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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抚过上面用钢笔写下的几个字。

    墨迹早已干透,在指尖留下极轻微的凹凸触感。

    有些故事,不急在这一时讲述。

    * * *

    亮马河饭店的宴会厅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与女士们身上清淡的香水味。

    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将杯盏映得熠熠生辉。

    长条主桌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颜维明坐在主位,听着身旁赵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颔首。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熟悉或尚带些生疏的面孔——颜丹辰正侧头和郭小东交谈,嘴角噙着很淡的笑意;祖锋在听孙丽说话,神情专注;稍远些,李小澜不知被董璇的哪句话逗乐,抬手掩了掩唇。

    空气里浮动着节日的松弛感,交谈声、杯碟轻碰声、偶尔响起的低笑,织成一片暖洋洋的背景音。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添酒布菜,红酒注入高脚杯时发出清冽的细响。

    他举起杯,没有刻意提高嗓音。

    围坐的众人却像收到某种无声的信号,陆续停下交谈,目光汇聚过来。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地连成一片,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辛苦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助理带着几个人搬进来几个纸箱。

    拆开后是包装精致的礼盒,按座位顺序一一分发下去。

    有人当场打开,发出小小的惊叹——是某品牌最新款的音乐播放器,小巧的金属机身泛着冷光。

    “李导破费了。”

    有人笑着说。

    他摇摇头,没接话,只是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已经微凉的牛排。

    肉质有些老了,咀嚼时需要多用些力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某个同样喧闹的饭局。

    那时他坐在最末席,面前是早已冷透的菜,听着桌上的人谈论着他听不懂的项目和数字,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

    现在石头还在,只是换了种分量。

    宴会散场时已近十点。

    送走最后一批人,他独自走到饭店门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和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微微发酸。

    司机将车缓缓停到面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皮革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

    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牌连成模糊的色带,飞速向后掠去。

    他闭上眼,靠进座椅深处。

    脑海里又响起那种声音——不是宴会厅的嘈杂,而是更单调、更固执的节奏:砰、砰、砰。

    拳头击打在沙袋上的闷响,稳定而绵长,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快了。

    他无声地对那个想象中的声音说。

    车窗外的灯火,一路流淌成河。

    茶杯在掌中转了半圈,温热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开。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圆桌,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吊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模糊又清晰。

    他先朝整间屋子举了举杯,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随后手腕一偏,将那份敬意单独倾注向靠窗的几位。

    两年了。

    当初那句承诺还悬在空气里,如今落下来,却轻得只够在电影胶片边缘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几个镜头,几句台词,淹没在人群里。

    喉结滚动,三杯带着涩意的液体接连滑入,烧出一条隐约的轨迹。

    窗边的颜丹辰放下筷子,瓷器碰着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大导演,”

    她的声音不高,裹着点玩笑的锋利,“这就算打发我们了?下回笔尖可得偏一偏,写出点能让我们站到镜头 ** 的东西。”

    旁边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圈涟漪。

    靠里的赵杨靠着椅背,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齐,人却透着一股松泛下来的倦意。

    上半年密集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钱挣够了,名也有了,接下来是长长的、属于自己的空白期。

    工作室的念头在心里盘桓过,不着急,等明年开春再说。

    隔着两个位子,董璇安静地小口啜饮,她这些年稳扎稳打,口碑是细水长流攒起来的,身价早已不同往日。

    而另一侧,李小澜正侧头和助理低声说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她神采飞扬的侧脸。

    那部百集长剧还在电视上播着,热度未散,找上门的广告合约几乎塞满了日程。

    更远些的另一张桌子围坐着些年轻面孔,胡戈和王恺都在其中,偶尔有压低的笑语传来。

    颜维明收回视线。

    公司这台机器运转至今,进进出出已是常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想飞,比如那位还在海外的郝蕾,心气高,翅膀硬了,年底回来多半是要另立门户。

    他无所谓,该赚的已经赚足。

    有人选择留下,像颜丹辰,兜转一圈,认清了自己在正剧镜头前的局促,又回到了更熟悉的领域。

    那部准备开拍的、讲网络犯罪的剧集,内地尚无先例,他交给了闲置许久的朱翌。

    能拍成什么样,是未知数,但成名的导演各有各的忙碌,轮不到他来安排。

    至于郭小东、孙丽他们,早已不需要倚靠公司的资源,外面的广阔天地,自有他们的位置。

    空气里浮动着菜肴渐冷的油脂气味,混合着茶香。

    颜维明捏了捏眉心。

    三亿,五亿,这些数字背后是不同人的两年、三年,是裴勇俊在另一个时空相似的轨迹,却又因时机早晚,镀上了不同的价码。

    他想起之前和赵杨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去留随意,挂靠也行。

    选择权交了出去,反而轻松。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隐约映出室内的喧闹与寂静。

    他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钝响。

    颜维明笑出了声。”这回算我欠着,等个三四年,肯定给你们量身写一部能演的戏。”

    桌上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颜丹辰她们其实并没真往心里去——谁都明白第一部戏的分量。

    《出拳吧,爸爸》里确实没有适合她们的位置,硬塞角色反而坏事。

    刚才那阵起哄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颜丹辰、董璇和李小澜,她们和颜维明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好在都懂得分寸,没人会在这种场合闹出难堪。

    颜丹辰和董璇处得不错,但两人与李小澜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生疏。

    颜维明懒得理会这些纠葛,他从未想过要把谁拴在身边。

    来去自由,这是他的态度。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一旦她们选择了别人,他便不会再碰。

    此刻看着风华公司的员工和艺人围坐一桌,气氛融洽,这才是他在意的事。

    “对了,”

    李小澜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

    她外表文静,骨子里却是典型的燕京姑娘性子,爽利直率。

    几杯下肚,竟主动凑到颜丹辰和董璇那边说笑起来,三个女人不知不觉肩挨着肩,聊得火热。

    此刻她像是搞定了那边,转身朝颜维明这边挪了挪椅子,“和湘南卫视的下一部合拍剧定了吗?”

    颜维明抬了抬眉梢,“能耐见长啊。”

    “少来,”

    她别过脸,“我就是不想场面太僵。

    又没名没分的,争什么争,谁稀罕你。”

    “哦?上回是谁拉着我说想生孩子的?”

    李小澜扭过头去,盯着桌上的酒杯。

    颜维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这么急着干活?不歇歇?”

    他记得前世那个李小澜似乎挺懒散,在同期女演员里算接戏很少的那一类。

    她又灌了一口酒,喉间轻轻滚动。”有机会往上走,为什么不抓紧?”

    这话倒实在。

    前世那个她始终没遇上大爆的剧,最出名的无非是一段闹得沸沸扬扬的家暴恋情,再就是那副好身材了。

    “下一部叫《承诺》。”

    颜维明早就拟好了与湘南卫视合拍剧的框架,交给手下的编剧团队去填充细节。

    这部剧的原型来自土耳其——那个在未来十几年里电视剧出口量冲到全球第二的国家,仅次于韩国。

    ** 剧集太过灰暗,实际输出还比不上土耳其。

    土剧几乎垄断了整个中东和西亚市场。

    《承诺》正是其中口碑与收视俱佳的一部。

    故事内核其实普通甚至狗血:一个贫苦女孩受了一位常年接济她家的长辈临终托付,嫁给了对方的儿子。

    那位长辈家财万贯,自己却癌症晚期命不久矣。

    善良的女孩最终点了头。

    新婚的丈夫对她总是疏远,怀疑她藏着别的念头。

    婆婆也时常找些由头为难她。

    可日子久了,丈夫却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感情的天平彻底翻转——如今是他小心翼翼地追在后面,盼着她能回头看一眼。

    这类故事,眼下无论内地还是半岛,都还没人拍过。

    颜维明想把它搬上屏幕。

    坐在对面的女人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愁绪,确实适合扮演那种受委屈的角色。

    她听着导演勾勒剧情轮廓,越听越觉得与自己贴合,眼角便弯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今晚不行,另有安排。”

    颜维明心里排着顺序:总得先安抚好那位,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才算妥当。

    更何况,《出拳吧,爸爸》开机在即,颜丹辰还在里面客串了个角色,得抽空和她对对戏。

    ……

    报纸标题一条条闪过:

    “《出拳吧,爸爸》开机在即,李导新作瞄准年度票房。”

    “冯小钢确认客串,称其为诚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