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真厉害。

    笵冰冰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羡慕是有的,但嫉妒生不出来。

    距离太远,远到连较劲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明天约洪天照吃顿饭吧。”

    经纪人顿了顿,“洪金保那边提议再炒一次,看能不能把收视曲线拉起来一些。”

    她对着空气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拍摄期间不是没试过。

    她和洪家父子俩的恋爱传闻早就像旧报纸似的传过一轮。

    结果呢?像对着聋 ** 琴,在盲人面前换衣裳——观众连眼皮都懒得抬。

    “姐,这招早不灵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疲惫,“真想引人注意,不如传我和苞利呢。”

    苞利是戏里的女二号。

    这路子国内还没人走过。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呵呵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笑了几声忽然停住——太傻了,像个对着镜子表演的傻瓜。

    “洪金保既然开口,就先顺着他吧。”

    经纪人的语气透着妥协,“等他多碰几次壁,自然会明白电视剧和电影不是一套玩法。”

    她嗯了一声,挂断通话。

    手机被扔到沙发角落。

    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电视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预告片:四个穿越客笨拙地适应现代生活,接连闹出令人捧腹的误会。

    短短二十几秒的片段,笑点一个接一个。

    笵冰冰看着看着,嘴角又扬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一热。

    第一滴泪滑过脸颊时她还没察觉,紧接着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止不住地往下淌。

    曾经以为能压过林心茹,曾经盯着八月的榜首位置,曾经幻想成为“还珠二姐”

    。

    现在才看清,自己和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推上前线的卒子,炮火一响就化成灰。

    在这儿,她们不是赵燕子。

    没有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魔力。

    面对风华剧铺天盖地的攻势,连招架都显得徒劳。

    “以后……绕着走吧。”

    她抹了把脸,喃喃自语,“惹不起,总躲得起。”

    凌晨两点钟,沪城戏剧学院侧门外的网吧依旧灯火通明。

    喧嚣声混着烟雾在空气里翻滚。

    泡面汤的咸香、辣条的刺鼻甜辣、还有隔夜衬衫的汗味,全部搅在一起。

    有个男生光着膀子坐在角落,屏幕蓝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空调冷气嘶嘶作响的角落里,她敲击键盘的节奏清脆密集。

    齐肩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双眼睛望向屏幕时总像含着未说尽的话,眼尾天然上扬的弧度让平静注视也带上三分笑意。

    无袖衫露出的手臂在显示器蓝光映照下白得晃眼,十指起落间有种不同于周遭的轻捷。

    附近趴着睡觉的人头发油腻打绺,烟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浮沉。

    有人夹着烟,视线扫过熟睡者口袋时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另一头爆出年轻男孩的吼叫:“快封烟!左边!左边!”

    耳麦里枪声与脚步声响成一片。

    她叫万倩。

    沪城戏剧学院的学生,开学升三年级。

    这个暑假大多数白天都耗在这里,屏幕交替闪过沙漠灰的地图、长安城街景、洛丹伦的雪原。

    鼠标甩动时准星总能咬住目标,网吧里至今没遇见压枪比她更稳的人。

    经过她身后的脚步总会放慢。

    那些目光先落在翻飞的手指,再攀上小臂,最后匆匆掠过侧脸。

    有男生把冰镇铝罐放在她桌角:“请你。”

    “不用。”

    她没转头。

    铝罐被拿走了。

    她听见很轻的叹息。

    游戏而已,何必牵扯别的。

    那些藏在示好背后的意图她太清楚,不如省省力气。

    这局刚结束,战绩栏她排第一。

    嘴角翘了翘,她起身去柜台要了泡面和可乐。

    冰镇饮料罐外很快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争吵是从东南角炸开的。

    两个男人互相揪着衣领,脏话混着对方族谱满天飞。

    网管挤过去劝架,推搡间撞倒了两把椅子。

    她慢慢嚼完最后一口面,把纸桶扔进垃圾桶。

    屏幕退回桌面,光标漫无目的地在图标间游走。

    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枪声、烟味、那些黏着的视线,连同显示器里虚拟的胜负都变得乏味。

    她退出登录界面,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叶片。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时,指尖刚敲下最后一次续费确认。

    十块钱换来又一个三小时。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眼皮上,短暂驱散了通宵积攒的涩意。

    椅子被重新拉近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网吧里格外清晰。

    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烟雾与敲击键盘的碎音混在一起。

    她重新戴上耳机,剧集自动播放。

    故事是从一栋老楼天台开始的。铁皮棚子下堆满纸箱,热风裹着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味一阵阵漫上来。

    屏幕里的女人正对着电话那头提高嗓门,语速快得像在扔石子,挂断后却对着桌上药盒沉默了很久。

    她弯腰整理满地散落的橙子时,身后那扇锈蚀的铁门突然被撞开了。

    四个男人跌进来,衣袍沾着泥污。

    为首的那个站得笔直,下颌绷紧,目光扫过狭窄房间时像在巡视一片荒芜的疆土。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个手指下意识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书写什么;一个肩背肌肉在粗布下绷出轮廓,视线始终落在门窗位置;最后一个则安静打量着屋内每件物品,从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到墙角堆积的纸箱。

    现实里的她向后靠进椅背。

    网吧空调开得太足,膝盖上搭着的外套滑落了一半。

    她想起几天前在校园公告栏看到的试镜通知,纸张边角已经卷起。

    又想起更早些时候,高中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那个去南边拍戏的名字,说镜头里的侧影在霓虹灯下亮得刺眼。

    她当时只是转着手里玻璃杯,冰块撞出细响。

    剧中的女人骂了句方言,还是翻出了柜子里最后的挂面。

    灶台上升起白汽时,那个始终沉默的谋士忽然开口,问的是窗外那些闪烁的光点是什么。

    女人头也没回,说那是高楼里的灯,你们那儿没有的东西。

    太子盯着她后背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在天台边缘,望着楼下车流像发光的河,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穿越是因为另一张脸——某份财经报纸头版印着几乎相同的五官,标题写着集团继承人之争。

    而此刻,那个真正的继承人正躺在医院,监控仪的绿光在昏暗病房里规律跳动。

    老楼下的巷子有摩托车轰鸣而过。

    屏幕外的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剧集已经跳到新场景:奢华客厅里,满头银发的老人颤抖着抓住太子的手腕,茶几上相框里年轻人的笑容凝固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

    他垂下眼睛,说了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声音很轻。

    摄像头推近时,能看见他喉结细微的滑动。

    她暂停了视频,起身去接热水。

    饮水机发出空洞的咕咚声。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街道开始苏醒。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瞥见邻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绚烂技能光效炸开又熄灭。

    坐回椅子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闷痛让她皱了皱眉。

    故事继续向前滚动。

    穿西装的男人们在会议室里交换文件,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天台上的女人正在数这个月的电费单,计算器按键声清脆急促。

    太子的三个随从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文人开始用平板电脑写诗,武者成了楼下快递站的临时帮手,谋士则从旧书店淘来一堆地图册,用红笔在上面圈画。

    有场戏发生在深夜便利店。

    女人值夜班,太子跟着她学认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冷白光线下,他念出“微波炉加热专用”

    时停顿了一下,侧脸在玻璃窗上留下模糊倒影。

    窗外有流浪猫窜过,碰倒了空易拉罐,响声惊动了两人。

    他们对视的瞬间,背景音乐忽然收得很静,只剩冷藏柜低沉的嗡鸣。

    她看着这段,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侧面的磨损痕迹。

    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表演教室镜前的那个下午,阳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老师拍手叫停,说情绪要给得再具体些。

    具体是什么?她当时没问出口。

    剧集片尾曲响起时,续费时间还剩最后十七分钟。

    她关掉播放窗口,桌面壁纸是去年冬天拍的校园梧桐道,枯叶铺了满地。

    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文件夹,名字是简单的“机会”

    ,点开里面是各个剧组的招募链接,最新一条更新时间停留在两周前。

    她最后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起身收拾背包。

    耳机线缠住了水瓶,解了好一会儿。

    走出网吧时,晨风裹着早点摊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街道开始忙碌起来。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边缘,低头检查手机。

    没有新消息。

    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刺耳,人群向前涌动时,她忽然想起剧中某个片段:太子站在天台边缘,第一次完整说出自己真名的那场戏。

    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能看见他背后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有架飞机的航行灯缓慢划过,像一颗误入尘世的星。

    万倩认得屏幕里的那张脸。

    沪城戏剧学院比她高两届的师兄,冯少峰。

    以前总觉得这人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态,像是没睡醒,可连着追了几集剧,竟品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

    电视的光映在出租屋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画面,思绪飘得有些远——若是自己成了故事里的人,被那样四个言听计从的男人围着,该是什么光景?最顺眼的那一个留在身边,其余的去奔波劳碌,赚来的都交到她手上……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着荒唐,嘴角却无意识地弯了弯。

    片尾曲响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