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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实在没精力关注大洋彼岸的动静。”

    韩三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题忽然一转:“华宜那边联系过你吗?”

    “华宜?”

    “他们好像在筹备一部古装题材的大制作,前几天还问我要不要参与投资。”

    颜维明立刻明白了。

    在华宜眼里,中影的分量自然比他这个导演重得多。

    所以《夜宴》的消息只会先递给韩三萍,而不会送到他面前。

    不过就算对方真的找上门,他大概也会婉拒。

    那部片子后来的境遇,他多少有些印象。

    “没接到消息。”

    他如实说道。

    韩三萍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出部分份额。”

    他的语气很认真,显然还记着之前合作时中影占到的便宜,想找机会还个人情。

    颜维明再次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等几年吧。

    眼下这个市场……还是谨慎些好。”

    他记得接下来几年里,那些动辄上亿的投资会怎样血本无归。

    今年国内票房过亿的片子不过三部,其中真正赚到钱的只有一部。

    等到明年,情况只会更糟。

    电影行业的回款周期本来就长,与其把钱投进那些看不清前景的项目,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宴会厅的灯光有些晃眼,他侧过身,避开最亮的那束光。

    韩三萍的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留片刻。

    他察觉到对方并非吝啬,而是对当前国内电影市场的其他项目缺乏兴趣,以至于毫无参与投资的意愿。

    年轻人终究还是阅历尚浅,未能预见华语电影正蓄势待发的前景。

    他暗自思忖,不如等待日后用实实在在的业绩来印证自己的判断,届时再邀对方合作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便转身与旁人交谈去了。

    颜维明刚得片刻清静,便见张艺谋端着酒杯走近。”恭喜李导,听说你在好莱坞的投资颇有收获。”

    “运气而已,不足挂齿。”

    张艺谋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方才无意间听到你和冯导的谈话。

    我明年有部古装题材的影片筹备,其中有个分量不轻的角色,不知李导是否愿意考虑?”

    颜维明心中一动。

    他记得对方此时应当正在为某位东瀛影星量身打造一部作品,投资主要来自海外。

    那片子格局不大,制作周期也短,介于商业与文艺之间,市场回报恐怕有限。

    其合作者必然不会满足于此,他们提早规划后续项目也在情理之中——那么此刻提及的,多半便是那部后来铺满金黄花海的宫廷巨制了。

    重要角色?会是那位持枪的小王子吗?

    他想起另一部改编自西方经典悲剧的影片,票房刚过亿线;而张艺谋这部脱胎于本土名作的电影,却斩获了三亿之数,登顶当年票房榜。

    饰演小王子虽谈不上多有分量,倒也不失为一段有趣的经历,何况动作场面应当颇为过瘾。

    既然别人能演,他自然也能驾驭,甚至可能诠释得更具锋芒。

    “能否再透露些细节?”

    颜维明问道。

    “是一位古代皇朝的储君。”

    储君?是那位性格压抑、在阴谋与 ** 间挣扎的太子吗?颜维明脑海中忽然掠过某些 ** 的传闻画面,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若在片场,在某种特殊关系的注视下演绎那些桥段,或许别有一番滋味。

    但转念一想,那角色性情阴郁,行事诡谲,更涉及悖伦之情——这与他向来示人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终究按下了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张导,我并非科班出身,演戏实在业余。

    若是跑个龙套尚可,重要角色只怕难以胜任,反而拖累作品。”

    张艺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惋惜。

    他刚才观察颜维明谈吐举止,倒觉得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与角色颇有几分契合。

    但他也不强求,随即笑道:“无妨。

    那届时若有空闲,可否来客串一位将军?戏份不多,但很出彩。”

    颜维明展颜一笑,举杯示意:“那便说定了。”

    老谋子走后没多久,张伟萍端着半满的酒杯晃了过来,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先是举杯道贺,恭喜对方海外进账,接着便扯起自己过往的经历。

    颜维明只是听着,没接话。

    等对方把该吹的都吹完了,张伟萍终于切入正题:“您那部新片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工?”

    “明年三四月吧。”

    十月开机,拍摄周期两个月,后期再花一两个月,最迟四月也能全部做完。

    他盘算着六月上映——暑期档前后向来是大片扎堆,六月这个时间刚好卡在缝隙里,既避开了最激烈的厮杀,天气渐热,人们也愿意走进电影院消遣。

    如果记忆没出错,《无极》定在七月,提前半个月上映正合适。张伟萍点了点头,酒液在杯沿轻轻晃了晃。”发行方已经定了吗?”

    “定了。”

    “定了?”

    张伟萍明显顿了一下,“哪家公司?”

    刚才从老谋子那儿听了些关于这位年轻导演的事,本以为能借着对方对前辈的敬重捞点好处,没想到发行早就敲定了。

    他第一反应是中影。

    “风华。”

    颜维明答得平淡。

    既然打算自己建院线,发行自然也要握在手里,没理由每部片子都白白分出去一成票房。

    张伟萍抬起眼皮,迅速扫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发行是谁都能做的吧?现在国内的发行无非两条路:一种是像中影那样,院线遍布全国,新片直接层层下发;另一种则是公司在一二线城市派驻联络员,上映前挨个去和当地院线谈。

    他的新画面就属于后者。

    为了维持这套体系,公司常年养着一批驻外人员,可实际能覆盖的城市有限,除了老谋子的片子,发行部门平时闲得发慌。

    比起博纳、光线那些老牌公司,他们能触达的银幕数量差得太远——少一座城,就少一座城的票房。

    “李导,”

    张伟萍往前倾了倾身子,摆出过来人的语气,“发行这摊子事,可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明白。”

    “这是您头一部电影,万一没弄好,票房恐怕会受影响。

    您不再考虑考虑?”

    就算找别家,首选也是中影,其次是光线,怎么也轮不到新画面。

    颜维明朝张伟萍笑了笑,摆摆手。”还是免了。”

    他声音很平静,“既然打算进这个圈子,总得有自己的门路,总不能一直靠着别人。”

    张伟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精气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香水味道。

    近处有细碎的说话声,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断续声响。

    他无意识地抿了一口酒,甜味过后泛起一丝涩,在舌尖停留片刻。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灯光很亮,落在颜维明身上,衬得他格外清晰。

    那张脸不比台上那些演员差,甚至放在一群导演里,反而显得突兀。

    张伟萍这时候才察觉,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刚踏进电影圈,连第一部片子都没开机,心思却已经铺得很开。

    既要拍,又要自己推出去——这不就是另一个华宜,另一个新画面么?

    华宜靠的是冯小钢,新画面靠的是张艺谋。

    他心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觉得对方想得太简单了。

    发行哪有那么容易?那些管着影院的人,难道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

    当年冯小钢和那两位王总,刚开始见这些人时,哪次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站不稳。

    就连他自己,借着张艺谋的名声,也是到处请客陪笑,不知灌下多少酒,才换来人家肯坐下谈几句。

    现在颜维明头一部电影,除非先在国外拿个大奖回来,不然谁愿意多看一眼?

    难道天上会掉个梦,告诉所有人这片子一定能赚钱?

    不过他也明白,年轻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劝是没用的。

    再说何必劝?等着看场热闹不也挺好?路都还没走稳,就想着跑,呵,倒要看看会不会摔着。

    他迅速收拢思绪,顺着对方那点野心接话:“李导志向不小,不愧是眼下国内最卖座的导演。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早日如愿。”

    “承你吉言。”

    “来,敬你一杯。”

    颜维明杯里是清水,张伟萍杯中晃着红酒。

    他注意到那透明的液体,心头更有些不舒坦。

    小子,今晚非得让你出点血不可。

    放下酒杯,张伟萍又开口:“李导对投资有兴趣吗?”

    他想,既然要做大,总得往外投钱。

    《千里走单骑》主要是东宝在出,张伟萍自己对这片子并不太看好,文艺味太重。

    但拉颜维明进来投一笔,倒是可以。

    往后片子做完了,新画面来发,无论盈亏,自己总不吃亏。

    颜维明只是笑。

    新画面全靠张艺谋撑着,他不用多想也猜得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暂时没这打算,”

    他语气平常,“眼下没看到什么合适的项目。”

    张伟萍话音一滞,随即觉得这人未免太小气。

    既然想闯出名堂,怎么能不撒钱?

    张伟萍离开后,颜维明独自在窗边站了片刻。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灰蓝绒布上的碎金。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助理轻手轻脚进来,询问是否要安排车辆。”不必。”

    他摆摆手,目光仍落在窗外。

    脑海里却像过胶片一样,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某个空旷的拳击训练馆里回荡的击打声,汗水滴落在陈旧地垫上洇开的深色痕迹,还有更久以前,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映在父亲沉默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