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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没在那边正式导过戏,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还是沾着那股挥不去的弯弯味儿。

    什么是弯弯味儿?

    首先是选角,常常让人看不懂。

    男主角除了周瑜民、吴尊、言成旭和明道那几张脸还能算得上标致,其他像是张栋量、王绍伟、孙协痣、徐邵阳……这些连七十分都勉强的长相,居然也能扛起偶像剧的男主大旗。

    女主角的挑选就更随意了,简直像闭着眼睛从路上随手拉来的。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从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移回室内,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压住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法律条文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对面坐着的人似乎并未察觉这短暂的沉默里酝酿着什么。

    丁洋国脸上还挂着先前谈论时残留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某种确凿的满意:“故事底子很好,特别有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好几次笑出声。”

    周主任在一旁跟着颔首,手里翻动着几页装订好的文件,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颜维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刚才屏幕上闪过的那些画面:瞪圆的眼睛,张大到近乎变形的嘴,每一个表情都像从陈旧漫画册里直接拓下来,硬生生按在了活人的脸上。

    那种表演方式,与他记忆中某个海岛上批量生产的剧集如出一辙——所有情绪都浮在表面,用夸张的肢体和五官拉扯出来,仿佛生怕观众看不懂。

    他记得更早些年,观众能看到的选择并不多。

    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出现在各种故事里,被捧到极高的位置。

    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她们多么不可替代,只是视野被框住了而已。

    再后来,另一种表演风潮从东边传来,演员们挤眉弄眼,将现实生活拧成滑稽戏。

    而海峡对岸那边,几乎全盘照搬了这套路数,连那套虚张声势的劲儿都学得十足十。

    倒是有个地方不太一样。

    半岛的剧集里,演员喊叫归喊叫,至少还在正常演戏的范畴里,不至于让人坐立难安。

    这次的项目,他自认是费了心的。

    演员是他亲自点头认可的,形象气质都与角色贴合。

    投进来的钱不是小数目,合作方也是精挑细选,他反复强调过:画面要精致,要有美感,要让人看着舒服。

    结果呢?交上来的东西,骨子里还是那套漫画式的浮夸。

    仿佛他所有的要求,都只是往旧衣服上打了块新补丁,底下依然是陈旧不堪的里子。

    他想起更久之后的事。

    那些被一部分人视作青春回忆的剧集,在他眼里不过是在特定时期钻了空子。

    当更强大的对手带着精良的制作和成熟的体系横扫市场时,那些靠着语言和文化亲近性勉强生存的作品,便迅速褪去了光环,只能在有限的角落里喘息。

    它们从未真正走出去过。

    症结在哪里?无非是两方面:一是舍不得投入,服装场景处处透着寒酸;二是审美路数走偏了,盲目跟从的那个源头,自身早已走向没落。

    他把一个现成的、成功的本子递过去,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指明了方向。

    得到的回报,却是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诠释”

    。

    颜维明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向仍在等待他回应的两个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只觉得尴尬。”

    周烸察觉到颜维明语气里的沉郁,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斟酌片刻,还是选择收敛自己的真实感受。”有些细节……或许还能调整。”

    颜维明没有接话,视线转向另一侧。”原素材都还在吗?”

    “都在硬盘里存着。”

    “我重新剪一版。”

    颜维明站起身,窗外的霓虹灯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光斑,“剪完你们对照看看,两个版本究竟差在哪里。”

    他需要从那些过度张扬的表演碎片里,挑出尚存分寸感的镜头。

    “明早开始。”

    ……

    第八个夜晚,剪辑软件的时间轴终于走到尽头。

    进度之所以缓慢,是因为每个镜头都需要重新辨认——毕竟这不是他亲手拍摄的画面,每一帧都得反复查验。

    值得庆幸的是,拍摄者确实严格按照剧本完成了所有场次。

    现在该让他们亲眼看看,真实的情绪流动与漫画式夸张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这过程近乎沙里淘金。

    在某种表演风格的笼罩下,整部剧都飘浮在半空。

    他只能从缝隙里拾取那些尚未完全脱离地面的片段,将它们艰难地拼接成新的轨迹。

    放映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跳动。

    丁洋国和周烸并排坐着,目光锁在画面上。

    他们对原有版本的情节早已熟稔。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但随着故事推进,某种微妙的差异开始浮现——新版中男女主角的较量像拉紧的弓弦,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真实的张力。而旧版时常失重,像踩在蓬松的棉花堆里。

    眼前这个版本,更像会在街角咖啡馆或黄昏阳台真实发生的故事。

    或许某个瞬间旧版的笑点更突兀,但整体的呼吸节奏已然不同。

    丁洋国的耳根渐渐发烫。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相同的文字与镜头,在不同手中会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骨骼。

    周烸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年前那次星城之行没有落空。

    否则播出的将是轻飘飘的那个版本。

    两者之间的差距,隔着不止一层台阶。

    都是执镜之人,掌控力的深浅却判若云泥。

    难怪一个能将作品推过重洋,另一个连本土的灯光都不愿为他多留一盏。

    周烸的手掌落在同事肩头,短暂地按了按。”仔细看,我出去和李导谈谈。”

    他已做出决定。

    现在需要修补裂痕,更要探询未来是否还有并肩前行的可能。

    会议室再次只剩两人时,周烸将斟满的茶杯缓缓推过桌面。

    “这次全靠您力挽狂澜。”

    颜维明只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共同栽种的树,我自然要除尽杂草。”

    推开那扇隔音门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丁洋国交来的版本,人物在矫揉造作的滤镜里说着不合时宜的台词。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胸口,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清的湖面。

    八天足够让一场怒火彻底熄灭。

    此刻坐在会议桌旁,颜维明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周烸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掂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个年纪,能这样快地把情绪碾碎、消化,变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并不多见。

    “李导,这次……确实是我们看走了眼。”

    周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往后我们的项目,绝不会再交到他手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必如此。

    有些要求,我本该提前说清楚。”

    他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一环——该明确告诉对方,偶像剧的皮囊底下,骨相得是正剧的拍法。

    教训总是要付些代价才能记住,他认。

    周烸连忙摆手,将责任全揽了过去。

    话题在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里滑过,直到对方终于切入正题。

    “虽然《浪漫满屋》还没播,但台里上下都对您的本子心服口服。”

    周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缓,“不知道风华这边,有没有准备新的故事?”

    当然有。

    上次从燕京签完合同,转道沪城时,他包里就多了一份刚定稿的剧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故事原本有个带着异域气息的名字。

    但他早已给它换了魂,也换了衣裳。

    这里没有“屋塔房”

    ,也没有“王世子”

    。

    他笔下是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储君,带着三名手足无措的随从,跌进这个霓虹错乱的现代都市,撞见一个眉眼生动的女子,而后是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心头微烫的际遇。

    他把它叫作《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记忆里,那个异国版本曾在荧屏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在智能手机蚕食人们注意力的年代,依然抓住了许多目光。

    故事内核是暖的,裹着一层糖霜似的喜剧外壳,很容易就能漂洋过海。

    眼下是二零零二年,荧屏上还少见时空错位的奇想。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了桌子对面。

    周烸接过那叠纸,指腹压着纸页边缘,视线一行行扫下去。

    “从另一个时空过来……四位主要男性角色,带喜剧色彩……”

    他看见设定里列着四个形象出众的男性:一个精于谋算,一个身手出众,一个过目不忘,另一个则是性情温和却偶尔别扭的储君。

    这让他忽然想起今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那部《流星花园》。

    眼前这份企划,似乎也走了类似路线,但添了时空错位与幽默桥段。

    ……这简直……这简直太对味了。

    如今街边成群结队的少年人,不也常常四个结伴吗?这剧要是拍成了,想不热都难。

    他甚至觉得,比起之前那部《浪漫满屋》,眼前这个故事的结构更有嚼头。

    “李导,这个本子好,这个真的好,我们得一起做。”

    颜维明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下唇,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周主任,别急。

    剧本在这儿,您仔细读读再说。”

    他又从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沓装订纸。

    周烸接过来,这次看得更慢。

    原来“穿越”

    这个点子,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古代人突然落到现代,面对满街跑的钢铁盒子、夜里会自己亮的墙壁,还有能千里传音的小铁块……光是这些碰撞,就足够让人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