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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收工前最后补了一个特写:少年躺在地上喘气,眼睛瞪着天空。

    摄像机从竹筐的缝隙里拍过去,只截取他半边脸和一只攥紧的拳头。

    远处传来狗叫声,越来越远。

    颜维明盯着 ** 看了很久。

    “再加一条。”

    他说,“拍那只拳头慢慢松开。”

    没人问为什么。

    场务把竹筐又挪了半米,灯光重新打上来。

    少年躺回原地,这次他松开拳头时,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演的,是躺久了真的麻了。

    但效果很好。

    掌心汗湿的反光在镜头里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收器材的嘈杂声响起时,洪津宝看见颜维明独自站在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青石板路的裂缝里。

    年轻人手里还拿着分镜本,但没在看。

    他只是望着巷子深处,望着刚才打斗发生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只有几条土狗在翻找散落的道具面包屑。

    “洪老师。”

    颜维明突然开口,“如果是您,会怎么处理女孩闪避的那一下?”

    洪津宝想了想。

    “我会让狗叫一声。”

    他说,“人听到声音的反应,比看到影子更快。”

    年轻人点点头,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字写得很小,隔着两步远根本看不清。

    但洪津宝知道,下次再拍类似的戏,这条巷子里一定会出现狗叫声。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音效。

    总之会有声音先到,然后影子才掠过。

    这就是电影的脾气——每个导演都会找到自己的方式,让虚假的动作沾上真实的灰尘。

    午间的日头正烈,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去寻吃食。

    洪津宝没急着走,他拉住颜维明,在树荫底下比划起来,说的是下午要拍的那场戏。

    几个孩子要打一场。

    男孩占了力气的便宜,最后赢了。

    可女孩也不是胡乱挨打,她瞧出些门道,起初还能周旋,渐渐才落了下风。

    “不能真像大人那样过招,”

    洪津宝抹了把额头的汗,“但也不能瞎打一气,总得有点看头。”

    他讲得仔细,连怎么出拳、怎么闪躲都拆解了一遍。

    颜维明安静听着,末了却摇了摇头。

    “还是太繁了,”

    他说,“再简单些。”

    这片子说的终究不是拳脚本身。

    那些漂亮的招式、花哨的对打,搁在这儿反而显得突兀。

    他要的是贴肉的真实,是挥拳时带起的风声,是挨了一下之后闷在喉咙里的那口气。

    洪津宝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动作多了才热闹,观众爱看这个。”

    “热闹归热闹,”

    颜维明语气温和,话却清楚,“咱们要的不是热闹。”

    他看见对方眼里的光黯了黯。

    这位老师傅大概早琢磨好了几套漂亮的套路,想着能露一手。

    可现在得收着,得往朴实里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远处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

    颜维明忽然开口:“三毛哥,洪家班最拿手的是什么?”

    没等对方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是让人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又忍不住笑出来。”

    他顿了顿,“那些机灵古怪的巧劲儿,那些意料之外的反应——这些可以留着,而且要多留些。”

    洪津宝抬起眼。

    他脸上的纹路慢慢舒展开,像是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不在乎拍的是什么类型,他在乎的是手下那班兄弟的本事有没有地儿使。

    现在有了。

    “懂了。”

    他点点头,声音里重新有了劲头,“我知道该怎么弄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保准既像那么回事,又有意思。”

    树影在他背上晃动。

    颜维明望着那宽厚的背影走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日头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有尘土和草叶被烤焦的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也朝有荫凉的地方走去。

    十月下旬的桂省,白昼依旧蒸腾着暑气。

    片场角落,两名小演员在掌声中鞠躬退场,她们的戏份结束了。

    接下来,镜头将转向蕾敏与郭珍妮。

    化妆师为蕾敏戴上了浓密的假发,又用深浅不一的粉底在她脸颊上仔细勾勒,让原本有些松弛的皮肤在镜头前显得饱满而富有弹性。

    颜维明站在 ** 后审视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这妆容经不起汗水的冲刷,而接下来的拍摄偏偏满是肢体碰撞的戏码。

    郭珍妮站在一旁,两个多月的训练让她站姿里带着一股绷紧的力道。

    唯有不面对镜头时,她眼波流转间偶尔泄露的风情,才让人恍然记起她原本的模样。

    颜维明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正在走位的演员身上。

    有了表演经验的蕾敏与科班出身的郭珍妮加入后,拍摄的节奏明显顺畅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家班设计的动作也愈发贴合要求:干净利落的击打配合着偶尔穿插的、令人猝不及防的滑稽闪躲。

    洪津宝看过蕾敏的演练后,曾感叹若早生二十年,她定能在彼时的港岛闯出名堂。

    重头戏安排在午后。

    这场戏是女主角争夺全国锦标赛冠军的决赛。

    动作组的设计摒弃了漫长的缠斗:开场铃声刚落,女主角便以一连串急促的刺拳抢攻,对手尚未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便在第一个回合 ** 至角落。

    裁判读秒时,对手的眼神仍残留着茫然。

    第二回合,对手试图以严密的抱架稳住阵脚。

    然而雨点般的组合拳穿透了防御的缝隙,不到半分钟,裁判不得不再次介入。

    或许是胜负来得太快,连裁判都愣了一瞬,直到女主角朝着空中又挥出两记幅度夸张的摆拳,带着些表演性质的胜利姿态,才将凝滞的气氛打破。

    场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颜维明盯着回放画面里那几下略显滑稽的挥拳——紧绷之后的短暂松弛,节奏恰好。

    他朝洪津宝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这条通过。

    十一月桂西的风已透出微寒,黄姚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却只需添件外衣便能闲步。

    剧组进度过了大半,剩余多是拳赛场面,拍摄节奏预计会放缓。

    颜维明估算着,十二月中或许能收尾。

    洪津宝上月待了十余日便返港,算是偷段闲暇。

    如今他回来了,正与几名武师围着张喜燕比划——今日要拍一场重要的打斗。

    戏里女儿拿下全国冠军后,去了京城体院。

    都市的霓虹染亮她的眼睛,她开始描眉涂唇,开始在意路过男生的目光,开始觉得父亲电话里的叮嘱絮叨得刺耳。

    教练传授的新技巧她练得纯熟,尤其那句“国际赛场藏锋守拙”

    深得她心。

    至于父亲那套“进攻即是最好的防守”

    ,她渐渐觉得陈旧——或许只够在国内逞强,踏出国门还是稳妥为上。

    出国参赛前,她回家小住。

    看见妹妹练拳的姿态,忍不住上前纠正。

    父亲恰从里屋出来,沉默片刻,脱下外套。

    第一次交手几乎毫无悬念。

    老人步法简练,几下便将女儿按在墙边。

    “再来。”

    女儿挣开,马尾甩过沁汗的脖颈。

    第二回合持续得久些。

    两人在堂屋腾挪,竹椅被碰得吱呀响。

    年轻的身体终究占优,当父亲又一次探手时,女儿旋身错步,肘部轻送——那个宽厚的背影晃了晃,终于跌坐在地。

    李又斌听完武师讲解,朝 ** 方向咧嘴挥手:“导演,总算轮到我了。”

    颜维明点头,目光却仍停在方才的镜头上。

    他招来副导演和洪家班的人,指尖在剧本某处轻敲。”赛前加个细节吧,”

    他说,“比如第一次进全国决赛,赢下那刻其实愣了神,过两秒才听见欢呼。”

    众人商议片刻,都觉得这缕迟疑能让角色更丰满。

    于是补拍了蕾敏获胜后怔怔望向裁判的镜头。

    早前颜维明问过张喜燕是否见过类似情形,对方笑答或许有,只是自己未遇过。

    此刻 ** 里重播着父女对决的段落,导演忽然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不是情节,是某种趣味性的缺失。

    他让演员就位,准备再保一条。

    洪津宝设计的方案里,第一回合父亲赢得利落,第二回合则让缠斗拖长,直到年轻的血气渐渐压过经验。

    现在父亲瘫坐的身影在镜头中微微发颤,女儿站在光里,呼吸尚未平复。

    院角的老桂树沙沙响着,散出若有若无的枯叶气味。

    他准备了六十多天,只为这一刻的镜头。

    不久,蕾敏与李又斌的对手戏开拍。

    起初几条总有些磕绊,后来才顺了起来。

    拳头撞上头盔的闷响炸开。

    李又斌向后仰倒,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过!”

    副导演瞥见颜维明的眼神,立即扬声喊停。

    场边响起零落的掌声,有人小跑着上前搀扶。

    蕾敏却在这时转身朝外走,眼眶发红。

    周围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郭珍妮已经追了出去。

    没过多久郭珍妮又跑回来,喘着气对导演解释:“蕾姐就是心里难受……刚把李老师打倒了。”

    戏里女儿毫不留情击败老父亲,任谁都会堵得慌。

    听说蕾敏十一岁就离家进了体校,这种情绪只怕更深。

    既然有人安抚过了,颜维明便没再多安排。

    他走到洪津宝那边,听武师们讨论接下来的打斗设计。

    后面的剧情里,女主角出国参赛,首轮便遭淘汰;之后重振旗鼓,又踏上女子拳击世界杯的赛场——光这一项至少得拍三场。

    再加上女二号夺得全国冠军的那次比赛,算下来还有五场擂台戏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