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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亲眼见着别家桌上热气蒸腾,自己这边连碗沿都还是温吞的,胸口终究会漫起一阵空落。

    他抬了抬眼,声音平稳:“才刚开始,不急。”

    昨夜也是这般,开头寂寂,后来却一路攀到了一点五。

    今晚大抵会循着相似的轨迹罢。

    年轻人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

    顾怀秋重新转向窗外。

    夜色浓稠,那弯月却越发清晰了,清冷冷的,孤零零地挂着,四周连半颗星子也无。

    他忽然想起台里这些年的境况。

    起跑时便落后一截,如今即便挤进了联播的队列,分到的注目终究有限。

    往后再有好戏,或许该争个独播——可这话说来轻易。

    上一回硬生生从别人盘里撬走一块,往后风华公司的门,怕是不容易敲开了。

    至于那些名角云集的大制作,更是早有定数。

    央视的舞台,燕京台的黄金档,哪还有折江台插足的余地。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就这么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钟,或许更久。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回,节奏快了些。

    推门进来的仍是方才那位,眼角却带了笑意,话音里透着活气:“主任,您看——这回不一样了。”

    顾怀秋接过那张新递来的纸。

    目光落下时,他怔了怔。

    一点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遍了办公室。

    两集连播的平均数据稳住了基本盘,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去告诉大家吧,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下属应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怀秋在椅子上坐稳,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娱乐报刊。

    这些纸张带着不同城市油墨的气息——有些来自沆州,有些则从沪城捎来。

    他需要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视线扫过一行行标题与图片,他在寻找可能的机会。

    黄金时段的规则框死了选择范围,他必须找到值得出手的新剧。

    最好……能像之前那两部一样。

    想起《大尚宫》,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他已经把整部剧仔细看完了。

    确实拍得好。

    一个女人像闯关一样,面对接二连三的考验,一步步向上走。

    跌倒,再爬起来;失去,再重新赢回来。

    节奏紧,不拖沓,有笑有泪。

    如果说之前那部剧让人记住了一个鲜活明亮的形象,那么这一部,则树立起一个足以让人仰望、甚至学习的影子。

    他预感这部剧会引起比之前更持久的讨论,因为它的焦点始终清晰,观众很容易跟上。

    颜维明说过的话忽然闪过脑海——关于卖出多少个国家的事。

    或许真能成。

    可惜,不是独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份遗憾呼出去。

    手指继续翻动纸页。

    沪城的一份报纸上,有张熟悉的脸。

    是胡戈。

    报道里说,他刚拍完一部戏,接下来要固定参加一档综艺节目,让观众看看他玩游戏时的样子。

    顾怀秋的眉头微微收拢。

    胡戈是风华的人,怎么去常驻综艺了?这是什么节目?

    他接着往下翻。

    不止胡戈,还有几个风华旗下的演员——包括最近才加入的万倩和王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一档由风华自己制作的节目,叫《奔跑吧,兄弟》。

    在电视剧领域,风华的能耐没人质疑。

    即便最挑剔的人,也得承认他们拍的东西精致,哪怕奖项不多。

    可综艺?他们为什么突然转向这个?

    颜维明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年轻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

    顾怀秋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住了。

    电梯门在八层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隐约异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另一头,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正快步走来,领带松垮地搭在胸前。

    顾怀秋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收视数据已经稳定在一点五——对折江卫视来说,这是个从未触及的数字。

    他转过身,朝门口等待的下属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三月的沪城总浸在雨雾里,连日的湿气让窗玻璃蒙着层永远擦不净的水膜。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式写字楼下,颜维明推开车门时,助理已经撑开了伞。

    这栋十五层的建筑外墙斑驳,雨水在裂缝处积成深色的痕迹。

    他们要找的公司藏在第八层最靠里的位置,门口那块写着“起点中文网”

    的木牌漆色已经暗淡。

    大厅比预想的更拥挤。

    十几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年轻面孔上,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有人从隔间里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之前联系过。”

    助理上前半步,声音压过了房间里的嘈杂。靠窗的工位站起一个男人,眼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打量来人。

    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昨晚接到电话时,还以为又是某个想来谈广告的合作方。

    颜维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环视这个不足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电线沿着墙角蜿蜒,二手办公桌拼在一起,某个角落堆着泡面箱。

    空气里有咖啡、汗水和机器散热混合的味道。

    “我们直接谈条件。”

    他终于说,从律师手中接过文件夹,“三百万,全资收购。

    团队可以保留,但运营模式要调整。”

    眼镜男人接过文件时,手指有些僵。

    他身后,几个正在打字的年轻人停下了动作,整个房间突然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雨还在下。

    窗外,沪城的天色灰得像旧报纸。

    沙发有些硬,颜维明调整了一下坐姿。

    对面五个人挤在一起,像是一排等待面试的毕业生。

    他认出了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吴文徽,比后来流传的照片要清瘦些,镜片后的目光谨慎地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精密仪器。

    茶递过来了。

    白瓷杯沿有个不起眼的缺口。

    李文徽——不,是吴文徽——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茶水表面晃出细小的波纹。”李导。”

    他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干涩,“我们想知道……您选中起点的理由。”

    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无数悬浮的金色颗粒。

    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让那口微涩的茶水在舌根停留了片刻。

    茶叶放得太久,苦味里带着陈腐的草木气。

    “性价比。”

    他终于说。

    这个词让对面五张脸同时暗了暗,像是有人调低了亮度。

    有人挪了挪脚,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

    国内能选的平台不止这一家。

    幻剑那边要价高得像在拍卖古董;至于另一家……他想起上次点开时满屏跳动的暧昧字眼,那感觉像是不小心闯进了深夜的录像厅。

    那些内容他不想沾,但这话没必要说透。

    吴文徽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瞬间的眼神变化。”如果我们留下呢?”

    他问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网站卖出去之后。”

    “你们当然留下。”

    颜维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的声响清脆得有些突兀,“我没空天天盯着服务器和稿费结算。

    这些事,还得靠懂行的人。”

    他看见对面有人肩膀松了下来。

    那个一直绷着背的年轻人悄悄吐了口气,很轻,但足够被捕捉到。

    这五个人能把一个简陋的网站撑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他研究过那些后来改变行业规则的设置——付费阅读、读者等级、打赏功能,还有和运营商谈下的渠道。

    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时间点上,像是能听见潮水方向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们眼里那团火。

    颜维明见过太多坐在管理位置上的人,他们的热情只对着报表和晋升阶梯燃烧。

    而眼前这几个人,谈起某本连载小说时的神情,像是在讨论自家孩子第一次走路。

    “文徽。”

    他忽然换了称呼。

    对面戴眼镜的男人抬起了头。”风华那边需要个掌舵的。

    你有兴趣吗?”

    茶水已经凉透了。

    吴文徽盯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梗,它们蜷缩着,像某种等待舒展的生命。

    窗外的云移开了,整片光泼进房间,把五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背后的白墙上,连成了一片坚实的轮廓。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却让精神更清醒了些。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对面五张年轻的面孔。”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对网络文学有热情。

    我相信,你们愿意投入心血,让起点变得不一样。”

    这话让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吴文徽最先接话,声音里压着跃跃欲试的劲头:“李总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合同摊在桌上,条款清晰。

    律师确认无误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风华影视以三百万的价码,将起点中文网收入囊中。

    签完字,颜维明站起身,绕过茶几,与每个人依次握了手。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并不久,却带着某种定调的意味。

    “别都挤着。”

    他示意了一下那张显得局促的长沙发。

    五个人闻言分开,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将靠近吴文徽的那个空位留了出来。

    颜维明坐过去,皮革沙发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人说:“现在的作者,光靠写东西,挣不到几个钱。

    出版的路子,内地走不通,外面门槛又高。”

    吴文徽立刻转过头。

    这话戳中了他们近来反复琢磨的心事。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我们……其实在考虑收费阅读。

    弄个VIP体系,只是不知道市场接不接受。”

    眼下这光景,让读者掏钱看字,多少人会买账?他心里没底。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颜维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法子不错,可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