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的手臂很有力量。
在外套包裹的黑暗里,素聿将埋在膝盖上的脸抬起,捧着搓了搓。
居然一点都不颠簸。
这段冗长的路程平稳到舒适,素聿发着呆默默计数,等数到第500秒,暴雨审时度势地停息,太阳烘烤外套的闷热渐渐袭来。
热度还没触及,头顶被拉下一个小口,骤亮的橙色光线落向额头,凉爽的湿风钻了进来,仿佛被轻柔的大手抚摸,素聿不由眯起眼。
脚步也停下的瞬间,他听见上方传来轻轻的询问:“冷吗?”
还有些热呢,素聿摇了摇头。
他头脑混沌,忘了自己缩在人家衣服里面呢,不可能看见动作。
瞿淮却说:“那就好,冷了告诉我,”
因为瞿淮感受得十分清楚。
紧靠左胸口的脸犹豫几秒,然后向左向右来回蹭了两下,软软的,瞿淮的面部肌肉都让融化了,嘴角疯狂上扬。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瞿淮绷回脸,把轻盈的人抱得更稳了。
漫步至路边的木椅,瞿淮站住,想了想又继续前行,抬腿前被轻拍了一下手臂。
他低头看去,素聿的手还藏在过长的袖子里,像一枚拍拍打打的棉手套。
瞿淮沉气半晌才忍住笑意,问:“我们坐下休息休息?”
这次脸蛋上下磨蹭着,很快,小乌龟终于发现问题,衣物里闷哑一声:“好……”
随后素聿被安放上长椅,接触椅面的臀腿没有打湿,似乎底下铺了层东西。
刚想脱掉外套,他呛了一口风,嗓子的痛痒感强烈,忍不住咳嗽,这时一瓶水从上方的小洞口投递而入,素聿迟疑一秒,接过。
紧接着一根能量棒、两根能量棒、三根能量棒……
素聿觉得自己像一个邮筒,而且奇怪的传递再继续下去,他就拿不下了,他一只手最多拿三根。
耳边细碎的翻动声不止,素聿咬咬唇,猛地向上冒出脑袋,正好和预备投纸巾的瞿淮打上照面,两人鼻子险些撞到一起。
瞿淮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手里的纸巾差点变成飞盘。
因为雨水,那层坚硬的壳被击溃,素聿面目洁净到不可思议,眉眼染有光润的水痕,鬓角也挂着水珠,淡粉的两颊要嫩出水了。
他们开展了一场无声的对视,在过分灼热的视线中,流苏似的长睫毛羞答答敛下,尖下巴也藏进高领,小而饱满的嘴唇碰住拉链头,挤出一点宝贵的肉感。
上空,叮铃铃的放课铃起,一段悠扬音乐接上放学广播。
婉柔的女声诵读起来信投稿,声量比以往清晰。
素聿微微抬脸观察,他们在泉立高旁边的家庭公园。
雨幕闭合,黑魆消褪,天际橙紫明灭,鸟燕上行翱翔,远方有三两行人散步,加速的运动者跑过,留下耳机漏音的舞曲波动,全都对路边紧紧贴坐的二人不甚在意。
和平的景色使得情绪逐渐平缓,素聿觉出害臊了。
好丢脸。
他垂低脑袋,内心的小人也捂着脸转来转去。
天天装哥哥,结果哭成这样……
素聿抓住外套的手指泛白。
这件运动冲锋衣是防水速干的布料,很干净,仿佛没淌过一场暴雨。
素聿有些感慨,作为体育生,瞿淮整洁到过分了,自己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可怕的荷尔蒙气味,甚至每次来都穿的新衣服。
多有礼貌啊,但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此了,闹成这样,再接触徒生尴尬。
一想到回归独身的生活,以及接下来的疑问,素聿用手背轻蹭眼角,还很烫,于是偏过脸,斟酌着先一步开口: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和你叔叔分开了,你以后——”
就在这时他感到额前一凉,登时睁大了眼,就见瞿淮近距离的脸。
他把额头抵来试温,振振有词地念着:“还行,没着凉。”
素聿闭紧眼往领口里缩,小声解释着:“就十几分钟……不可能发烧……”
瞿淮哪里听?拱着拱着,素聿又想变成缩头小乌龟了,刚要收起腿却发现无法动弹。
睁眼看去,他横坐在长木椅上,两条小腿搭在瞿淮的大腿上,瞿淮用手摁着他的腿面,他没办法把身子蜷缩起来。
素聿羞道:“你放开……”
话到一半,脸颊被纱绒似的白雾抚过,他打了个激灵,五官不由皱起,再度睁眼,眼前是白花花的透纱。
素聿眨眨眼,隔着蒙面的长纱,只见男生笑出单侧的酒窝。
“素聿,生日快乐。”
“不想庆祝生日,祝你快乐可以吗?”
瞿淮咋咋呼呼啰嗦着,一边用长长的丝巾拢好哭痕浓重的脸蛋,悲伤的红全被雪白朦胧了线条。
青年受了伤,心都碎了,还有种颓丧的秀丽,任由瞿淮把他裹得只露出一半眼睛,都看不见绯红的卧蚕。
那对水漉漉的眼睛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赵彦,”瞿淮笑得自豪,“他被我恐吓住了。”
赵彦嘴牢得很,瞿淮再三追问,还是两只“你赶紧滚”的眼白。
瞿淮就说:“好,那我天天来,天天举着生日快乐牌,围着面包店唱生日快乐歌!总有一天能碰上对的时候。”
赵彦都无语了:“你要死啊!我哥不愿意过生日!”
瞿淮哈哈大笑:“除非你现在打死我,不然我一定24小时都在!”
估计赵彦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不要命的,就说了。
他和素聿是同一天生日哎。
瞿淮兴致挺高,说一句忘一句似的倒豆子,他将丝巾尾端系好,打了个蝴蝶结。
“你没错,都是我叔叔咎由自取。”
瞿淮说着从背包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小灯,小猫头形状的。
察觉素聿看见小灯的瞬间明显愣住,瞿淮就知道做对了。
“狸花的花纹,橘猫的毛色,对吧?”
瞿淮献宝似的把猫猫头灯捧手上:“我把店门口的风铃往上挂了点,门铃往下挪了一点,再有一盏梨花的小夜灯,你就不会磕到头了。”
“我在家政课上做的,收下吧!”瞿淮说,“当成分手礼物!”
事实上,瞿淮选定的生日礼是这条长丝巾,SA帮他选好的
但他转变一想,素聿肯定不缺用钱买的东西,得拼点心意。
果不其然,素聿直直盯着小灯,眉间的愁怨消解大半,让怀念取代。
见瞿淮捧近一些,素聿犹犹豫豫伸手,由他捧着了。
“喜欢吗?”
很快,很轻的一声:“喜欢……”
瞿淮又说了什么,素聿正出着神,等滚烫的年轻躯体再度贴近,他才“啊?”了一声。
瞿淮坐姿庄重,语气严肃说:“就算你们分开了,我也想和你有以后。”
“可以吗?”他祈求道,“求你了,我还想吃你做的菜和点心。”
一对明亮的眼睁大,硬是让俊朗的面目显出懦弱,素聿心乱如麻,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遗弃的行为。
广播持续半小时,濒临尾声,清亮的女声骤然升调:
“今日的来信广播结束,最后一封插号信属于公益性质,在广播站干满3小时的勤学活动即可提供,当然我们还是建议提早安排时间,忘了呢,就偷偷来校劳动,我们一定会把你忘了的这件事公之于众的,请大家踊跃参与——”
溜圈的路人都笑了出来,素聿心想这就是广播站的金嗓子了吧,一大串唠家常大甩卖的吆喝都没歇口气。
借着高声的广播,他沉默不答,忽地女声嘹亮又欢快。
“素素老板,祝你生日快乐!”
素聿肩头一颤。
这一句结束后,背景音起此彼伏的鼓掌,又有播音男腔接过话筒,是小站长,他不仅祝福生日,还祝生意红火,扬言要把这天变成每年的固定节目。
他问过素聿的生日,素聿当时搪塞过去了。
祝贺的人接连不断,有些独特的音色都能听出本尊,都是常来店里的学生。
素聿面颊顿时升上酸楚,待广播彻底告结,他听见瞿淮在自言自语。
“是你安排的吗?”素聿问他。
“嗯,但是……但是!”
瞿淮一脸震惊:“站长他骗我!”
“说把稿子都整理好才让插队!堆了三个月的稿子,我干了至少十个小时!还不保守秘密!”
瞿淮将素聿的腿放下,帮他坐正了,凑过去难过地指控:“他们借花献佛,素素老板,你要为我做主!”
素聿没什么反应,少时,单薄的身体抖动剧烈,在瞿淮急到掀开纱巾前,他笑出了声音。
“这样啊,他们骗你啊,”素聿莹润的眼眸弯弯,“下次我帮你教训他们。”
“没办法做肉肉的呢,”他抚摸着猫猫头灯,喃喃道,“它太黑了。”
心情也没那么烦闷了,赵彦还在店里,素聿要回去报平安,瞿淮说送他。
素聿以为要打车,结果男生有车,就停在不远处。
还要背他过去。
素聿沉默一下,起身就往车的方向走,但抵不过瞿淮撞过来,再一把拖住大腿,他就趴在宽阔的背上了。
这一天大喜大悲的,原本就缺精血的心神彻底耗空,素聿没劲闹了,顺从地用胳膊搭上男生的肩膀。
在看见黑色的车身时,素聿突然说:“你会开车啊。”
瞿淮傻笑两声。
素聿又问:“瞿淮,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吗?”
“有啊。
”
瞿淮侧过脸,看着鼻梁上的两颗小痣,笑道:“你也很轻,要和肉肉一起养身体。”
素聿深深看着他,然后淡笑着:“嗯。”
双脚落回地面,素聿进副驾前看了眼车标,和他的车是同一系列。
“你会开车……”素聿拉好安全带,猛地来一句,“也尝不到味道吧?”
瞿淮的傻笑顿时消停,猛猛咳嗽起来。
轮到扳回一局的素聿笑了。
“很少有人能一口气吃完一整盒法式软糖。“
“下次你来,我给你做蛋糕卷,”素聿看向心虚的男生,微笑道,“法式蛋糕卷,有蜂蜜胚、焦糖片,还有果酱和奶油。”
“吃不出味道,也可以满足口感。”
瞿淮一脸感动,应着:“好!”兴奋地启动车子。
路途平稳,催人入睡,素聿静下来,摸了一下左手手腕,又向上捋过轻微起伏的皮肤。
在宠物医院,他露出疤痕给瞿淮看,就是要男生慎重考虑。
他切身体会到了,瞿淮的喜欢不单纯。
素聿把这当成瞿淮的一时兴起,大概是被他和瞿陌感染了心态。
如今见过他的狼狈,应该有所顾虑了。
救他的时候、对视的那一会、广播开场结束、背着他的时候……气氛都正正好好,素聿并非石心,难说没有些微触动,瞿淮又直率,总该说出口了。
但瞿淮既然没有表态,素聿就装起糊涂。
邀请瞿淮下次来、下下次来,只是客套,实际上顶多来最后一次。
除保送班以外,泉立高的高三是封校状态,非特殊情况,一个月就放行两次。
待瞿淮升入高三,还未察觉情感的异样,他就会同时面临国内学业和国外职业选秀,然后在脚不沾地的情况下,渐渐遗忘一家面包店、一个相处几周的叔叔、一个性情矛盾的男同性恋。
不久后,素聿会完全退出这个年轻人的生活。
所以没必要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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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白鸥街的街口,素聿下车后眯了眯眼,店门前有一抹红,他快步走去,是一束新的鲜花,带“瞿”字签。
素聿一叹气,把花抱起来,踩开路边的垃圾桶,同时打电话给瞿陌的生活助理。
接听后,他单刀直入:“麻烦你们不要再往我这里送花了。”
“花?”秘书很意外,“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其他员工负责的。”
他又说:“瞿董休克住院了,素先生,您能来探望一下吗?”
素聿扔花的动作顿住,诧异道:“休克?”
“嗯,瞿董接触到了大量的花粉,严重过敏。”
瞿陌花粉过敏?
话筒不断传来请求声,吵得素聿无法思考,他怔忪着挂断电话,忽听身后有人讷讷地问:“不喜欢红色的花吗?”
“我觉得这颜色用来庆祝分手挺喜庆的,好像是有点俗……”
素聿低下头,紧盯花束上的名签。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问:“从上月开始,这些花都是你送的吗?瞿淮?”
“……嗯。”
“为什么?”素聿讶然,“我们那个时候还不熟……”
他转过身,撞见瞿淮的脸,瞬间把话停住了。
晒成麦色的脸,现在历经高温一般耳腮发红,男生不停吞咽口水咬紧嘴唇,干燥的下唇遍布齿印,眼皮也抽搐似的眨动,两眼星亮地射来——
素聿再了解不过了。
这完全是坠入爱河的情态。
甚至是倾倒深切爱意前的隐忍。
“哎!小聿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宁静,只见装修中的店面里走出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哟,花哪来的啊?”
望见那一大捧火红的山茶,湘桦不服地高喊:“我这初来驾到的花店老板都还没送你呢,谁比我还殷勤?”
待走近,他才发现素聿头上罩着丝巾,披着尺码不合的大外套,裤腿鞋袜都湿了,不伦不类的,像个漂亮的小疯子。
在漂亮的小疯子面前,站了一个神色窘迫的高个子,氛围微妙又紧张。
随着距离缩短,丝巾缝隙里那双水浸的丹凤眼望来,出了点红血丝。
湘桦一愣,瞬即狠声骂了句脏话,向着高个子大步走去,遽然斥道:“你小子谁啊!”
素聿此时没有心情招呼许久未见的哥哥,他慢慢将视线转回木讷的男生。
也就在这时,瞿淮下定注意一样,猛然扬起通红的脸来,对着素聿说:“我——”
风起,丝纱笼罩双耳,吵嚷的呼喊若即若离。
素聿没听清,也没打算听,他知道了答案。
并在下一瞬间,洁白的丝缎旋风飘舞,消失在了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