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顺昌乡君与她道明那件事后,时不时来江宅拜访。
说是与裴氏相谈甚欢,然每每都要拉上江萱见一见。
江萱知晓她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将事情说了出去,只明里暗里与她言说,叫她放心。
不知道顺昌乡君有没有听懂,见了江萱,嘴角总噙着一抹笑意,还不忘对裴氏道。
“难为你在家照顾家里老小,幸好萱娘是个懂事的,不叫你操心。”
裴氏与顺昌乡君关系平平,近来顺昌乡君时常上门亦惹得她心生疑虑,只是大家都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也笑着回道。
“萱娘向来不叫我们操心。只是我家妹婿奉圣命出巡,萱娘一人在家多有不便,还是接到我们身边安心些。”
顺昌乡君偏头朝江萱看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还是有人关心照顾的好。”
“听闻乡君从前有孕时,是县主亲自照料的?”江萱道。
乐安县主与宣宁侯本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而彼时顺昌乡君家中生变,堂堂伯爵之女沦为罪臣之后。
宣宁侯奉圣命查抄卫伯一家,不知怎得就保下了顺昌乡君,又有了孩子。但因乐安县主之故,一直将顺昌乡君置于外室。
还是后来昌平长公主知晓,亲自上门才揭破了这层关系。
乐安县主贤德,亲自接顺昌乡君入府。京中无不盛传乐安县主贤名。
一捋发丝垂在鬓边,顺昌乡君抬手将它拨至脑后,面上笑容不减:“多少年的事情了,何必再提呢?”
江萱却从那不变笑容中察觉出一丝苦意。
她默默饮了口水,仍有话头被旁人接了去,只听到顺昌乡君低语道:“太后怕是不行了。”
裴氏忍不住抬眼朝顺昌乡君看去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乡君确定?”
顺昌乡君点点头:“舍妹在宫中略得圣宠,于太后病情知晓一二。若太后薨逝,宫中怕是有大变故。”
如今太子未定,皇后、太后若遭接连薨逝,这储位之争说不定也将要落下帷幕。
裴氏与江萱对视一眼,便知晓彼此内心所想。
顺昌乡君状似无意道:“近来君侯总是忙进忙出,问他在做什么却不肯说,实在是叫人为难。”
宣宁侯于两派之间向来中立,且一贯闲散度日,纵然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也都有圣旨明发。
而今顺昌乡君身为宣宁侯枕边人却说不知道宣宁侯近来忙于什么宫务,实在令人奇怪。
江萱饱含深意地朝顺昌乡君看去一眼,然顺昌乡君似没察觉江萱的眼神,兀自又与裴氏说起小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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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乡君来江宅后不过几日,夜半忽闻钟声,竟是从宫墙内传来。
江萱草草披了件衣衫,望向漆黑夜色中的宫腔方向,眉心紧缩。
待钟声毕,京中各家悉数灯火通明。
不多时,夜色中一道规整的脚步声穿梭各坊。裴氏连夜梳妆,换上诰命服饰进宫。
因江祁的官阶不够,江萱又无封诰在身,这入宫的荣耀便落不到她身上来。
只是江萱瞧裴氏眼下青黑,含了参片在舌下才勉强打起精神,便知这礼节怕是要折腾一晚上。
待天亮,太后薨逝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京城瞬间陷于萎靡之中。
“哎,你说皇帝这回还会像上回一样,不禁我们婚丧嫁娶吗?”
“说不准。上回死的那个皇后听说不得宠,皇帝才不禁百姓婚丧嫁娶。这回死的是亲娘,能一样吗?”
“哎呀,可是我家元娘下个月就要出阁了。这太后一死,若举国守丧,便是三年不得舞乐。这不得把人耽误咯。”
“这也没办法,那可是太后。”
“啧,你说这人死的,也不知道挑个好点的时候。”
“轻点声,小心被人听到。”
江萱驾车在朱雀大道,道路两旁行人私欲,或愤懑,或哀伤。
然江萱却明白,平头百姓的窃窃私语传不进大庆宫,所有情绪都被宫墙拦在外头,无人在乎。
皇帝悲痛欲绝,令礼部与宗正寺协办太后丧仪,并择恭僖为谥号,又令翰林院写经文九九八十一遍,为太后祈福。
同时,皇帝下旨命全国百姓守丧一年以示对太后的孝敬,群臣皆无异议。
太后梓宫设于两仪殿西阶,命妇举哀三日不歇。
等裴氏归家,江萱明显瞧她瘦了一圈,赶忙扶她坐下。
裴氏指尖发凉,握住江萱的手指,颤声道:“萱娘,宫中润美人殁了。”
润美人?
江萱想起,是那个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被齐王送入宫禁不过几月,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的死讯,一时间百感交集。
裴氏面色苍白,对江萱郑重道:“润美人是因太后身故悲痛欲绝而死,也只会因为这个而死。萱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氏的提醒让江萱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她看着裴氏惶恐的表情,什么也没问,识趣地点点头。
一个正四品婕妤的死,不过是太后葬礼上的点缀,本无人在意。
然太后丧仪毕不过几日,宫中流言疯涨,说润美人之死乃薛淑妃所作,盖因薛淑妃嫉妒润美人入宫独宠,故推其下水溺毙而亡,对外称其悲伤过度以致不幸坠于太液池。
皇帝命人彻查,最后的结果出来,原是那几个宫女胡说,才有今日流言。皇帝命人狠狠杖责那几个宫女,又逐出宫中不得复用。出宫后,那几个宫女很快便没了消息。
皇帝自觉使薛淑妃蒙冤屈,宠爱异常,就连太后出殡那日,都许薛淑妃站在聂贵妃之前。
京中盛传,皇帝有立薛淑妃为后之意,待孝期一过便行册封。彼时豫王为嫡长,那太子之位于他而言便是势在必得之物。
这不,丧仪这几日,朝堂上吹“豫王仁孝”的风便没有停过。
外头朝堂纷纷扰扰皆与江萱无关,她如今月份大了,行动愈发不便,便是寻常访友都不得。
太后薨逝,周宣容哭了好几宿,来见江萱时的眼圈都是红的,见了江萱也只是默默啜泣,好在有李谦一直陪在她身边。
许是怕自己冲撞了江萱这胎,周宣容来江萱这儿了一次便没有再
来,只时不时叫红袖捎些东西给江萱。
北风渐起,江萱不敢在屋外久待,只得匆匆回了房。
恰此时有人来报,说是齐王妃来访,裴氏正陪着说话,而齐王妃却指名道姓要见江萱,裴氏这才遣人来通报。
“娘子若不想去便不去吧,这大冷的天,若是不小心冻着了可怎么好?”
都在一个家中做活,小枣见那传话的丫头面露难色,便歇了为难的心思,只是心中尚有不平,对江萱忍不住道。
“齐王妃也真是的,娘子怀着身孕还叫娘子陪,到底是没生养过,不懂怀孕的辛苦。”
见小枣越说越过分,叫那站在一旁传话的丫头听了瑟瑟发抖,江萱赶忙制止她,道:“好了,不过是走一趟的事,何必叫人为难呢?”
江萱转头对那丫头温和道:“与嫂嫂说一声,我马上就到。”
那丫头唯唯诺诺出了门,竹沁上前为江萱披上外裳,忍不住数落了小枣几句:“那可是齐王妃,就是咱们夫人见了也得恭恭敬敬行礼。你这话若传出去,往严重了说便是大不敬,可是要吃板子的。”
听到要挨板子,小枣吐了吐舌头,方知自己方才的话严重了,立马闭上嘴,扶着江萱出门。
待江萱走到正院,萧妃正与裴氏说些什么,见江萱走来,忙让人迎了进来,仿佛这里是齐王府而不是江宅。
“江萱拜见齐王妃。”
江萱恭恭敬敬行了礼,萧妃忙叫人扶她坐下,眼神落到她腹部,止不住的羡慕。
萧妃其实对江萱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总没个重点。
江萱强打起精神听她说话,没一会儿也累了。
然此时萧妃的话头却落在近来京中备受瞩目的一件事上。
“景国公家的事情,裴娘子与江娘子可知道吗?”
江萱近来在府中安胎,外头的事她总是要慢一拍才知道。是故萧妃提起这件事,江萱还没意识到什么,倒是裴氏先反应过来,顺着萧妃的话往下说。
“倒是略知一二。怎么,王妃有不一样的消息?”
裴氏与萧妃一来二去,江萱这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是景国公夫人状告世子不敬嫡母,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
太后刚刚薨逝,皇帝正处哀伤之际,听了景国公夫人的状告,立时命人去调查,结果恰如景国公夫人所言。
景国公世子不仅不敬嫡母,还行巫蛊之术背后诅咒,那小木人还埋在景国公世子院子里的花坛中呢。
江萱垂眸道:“我记得景国公世子是嗣子吧?”
“是了!”萧妃脸上闪着异样的光芒,似是找到了令她枯燥生活无比有趣的事情,对着江萱喋喋不休道。
“景国公无子,便打算从族亲那过继一个。这景国公世子还是国公夫人亲自选的,打进府里就养在膝下。哪知道竟然养出这样一个白眼狼!可见螟蛉假子轻易养不得。得了养母的好处不说,最后还要反咬一口,当真是一匹中山狼。”
萧妃这话像是再点什么,江萱一时想不明白,便听萧妃继续说道景国公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