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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头时,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颜维明正侧躺着看她。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瞳孔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董旋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某处污渍——可能是咖啡,也可能是茶,深褐色的,已经干涸成地图的形状。

    他坐起来了。

    床垫凹陷的位置缓缓回弹。

    他走到她面前,影子投下来,盖住了她膝盖以下的部分。”找我有事?”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董旋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能感觉到耳根在烧,那种热一直蔓延到锁骨。

    她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我明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但没必要。”

    空调又响了一声。

    “合约写得很清楚。”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你是演员,我是导演。

    这就够了。”

    董旋抬起头。

    他正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两个剧组都在这个城市,她拖了整整一周才敲响这扇门。

    他什么都知道。

    “回去吧。”

    他说,“把戏演好。”

    董旋站起来。

    腿有些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

    拧动前,她停住了。

    过去这一个月,世界变了颜色。

    副导演不再对她大声说话。

    化妆师会多问一句“这样行吗”

    。

    就连那个总爱发脾气的摄影指导,经过她身边时都会点点头。

    有一次男主演忘词,导演把剧本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下一秒却放缓语气:“小董先休息五分钟。”

    所有的所有,都源于身后这个人。

    她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酒店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气。

    她转身,走回去,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羽绒服的拉链刚才已经拉开了一半,现在她把它彻底扯开。

    里面只有一件贴身的灰色衣物。

    颜维明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我要冲个澡。”

    他说,站起来往浴室走,到门口时侧过半张脸,“一起吗?”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像下雨。

    先是外套落在马桶盖上,接着是那件灰色衣物,软塌塌地搭在洗手池边缘。

    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沐浴露廉价的香精味。

    窗外,又一辆车驶过。

    溅起的水花拍在路沿上,啪的一声,很快被更远的喇叭声吞没。

    房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走廊的光。

    董旋摘下口罩,指尖触到衣袋里冰凉的金属片。

    她不需要开灯,鞋跟踩过地毯的路线早已熟悉。

    电视屏幕亮起后,她蜷进沙发,蓝光映在侧脸上。

    七点三十一分,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锁传来。

    “还没吃吧。”

    颜维明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沾着淡淡的纸张气味。

    他走向茶几上酒店送来的餐单,“一起。”

    剪辑室里的日子过得模糊。

    从剧组解散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六天。

    ** 的光总在深夜还亮着,两个时空的影像在时间线上交错。

    镜头切换的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摇镜掠过街道,下一秒就切进十年前的书房。

    他每晚离开时,眼睛都留着残影。

    餐盒打开时冒出温热的白气。

    董旋其实不饿,但还是拿起筷子。

    她需要储存些力气,为了之后可能持续的消耗。

    浴室灯比房间亮得多。

    颜维明先走进去,热气立刻包裹上来。

    沪城这些天的风总带着尘土,水流冲过皮肤时能带走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水声持续响着,渐渐在玻璃上蒙了层雾。

    门又被推开。

    一个身影挪进来,低着头,发梢很快被打湿。

    某些时刻,思绪会飘到别处去。

    比如昨天下午那段始终对不上的 ** ,或者明天要调整的配乐节点。

    颜维明发现,当注意力被这些碎片占据时,身体的节奏会不自觉地放缓。

    这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大脑在同时处理两件事。

    雾气越来越浓。

    玻璃表面忽然贴上两片模糊的掌印,轮廓微微下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滑,拖出长长的痕迹。

    又过了七十二小时。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书桌前的台灯只照亮手下一小块区域。

    颜维明在纸上写字,笔尖摩擦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他在整理一些要点,关于另一部戏,关于那些还没开始的故事。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又暗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指尖离开键盘时,窗外已是深夜。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明天的航班信息——目的地是星城,那里有一部等待检阅的剧集,名叫《浪漫满屋》。

    剪辑室的工作告一段落。

    那部名为《信号》的作品,最终呈现的效果与预期几乎吻合。

    他给几位协助的剪辑师和公司职员封了酬谢,厚实的信封递过去时,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

    星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新剧已经制作完成,但他心里没底。

    于是摊开笔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开始罗列那部剧可能具备的亮点。

    那部剧在某个行业的历史里,像一道转折的刻痕。

    在它出现之前,有部汇聚了当红演员的《夏日香气》,试图延续旧式悲情故事的脉络,结果却未能激起多少水花——本土反响 ** ,海外市场更是冷淡。

    这种局面让许多人陷入了沉默的思索。

    然后,《浪漫满屋》登场了,它的热度迅速蔓延。

    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总在斗嘴,情节里塞满了让人发笑的桥段。

    自那以后,接连出现的几部热门剧集,似乎都踏上了相似的路。

    他希望眼下这个版本,也能同时握住浪漫与欢笑。

    房间另一侧,董璇靠在床头。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手里托着一个玻璃碗,里头盛着深紫色的果实,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

    视线偶尔会从电视画面飘开,极快地掠过书桌前的背影。

    起初她不敢开电视,怕声响打扰他。

    但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

    于是她便看了,只是把音量调得很低。

    其实第一夜之后,他并没有要求她继续留下,可每个夜晚,她还是自然而然地来了。

    为什么?她没深究。

    也许是空荡的住所太安静,也许这样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实在些。

    脖颈有些酸,她转了转头。

    瞥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又看了眼那个依旧伏案的背影,她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暗了下去。

    碗被搁在床头柜上,她滑进被子里,刚调整好姿势,他的声音就从黑暗里传了过来。

    “明天飞星城。”

    “嗯。”

    她应了一声,找不到别的话。

    “星城的事处理完,直接去陈恏那边过年,之前说好的。”

    被窝里,她眨了眨眼,依旧沉默。

    早先的约定,她隐约知道。

    “这间房我会一直留着,你觉得合适,就住着。”

    她又“嗯”

    了一声,依旧没接话。

    两人之间现在算什么关系?她理不清。

    他要离开,心里并没有泛起什么明显的波澜。

    “嗒。”

    灯灭了。

    紧接着是窸窣的声响,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沉。

    暖气很足,整个房间包裹在一种恒定的温热里。

    路灯的光从远处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

    董旋抬起眼,视线撞进另一双眼睛里——那里面太亮,她立刻别过脸去。

    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又消失在夜里。

    她把脸往被沿埋了埋,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一双手臂就在这时圈住了她,带着体温和力道,把她整个人揽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低低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戏演好了,钱不会少。

    以后在燕京买套房,沪城再添一套,日子就稳了。

    家人过得好,你自己过得好,别的都是虚的。”

    董旋没应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很轻地“嗯”

    了一下。

    刚才那股往下坠的感觉,似乎淡了些。

    她和颜维明之间,大概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至少他不绕弯子,话摆得明白。

    这样的人,或许能信。

    颜维明没再说话,手臂收了收,就这么抱着她合上了眼。

    今晚已经折腾过一回,明天还得赶去星城,他不想再费精神。

    《信号》剪完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反而是另一部片子——《浪漫满屋》到底剪成了什么样。

    他有点后悔了。

    当初不该完全放手,让丁洋国一个人去弄。

    《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都带着股苦味儿,跟《浪漫满屋》根本不是一路。

    丁洋国想学,都没处学去。

    那部剧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

    星城的冬夜,气温贴着零度线往下滑。

    晚上十一点,湘南电视台大楼的会议室里,灯还白晃晃地亮着。

    长桌一边坐着丁洋国和周烸,对面是颜维明。

    颜维明抬手搓了把脸,没忍住,一个哈欠打了出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往眼皮上涌。

    昨天飞机落地,他就扎进了看片室,盯着屏幕把丁洋国剪的《浪漫满屋》过了一遍。

    现在眼睛发干,耳根发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

    但睡不了。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快五页——全是那版片子的问题。

    他必须把这些说清楚。

    再不插手,这部剧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其实昨天下午只看了一集,颜维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之前太想当然了。

    丁洋国到底是弯弯来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