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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五点半刚过,沪城电影制片厂的剪辑室门被推开。

    他握着那只保温杯,不紧不慢地朝厂区食堂走去。

    这里的饭菜价格实惠,分量实在,味道也合口。

    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咀嚼着简单的菜肴,竟让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在大学食堂度过的那些傍晚。

    只可惜,这里的墙壁上没有悬挂电视屏幕,不会传来篮球比赛的喧嚣声——否则,那份熟悉的氛围就更完整了。

    他要了一份麻婆豆腐,一盘青椒鸡丁,一碟酸辣土豆丝,又盛了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享用起来。

    这时,两个端着餐盘的身影朝这边走近。

    走在前头的是位年约五旬、相貌寻常却神态温和的男人。

    紧随其后的男子三十出头,身量很高,肩膀宽阔,步伐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李导,今天吃的什么?”

    郑晓隆笑着在他对面落座。

    “李导好。”

    柳云泷也在一旁坐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郑晓隆最近在为他的新剧《行警使命》做后期剪辑,柳云泷是这部剧的主演,跟来学习。

    颜维明将餐盘往前推了推,嘴角微扬:“随便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

    随即朝柳云泷点了点头:“云泷,最近还好?”

    前几天他就瞧见郑晓隆和柳云泷在厂里进出,既然碰上了,自然便坐在一处吃饭。

    此时的柳云泷已隐隐透出几分日后那种淡然自若的气场,即便面对颜维明和郑晓隆,神情依旧平静自然。

    颜维明很欣赏对方身上这种特质——他看过太多影视作品,太多角色在镜头前流转,而眼前这人,却有种独特的镇定。

    柳云泷是极少数能让颜维明不反感、甚至乐意欣赏其表演风格的演员之一。

    另一位则是张子建塑造的“燕双鹰”

    。

    柳云泷的演技扎实,台词功底深厚,嗓音也富有感染力。

    他在镜头前展现气场时,既不显得浮夸,也不生硬,即便大段独白也能令人信服。

    后来那些热衷于在剧集里凸显自我的演员,比如鞋东,就远远不及了——鞋东只模仿了表面形式,却未领会那份从容的内核,气势上差了一大截。

    至于小明哥、张翰、陈思成这类,谈不上什么气场,反倒常常让观感变得油腻。

    每次见到柳云泷,颜维明总会不自觉琢磨:这位演员适合怎样的电影呢?若有机会,他很想与之合作。

    “唉,今晚又得熬夜。”

    郑晓隆叹着气,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

    《行警使命》的进度很紧,他必须在六月前完成剪辑。

    六月对沪城影视圈而言是个关键时段——白玉兰奖和沪城国际电影节都在这期间举行。

    郑晓隆是白玉兰的评审之一。

    其实之前主办方也曾联系颜维明,邀请他担任评审,但被他婉拒了。

    这些年白玉兰侧重国际视野,国内作品并不受重视。

    如果没记错,今年情况稍好一些,或许因为之前备受争议,最佳影片颁给了内地的《为奴隶的母亲》,但其余奖项大多仍流向海外作品。

    颜维明不想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等《我的大叔》剪辑收尾,后续的配音配乐工作会轻松不少,他应该能清闲一阵。

    那段日子他打算留在沪城,多去看几场电影。

    白玉兰追求国际化的野心,在他看来有些脱离实际。

    不过沪城国际电影节毕竟是全球少数的A类电影节,参展影片数量多,整体质量也颇高。

    他计划届时去展映厅好好看几部片子。

    “李导,还是你自在,听说你快弄完了。”

    关于颜维明剪辑神速的传闻,业内早已流传。

    这次他虽然刻意放慢节奏,但二十五集的体量,也不过花了七八天就接近收尾。

    这样的效率依然远超旁人。

    柳云泷闻言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差不多了,再两天吧。”

    “真快啊……要不你替我去白玉兰?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动了。”

    颜维明笑着摇摇头:“郑导,能者多劳,您就别推辞了。”

    柳云泷坐在一旁,静静注视着颜维明。

    他之所以拍完《行警使命》还跟着来剪辑室,就是想多学些电视剧制作的幕后功夫。

    去年他便注册了一家影视公司,计划亲自执导并出演电视剧。

    在柳云泷看来,像颜维明这样的人物无疑值得借鉴。

    只是眼下这场聚会临近散场,此刻再攀交情未免显得仓促。

    “云泷,发什么呆呢?”

    “李导,我最近正琢磨拍剧的事,到处取经,想着能否向您讨教几招。”

    郑晓隆在一旁笑了两声,“真要把他那套本事学去,可不止是赚大钱,奖杯恐怕都能捧到手软。”

    颜维明今日兴致不错,索性多说了几句:“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路数和节奏,硬学我的未必合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是郑导的剧,脉络清楚,情绪层层推进又转折得自然,情节扎实,特别适合打磨剧情片。”

    柳云泷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已经买下一部小说的改编权,打算拍一部不太一样的谍战剧。”

    他说的正是《暗算》——颜维明私心很欣赏的作品。

    “那就照你的感觉走。

    资金还够吗?”

    柳云泷怔了怔,眼底倏地亮起来:“李导觉得这项目能成?”

    圈里人都知道,风华极少对外投资,可一旦出手,多半能成爆款,之前的《粉红女郎》便是例子。

    郑晓隆闻言也转过视线。

    他自己也开着公司,若颜维明愿意投,他打算跟着押一笔。

    《暗算》怎么看都是稳赚的买卖。

    颜维明点了点头:“你不是说要搞点新花样吗?我信这个方向。”

    柳云泷胸口那股气顿时足了:“谢谢李导!这部剧总预算八百万,现在还差五百万。”

    “我也凑一份——李导您投三百万的话,我跟着补两百万,就当沾沾光。”

    郑晓隆立刻接话。

    颜维明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暗算》真缺钱。

    他应声道:“云泷,抽空去趟风华总部签合同吧,我们出三百万。”

    饭局散后,颜维明别过两人,独自走出上影厂。

    傍晚的天边晕开一片橘红掺着紫灰的云缕,风里带着初夏将尽时暖烘烘的尘土气。

    他手插在裤袋里,哼起一段轻快的调子,身影渐渐汇入街道流动的人影中。

    ***

    沪城国际电影节从六月五号开幕,持续到十三号。

    五号那天,天刚透亮颜维明就醒了。

    下楼晨跑一小时,回酒店冲过澡,便和董旋一同出了门。

    〇四年这批合拍剧中,湘南卫视押注的是《回家的 ** 》,沪城卫视推出《想你》,姑苏卫视则选了《我的大学》。

    《回家的 ** 》不必多说,堪称收视神话,湘南卫视极为重视。

    不过因为篇幅太长,估计要到八月才能全部杀青。

    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边缘蹭着耳根。

    董璇挽住身边人的胳膊,指尖陷进外套的褶皱里。

    沪城影城大厅的光线泛着旧纸张似的黄,人群的低语混着空调嗡鸣,从四面八方贴过来。

    检票员撕下票根一角。

    他们找到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指在阴影里交扣。

    银幕亮起。

    波斯高原的风似乎能透过画面吹进影院——干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山是铁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压向天际。

    镜头推得很慢,像在泥地里跋涉。

    一个男孩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书包在他背后颠簸,拉链扣敲打着塑料水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叫哈桑。

    这个名字是在后来警察的呵斥声中才被观众知晓的。

    此刻他只是个背影,穿过那些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土屋。

    父亲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母亲揉面的手在陶盆边沿停了很久,指节泛白。

    妹妹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划着地上的浮土,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禁令贴在村口斑驳的告示栏上,墨迹早已被雨水晕开。

    但山上的树还在减少。

    白天寂静,夜晚则响起断续的锯木声,嘶哑,短促,像某种动物在喘息。

    哈桑的书包里没有零食,只有几把用旧布裹着的钢锯。

    他熟悉每一条避开巡警的小路,知道哪棵树后头的阴影最浓。

    报酬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他塞进袜子深处,带回家时还带着体温。

    未婚夫穿着制服走进院子那天,妹妹正在晾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水珠从衣角滴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男人没看她,径直走向屋里。

    ** 的金属碰撞声很轻,却惊飞了檐下栖着的麻雀。

    父亲被带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灶台的方向,锅里煮着的东西正冒出稀薄的热气。

    哈桑的作业本是在一个午后掉落的。

    风突然卷过来,纸张哗啦散开,像一群受惊的苍白鸟儿。

    其中一页飘到一双黑色皮靴旁边。

    靴子停住了,鞋尖沾着新鲜的泥。

    捡起纸页的手指粗壮,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

    那上面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班级和姓名,笔画稚嫩,每一横都拉得很直。

    放映厅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董璇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

    银幕上,男孩被高大的身影笼罩,镜头只拍到他攥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