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背景是连绵的灰山,和一棵孤零零的、树冠已被伐去的秃木桩。

    贫穷是无形的碾子。

    它不发出巨响,只是缓慢地、持续地转动,把日子里的所有可能都压成粉末,掺进每一餐饭食,每一口呼吸。

    药是治病的,钱有时也是。

    但有些东西,似乎连标价都没有。

    电影的最后,没有音乐。

    只有妹妹站在村口眺望的侧影,风掀起她的头巾一角。

    远处 ** 的烟尘早已散去,山道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早已在此地重复了千百遍。

    灯光亮起时,董璇才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僵。

    她侧过头,透过帽檐下的阴影,看向身旁人的轮廓。

    他没有动,依然望着已经变暗的银幕,仿佛那上面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流淌。

    颜维明对这部影片格外中意。

    随后的日子里,他保持着每日三部电影的节奏,在沪城影院中观摩学习。

    《美丽沪城》与《茉莉花开》之后,他又看了一部名为《**》的作品。

    那部由王柤贤收山之作,在构思、画面与音乐上都无可指摘,唯独导演坚持采用演员原声——混杂着燕京腔、广式普通话和沪城方言的对话,总让耳朵有些不适。

    故事本身也过于平缓,几位角色的戏份几乎均等,这无疑削弱了整体的张力。

    可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却将在本届电影节摘下最佳影片的桂冠。

    颜维明认为这份荣誉有些过高了——若不是片名取得巧妙,恐怕难以获得如此青睐。

    每看完一部电影,他都会提笔记录。

    像《代价》这样的片子,或许无法在票房上掀起波澜,却很适合推荐给那些钟情文艺的观众。

    吴思远经营的ume影院,除了放映时下热门影片,时常也会回顾一些经典港产片。

    这种多元的排片策略,能照顾到不同口味的观众。

    颜维明默默记下了这一点:未来的风华影院,不仅要放映商业大片,也该留出几间小厅,定期播放如《代价》这般动人的故事。

    他已打算派人去洽谈,以十万美元以内的价格,买下该片在内地的永久播映权。

    ……

    六月十三日傍晚七点半,沪城国际电影节颁奖晚会现场灯火通明。

    颜维明与董璇并肩步入会场。

    今夜星光汇聚,程龙、章子宜、张曼钰、刘德桦以及老谋子等人都出现在席间。

    他的座位仍被安排在第一排,只是靠近边缘。

    今晚他将担任颁奖嘉宾,与张曼钰一同揭晓评委会大奖的归属。

    此刻他先安 ** 在台下,等待稍后登台。

    这奖项可算是仅次于最佳影片的重要作品奖,而搭档又是张曼钰——电影节方面确实给足了他面子。

    晚会正式开始。

    大约四十分钟后,轮到颜维明上台。

    他提前来到后台,见到了已等在那里的张曼钰。

    她比以往清瘦了许多。

    今年九月,她将凭《清洁》在戛纳封后,成为亚洲女演员中奖项成就最高的一位,至今无人能及。

    但就在年初拍摄《清洁》期间,她已与丈夫协议离婚。

    或许是站得太高感到寒意,或许是觉得再无挑战。

    此后张曼钰便渐渐淡出银幕,仅在两部电影中客串过寥寥几个镜头。

    颜维明暗自惋惜:若她能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那样演到老,以她的天赋,成就应当更加夺目。

    可人各有志,终究难以勉强。

    颜维明朝张曼钰点了点头,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两人并肩走向会场前方。

    按照惯例,颁奖者在揭晓结果前总需要说上几句话。

    身旁的人侧过脸,带着笑意问道:“听说李导下一步计划是电影?您觉得明年,或者后年,有机会站在这里接过奖杯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很浅。”奖项谁都盼望,但明年后年……或许太急了。

    给我三五年时间吧。”

    “您太谦虚了。”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老谋子、冯小钢、姜纹,都在那片光影里坐着。”这行里出色的人太多,我资历尚浅。

    说三五年,已经怕人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能说,尽力而为。”

    流程继续。

    他们共同宣布了获奖影片——一部来自半岛的电影,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任务完成,他转身退回后台阴影中,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主持人可凡那圆润的身影重新占据舞台 ** 。”李导,三五年不算长,我倒盼着明年此时,就能看见您上来领奖。”

    镜头适时转向他。

    颜维明迎着那点光,轻轻颔首。

    ***

    沪城某间酒店的客房,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温存的气息。

    颜维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摸黑走到书桌前。

    他拧亮台灯,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旋在枕上躺了许久,意识才从方才的潮涌中逐渐清晰。

    伸手一探,身侧是空的。

    她心里一紧,急忙撑起身。

    目光寻过去,只见他的背影被台灯勾勒出一道厚重的轮廓,灯光几乎被他完全挡住,只在边缘漏出些许昏黄。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持续而细密的沙沙声。

    他偶尔会停顿,端起水杯抿一口,但视线很快又落回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态几乎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一直欣赏男人专注的模样。

    此刻看着他,心底那点涟漪竟又悄悄荡开。

    “咔哒”

    一声,她按亮了顶灯。

    房间骤然明亮。

    她靠坐在床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将音量调至最低。

    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打算等他。

    等他搁下笔,或许还能延续这个夜晚的余温。

    频道切换了几轮,最后停在本地台的娱乐新闻上。

    播报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据悉,颜维明导演的电视剧作品《我的大叔》已完成全部后期制作,并于近日通过审查。

    此前,湘南、沪城、姑苏及折江四家卫视相关负责人参与了看片会。

    然而在最终竞价环节,湘南、沪城、姑苏三方均选择放弃,仅折江卫视以单集二十万、总价五百万元购得该剧首轮播映权。”

    新闻画面切到了评论员。”尽管颜维明导演过往的剧集收视表现强劲,但这部被称为其‘收山之作’的作品,整体基调被认为过于沉郁、压抑,观感上令人不适。

    这或许是导致其他几家卫视在最后关头望而却步的主要原因——他们似乎第一次对‘颜维明作品’的市场号召力产生了疑虑。”

    董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留片刻,最终按下了关闭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书桌那盏台灯晕开的一圈暖黄。

    颜维明的背影映在光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仿佛刚才电视机里那些嘈杂的议论从未钻进这间屋子。

    她走到窗边,夏日夜晚的风裹着楼下栀子花残存的淡香飘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郁结。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玻璃,上面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

    转身时,她瞥见茶几上摊开的几份娱乐周刊,标题字眼刺目地堆叠着——“折江卫视豪掷千万,是慧眼还是人情?”

    “颜维明转型之作,市场前景堪忧”

    。

    甚至有一篇用加粗字体断言:收视神话恐将终结。

    电脑启动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蓝光照亮她的脸,她点开几个常去的论坛,滚动鼠标滚轮的速度越来越快。

    支持的声音像零星的萤火,淹没在更多看热闹的调侃和冰冷的数字预测里。”三个点都悬”

    “水土不服”

    “步子太大”

    ——这些词句跳进眼里,又沉进胃里,变成一种闷钝的不适。

    她关掉网页,那点蓝光也熄了,房间重新陷入台灯主导的昏暗。

    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时,董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身侧的被子被掀开,带着沐浴后微潮的热气。

    “睡不着?”

    颜维明的声音很近,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她向他的方向侧过身,鼻尖蹭到他的睡衣布料,是干净的皂角味。”……没有。”

    话出口才觉出干涩。

    一声很低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接着,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力道,缓慢地上下移动。”因为那些新闻?”

    原来他都听见了。

    董旋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心翼翼有些可笑,又有些委屈。

    那些字句明明是对他的评判,他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不懂。”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梁家徽、张智坚、何政军……这些名字摆在那里,就是质量的保证。

    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为这个本子琢磨了多久。”

    “知道又怎样?”

    颜维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只手移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紧绷的肌肉,“一部剧而已。

    有人喝彩,自然就有人等着看翻船。

    平常心。”

    他的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皮肤时带来细微的麻痒。

    董旋抓住他另一只手,握在掌心。”可我不平。

    你之前的成绩,他们都忘了。”

    “没忘。

    所以才更盼着我跌一次。”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捏过,像在确认什么,“《我的大叔》本来就不是冲着收视率去的。

    它能走到哪里,播出后自有分晓。

    现在这些声音……”

    他顿了顿,窗外恰好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掠而过,“……就当是开播前的背景音吧。”

    那些堵在胸口的愤懑,被他三言两语拆解得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