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沁与小枣对视了一眼，确认那丫头去取牛乳糕还未归来，小心翼翼上前轻抚江萱背脊。
“娘子可觉得好些了？若实在难挨，不如早些回去，让我与小枣来查便好。”
江萱摇摇头，只听见轻叩门扉声，那丫头已经取了牛乳糕来。
那洁白如玉的糕点搁在桌案上，阵阵香气扑鼻，惹得江萱胸口一阵恶心，可当着那丫头的面又不能显露，只能做饮茶状，状似无意朝那丫头问道。
“你们家的糕点闻起来似乎与别家不同。”
那丫头笑了笑，提起自家糕点满脸写着骄傲：“这是自然。我们家的糕点那可是自宫里传出来的手艺，好几家公侯府的夫人都喜欢呢。”
江萱饶有兴味地继续问道：“哦？可有哪几家，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那丫头见江萱感兴趣，更是兴致勃勃说了一大串宅院的名字，像是要把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囊括进来给自家酒楼添彩。
只是这话里的真假，一时半会无法辨别，江萱只是笑笑。
见江萱看着有些乏了，那丫头识趣地退下。
江萱朝小枣使了个眼色，小枣便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等那丫头离开房门，江萱赶忙让竹沁把那糕点放远些，有坐在通风处吹了好一阵风才觉得好些。
未几，店小二将适才江萱点的菜肴皆奉上来，眼神在屋内转悠一圈，便做没事人一样告退。
江萱素来胃口小，尝了几筷便没再动了，又倚到窗前看楼下车水马龙。
不多时，小枣回来，神色匆匆，反手把门关严实。
江萱见她满脸急色，让竹沁给她到了一盏水慢慢说，小枣这才缓过劲来。
“我适才跟着那丫头去后厨走了一遭，没瞧出什么不对。只是路过灶台时，闻到了这个。”
说着，小枣递上一枚黑黢黢的块状物。
江萱接过手，刚凑近一点，便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对，就是这个味道。”
竹沁怕江萱再有个什么闪失，赶忙从她手里接过物件，没留神江萱手上留下两道黑痕。
江萱用帕子捂着鼻子，瞧着竹沁手上那玩意，皱眉道：“往日各名家出品的墨锭皆会写上出处，而这一枚却未写明，不知道是谁家私作的。”
竹沁自小在江家侍奉，什么好墨没有见过，自然瞧不上这样的墨锭。于是便用帕子小心包裹起来以免遗失，又朝小枣问道。
“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江萱见小枣摇摇头，便知道今天查不出别的什么了，只得作罢，在房中又待了片刻后方离去。
甫一出门，江萱又瞧见那丫头捧了一碟子糕点进了另一个厢房。
过了好久才见她走出来，却见她嘴角噙着一抹缱绻笑意，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等那丫头走远了，江萱领着两个丫头趁人不备，悄悄溜到那厢房门口。
那厢房里似是有两位郎君交谈，隔着一道门江萱听得不大清楚，只依稀听见“功在千秋”“万千学子”“感谢”之类的话，暂听不出什么异样。
又听见里头桌椅移动声，像是里头的人商量什么完毕要离开，江萱遂动身，躲到拐角阴影处。
未几，那厢房内走出两人，一人衣着朴素，另一人虽穿着低调，然衣上暗花涌动，可见富贵。
那衣着朴素人朝另一人拱手再拜便离去，倒是另一人目送那人离去后，转身回了房内。
见房门再度合上，江萱小心翼翼从阴影处走出。
“可瞧清楚那人的脸了？”江萱问道。
小枣旋即明白江萱的意思，小心跟着那离去的人身后，倒是竹沁看向江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江萱道。
竹沁道：“里头那人的身份看着不俗，那衣料是花绢缎，京中能用上这衣料的除了王公贵族，便也没几家了。就连咱们家也只有五六匹。”
江萱揉了揉额角，强打起精神道：“先查查这京中有几家用这样的衣料再说。”
“是。”竹沁点点头，扶着江萱缓缓往外走。
然走到那厢房门口，残留在空中的味道一下涌了上来。
江萱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便见青帐绿幔。
江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张眼睛红肿的脸便出现在面前，对着江萱嚷嚷道。
“娘子，你总算醒了。”
江萱的身体尚有倦意，意识却渐渐清醒了过来。
“小枣，我不是让你……”
话到嘴边，江萱意识到什么便不再说下去。
小枣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自一旁传来一道熟悉女声。
“我来说吧。”
江萱循声看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姿立在窗前，缓缓转过身来。
江萱见到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乡君。”
顺昌乡君无奈地看着她，摆摆手示意屋内的人都离去，不多时屋内只剩她两人。
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江萱总是看不透，或是看穿了她一点真面目，然面具之下却有变化莫测的面孔，而自己看穿的也仅是她千万面具的一个。
江萱的手轻轻搭在腹上，警惕地看向顺昌乡君。
顺昌乡君见她这样，轻轻一笑，安抚道：“快六个月了吧？”
江萱先是一怔，又垂首道：“是。”
许是见江萱有些紧张，顺昌乡君给她递了杯水：“你年纪小，长辈夫婿又不在身边，难免会心神烦乱。这样可不好，生产时要吃大苦头。”
顺昌乡君温和的话语让江萱恍惚见到了族中和蔼可亲的姐姐，然江萱总觉得顺昌乡君的这番话不像是在对自己说。
屋外黑压压一片，像是马上大雨倾盆。
江萱朝顺昌乡君看去，一时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过萱娘，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顺昌乡君的话让江萱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江萱探究的眼神望向她：“有孕的人对气味总是敏感些。”
“这样啊……”
屋外一声惊雷，江萱仿佛从顺昌乡君的脸上看到一丝怅然以及苦涩。
未等江萱想明白顺昌乡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
情，又听见顺昌乡君淡淡地问道：“那么萱娘，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屋外的雨稀里哗啦落下，似要将雨水全都倾泻出来。
江萱的手莫名感到一阵湿润，就连后背也一下渗出不少汗渍。
“那个墨……到底是什么？”江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仍开口问了出来。
江萱似是听到了屋内传来一声叹息，旋即便听得顺昌乡君道。
“去岁容州上有人以便宜方法制成此墨，获利千万却惹人眼红。我救了他的人，他便把此方赠与我。没想到你鼻子这样灵，光闻到一点便受不了了。”
江萱素日所用的墨以上等松木为料，用鹿首胶调和，佐以珍珠、玉屑、犀角等，以求墨色生辉、暗香浮动。
而寻常读书人所用的墨虽为凡品，但一斤亦要几百钱。
然顺昌乡君的墨，闻之虽未见香，但造价便宜，寻常人家或可用得起。
江萱这样盘算着，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想法。
“萱娘，你可知这样的墨意味着什么吗？”顺昌乡君的眼里闪烁着江萱看不懂的情绪。
似是知道江萱不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顺昌乡君兀自说了下去：“我朝用人以科举定品，然天下百姓识字者尚不多，能以平民之身入仕者更是寥寥。”
“朝中官员多半出自世族，剩下大半虽为寒门，然其祖上亦曾煊赫。真正无根基的平民百姓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我曾算过一笔账，以京城西市为例，一沓宣纸约百文，一块墨百余钱，笔五十钱一支。以童六岁进学，十八岁科考来算，这十二年的花费便要十余贯。”
“一户中等人家年结余不过两贯钱，若遇上天灾人祸，半块铜板都攒不下来。”
“寻常人家若要供孩子读书习字，光是笔墨纸砚花费便不少，这还未算上请西席以及日常吃穿用度。”
“若以此墨推行于世，或可让百姓皆能读书，读得起书。”
顺昌乡君眼底的光芒格外闪亮，江萱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世家能占据大半朝堂的一部分原因便有顺昌乡君所言笔墨之故，然其核心却不在于此。
庐州江氏独建书阁，里头藏书百万，非江氏子弟不可入内。
太原王氏造天下第一阁，藏孤本残卷于暗室，亦不许寒门士子随意出入。
故世家垄断朝堂之因，皆系于书本之中。
然顺昌乡君此举，虽未触及世家垄断朝堂的根本原因，可江萱却预料得到，若让此批劣墨入市，亦能对世家垄断学识造成不小的打击。
江萱攥住的手松了又紧，良久，她抬眸看向顺昌乡君：“我生母出身世家，生父一族于地方亦算豪族，亲眷多为世家子弟。乡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顺昌乡君却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的夫婿吧。”
夫婿……江祁。
江萱忽然想通了什么，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抬眸看向顺昌乡君，眼底一片平静。
“所以，江祁忠于的那个人，从来不是齐王，而是你，或者说秦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