔,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偶像剧这碗饭,也就那张脸还能端得稳。
“李导,”
柴智屏身子微微前倾,话赶得急,“您清楚我的意思。
合拍剧不算数,我要的是你我联手,或者……您亲自掌镜的电影。”
“没有。”
两个字落下,颜维明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弧度:“多谢款待,下回您来选片,务必告诉我,该我作东。”
他记得,这位柴总刚拿下《越狱》的播映权。
对于生意上的伙伴,他一向不吝啬这点表面功夫。
见他转身就要走,柴智屏心下一沉。
筹划许久的合作连影子都没摸着,她哪能甘心。
目光飞快地扫向身侧。
一直安静立在阴影里的女人立刻上前,腰肢软软弯下,嗓音甜得发腻:“哥哥,楼上准备了房间,要不要……上去歇会儿?”
颜维明脚步未停。
一次是偶然,两次便是乏味。
他头也没回:“有事,先走。”
门开了又合,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志伶直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
她近来很是费心学了些新鲜花样,本想着若能缠住他,或许能换些机会。
现在看来,自己这点心思,人家压根没往眼里去。
柴智屏瞥了她一眼,心里约莫有了数。
这位李大导演,恐怕不喜欢太过熟稔的路数。
这次怕是押错了宝,该带个生涩些的新面孔来才对。
***
寒意还牢牢扒着三月的燕京,街上人影稀疏。
亮马河大厦里,风华影视的总经理办公室却聚着人。
颜维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洪金宝,右手边是王晶。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越狱》以八百万美元卖给福克斯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掷进了圈子里。
颜维明的名字骤然变得烫手。
不止柴智屏找上门,隔岸香江也有不少导演递来橄榄枝。
连那位在好莱坞栽了跟头、铩羽而归的吴宇森,也托人传了话。
这位曾执导数部西片、与尼古拉斯·凯奇合作过的大导演,名头虽响,颜维明却提不起兴致。
原因很简单。
此人言谈间,总不经意流露出对内地同行的轻慢。
即便他真有几分本事,颜维明也懒得应付。
更何况,那套“放鸽子”
的旧把戏,观众早已看厌。
至于他拍的那些所谓大场面战争戏——颜维明想起某些画面,简直像街头混战般儿戏。
吴宇森那边的人联系到风华时,颜维明得知后,回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拒绝了这一个,探询的却未减少。
香江想来分一杯羹的,远不止一位。
电话铃声与敲门声接连不断,颜维明一律没有理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胖子和洪津宝已经在他这里,他觉得人手够了。
王胖子的本事圈内都知道,只要他肯用心,拍出来的商业片水准绝对过硬。
洪津宝也不差,早年不少片子都是他自己导自己演。
要说演员转型当导演,洪津宝的手艺恐怕比那位喜剧之王还要扎实几分。
这次他把洪津宝和王胖子请到一块儿,为的就是商量后面要做的项目。
助理端了茶进来,是个年轻小伙子。
王景瞥了一眼就笑起来:“李导,怎么用男助理?换个姑娘多好,看着也精神。”
颜维明只是笑:“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不常在公司,雇个女助理,岂不是白付好几个月薪水。”
“赚了钱就该花嘛。”
王景呷了口茶。
洪津宝在旁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年轻那会儿,可是把砵兰街玩了个遍。”
男人之间聊起这种话题,时间便过得特别快。
约莫二十分钟后,王景先收住了话头:“李导,《越狱》已经收官了,接下来咱们拍什么?”
《越狱》的最终销售额预计能冲到两个亿。
按七三分账,王景这边依然能进账四千多万。
这种赚钱的速度,他以前拍电影时从未经历过。
不过他那份一千五百万的投资里,只有五百万是自己的,其余一千万来自其他投资人。
仔细算下来,王景个人能赚一千五百多万。
这数目已经超过他以往所有电影利润的总和。
他恨不得马上开拍《越狱》第二季、第三季。
但除夕那晚,颜维明明确否定了这个想法。
同样的套路反复用,观众迟早会腻。
《越狱》拍了八十集,已经足够了。
事实上,上次通电话后,王景就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
他想起另一部备受推崇的美剧,被不少影迷称作史上最精彩的作品。
随后他亲自写了故事大纲,交给手下的编剧团队去扩充内容。
现在剧本还没完全定稿,但大部分剧情已经铺陈出来了。
听到王景的问话,颜维明笑了笑,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取来一叠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下一部剧叫《绝命毒师》。
讲一个普通人如何一步步变成大毒枭的故事。
你先看看。”
这部剧的男主角从制毒师起家,最终成为毒枭。
这样的题材自然无法在内地拍摄。
但剧本的扎实程度毋庸置疑。
交给王胖子来拍,完全够用。
相比《越狱》,《绝命毒师》的情节没那么猎奇,转折起伏也相对平缓。
** 市场未必会买账,就连东南亚地区都可能犹豫。
王景接过那叠打印纸,指尖在封面的标题上停顿片刻。
他起身走向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斜 ** 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洪津宝接过另一份剧本时,目光先扫过颜维明的表情。
这位导演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回办公桌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
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苏醒午后的倦意。
远处工地传来断续的敲击声,像某种笨拙的计时器。
丧尸题材的故事洪津宝不是没接触过,但这份剧本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几乎舍弃了那些夸张的视觉 ** 。
没有成群的怪物潮水般涌来,没有血浆四溅的特写镜头。
它的恐怖藏在密闭车厢的呼吸声里,藏在普通人面对绝境时逐渐剥落的体面之下。
大学生、孕妇、带着女儿的中年男人——这些角色被抛进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剧本真正关心的是他们如何坠落,又如何抓住最后一丝向上的可能。
洪津宝注意到颜维明在角色设定旁的批注。
关于男主角的选角,标注写着“需要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更需要压抑下的脆弱”
;而那个壮汉角色旁则补充道“魅力不在于肌肉,在于抉择时刻的闪光”
。
这些字迹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橡皮擦去。
茶杯见底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了两圈。
王景合上剧本,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锐响。
他回到沙发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将剧本平放在茶几上,手掌按着封面,仿佛在测量它的厚度。
“故事很扎实。”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人物写得有层次,转折也合理。
但问题就在于太合理了——缺少那种让人一看就坐不住的钩子。
观众换台的时候,可能等不到精彩处就放弃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维明的反应。
对方只是将茶杯放回托盘,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越狱》那种剧,”
王景继续说,手指在空气中划了道上升的弧线,“是第一集就能把人钉在沙发上的。
你这个需要耐心,需要品。
现在的观众有多少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