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淮干一行就是干一行。
他练冰球都是因为他爸妈,他们觉得体育新闻上飞跃围栏的选手很酷,于是送独子远渡加拿大。
瞿淮落地扎根,拼成王牌,哪怕他是队内身体素质最强悍的、队友嘴里心最黑的,也没有被派到对抗位的可能性。
他每天抽抽冰球,再抽抽犯欠的队友和对手,对娱乐缺乏原始欲望,智能手机只是一块用来听歌的mp3,很“空”的一个人,活得像不愿意学习如何使用工具的猿。
最近却十分反常,眼睛都快粘手机上了。
休息间隙,李磬嚷嚷着队长谈对象了!大家快来抢他手机!瞿淮一胳膊怼走吵闹的源头,再把过来捣蛋的队员全都瞪回去。
众人怯怯溜走,李磬四肢抖擞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瞿淮又一脸惆怅,他愤怒地低骂:“剃毛的大象,装什么忧郁!”
孙昀给球杆缠胶带,抽空瞟一眼:“又失恋了吧。”
瞿淮和失恋也没区别。
还以为素聿哥会叫上他一起教训瞿陌。
然而两天过去了,不仅没动静,素聿也没主动给他发消息。
尝试询问近况,得到的只有:“没事,你好好读书。”
瞿淮恨自己没拼死学习,堕落成没能跳级的废物!要不然,18岁的他都在以每小时200字的速度码大学毕业论文了!不用上课!
重重呼出一口气,他颓然倚上栏杆,两条胳膊垂在围栏外,仰看顶端的灯。
室内零下的气温将沉吐的气化为白雾,隔着罩面,光雾斑驳成一小块一小块,沉郁不光。
好想见他。
“……!”
砰的一声,瞿淮猛地锤了一下亚克力板,在队员们惊恐的眼神中扔了头盔、脱去防具。
打球也不算读书吧?
-
叮——
烤箱倒计时结束,赵彦打开炉门,汹涌的黄油分子凝住空气,香味爆发至最盛。
他赴死般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酥皮,放上桌,然后手贴腿侧,在坐着的素聿旁边立正了。
素聿拿起一块锡纸托的挞皮,咬了一口,他吃相文雅,破酥掉渣的点心都不见邋遢。
“断口较粘,糖粒不均。”
短悍的点评之后,素聿示意赵彦来看挞皮顶部,偏焦黄。
“烤盘二次进箱的位置也要调整好。”
赵彦频频点头,发现犯了基础错误,更是头快垂地里,忽然细柔的声腔一转,舒舒缓缓:“但是比例适中,香酥合格。”
赵彦如蒙大赦地看向素聿,素聿眼角弯弯,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快来试试你的成果。”
看赵彦一落座就狼吞虎咽,素聿轻笑几声。
居然流了满头的汗,这么紧张啊。
他把抽纸推到赵彦手前:“满打满算,你也才学了半年,已经很不错了,严格是希望你能完全掌握基本技术,研究出自己的制作理念。”
“别像我一样,循规蹈矩的。”
赵彦看着眼前循规蹈矩的世界冠军,他压下浮躁:“哥你又谦虚,我都明白的,你不用顾虑,训我就对了!”
他朗声完又蔫巴下来,“我是想早点独当一面……”
不能成年了还添麻烦。
素聿沉吟片刻,问:“王旭上月出狱了,他有没有联系你?”
赵彦梗直脖子,起飞似的摇头。
但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正一刻不停地震动着。
素聿将那心虚的神态看了八九分,肯定是来找小孩麻烦了。
然而素聿和警署没有发现王旭,也就是赵彦舅舅的踪迹,他已摆脱罪名,无法随时监控。
素聿笑道:“也不着急了,慢慢来。”
赵彦猛地抬头,只见素聿垂着眼,端着茶杯抿茶。
氤氲的热汽薰湿眼帘,为瞳仁蒙上水润的膜,鼻梁双痣如血珠般娇红,黄百合色的瓷杯衬得玉指有如镀秞。
小小一口解腻完,他身子前倾,哒,轻放下茶杯,靠向椅背翻阅腿上的书本。
手落在交叠的两腿上,赵彦这才看到素聿的领口,空荡荡的。
那点技术精进的快乐烟消云散,赵彦捂嘴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吓得素聿扔下书过去拍他背,拿来矿泉水喂给他。
吞完水的赵彦嗬嗬喘气,缓过来的第一时间迸出稀里哗啦的方言。
素聿听不懂,但根据对赵彦的了解,大概是在骂瞿陌不知好歹。
就在这时,迎客门铃响起,赵彦被拍了下头顶,力道不轻,他瞬间安静,朝门口斜眼。
瞿陌站在那里。
-
素聿让赵彦回后厨练习,把活力用到对的地方上去。
回来前厅,素聿看着一动不动的不速之客,把手搭上收银桌面,倚站着交锋片刻,随后大步走出店门,与其错身而过。
拐进白鸥街小巷口时,感应的迎客广播阴魂不散,远远飘在身后。
八月中旬,菱城的阴雨季来了,巷角石砖的青苔点点,散播苦腥的潮湿。
行至小巷里十几米,在下一个路口前,素聿停下脚步。
不用转身,他都能感受到脊背漫来的热度。
“还有什么事么?”
素聿盯着缠绕墙面的藤蔓,口吻很是平和。
“行李我都收拾好了,财产公证也在处理当中,这些我已经和你的助理沟通完毕。”
潜台词:万事妥当,不用再私下见面,也不想见。
“瞿老先生……我也去见过了。”
素聿深深叹了气,才说:“送了他可能喜欢的百合。”
瞿老先生是素程军的旧识。
他们有过短暂的支队友谊,素程军升衔派往北城之后,他们来往变少,所以素聿不知情,那个让对方念念不忘的可爱女童,竟然是素聿自己。
少顷,只听身后低沉的男音:“我不同意分手。”
狭窄的风口吹来湿黏的凉风,素聿眼睫轻颤,环抱住手臂驱走凉意:“不需要你同意。”
“所有的困难我们都可以商量,但你不能不尊重我。”
到这种地步,素聿依然语调轻柔:“凭借那种手段来当我们感情的踏脚石,让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没有维系的必要,既然理念不合,还是尽早分开的好。”
他从未在气质肃穆的男人面前长篇大论,但瞿陌的行径触及了底线。
瞿陌:“你说你喜欢女孩。”
素聿:“不是喜欢就必须得到。”
“她是自愿的。”
“她如果有钱上学就不会自愿。”
“我没有跟进到最后。”
素聿沉默半晌,问:“是原本就不想?”
他缓缓掀起眼帘看向瞿陌。
“还是因为瞿老先生去世了,所以才没有?”
瞿陌陷入诡异的沉默,向来无波澜的面容倏然扭曲起来。
“对,”他扬起下颌,哼笑道,“我们之间彻底没有阻碍了。”
素聿瞳孔一震,回身怒嗔,而瞿陌眼神更加阴狠尖利,刻薄到只能容下苍白彷徨的面孔一般,完全不觉方才的话有任何错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素聿震惊到几近失声,“你说的好像、好像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有那么一瞬间是高兴的!”
“你有人性吗?”
素聿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泄气般垂下,抑制不住地低声骂道:“混账!”
“我喜欢,你就去做,你把这份责任推给我。”
要不是瞿淮说漏了嘴、康斐哥多次劝他,他还要傻到什么时候?
从反复提起婚前体检的时候,瞿陌就在打算了!难怪后来又说:不想要就不用。
“在企业合作的紧要关头,你还以为会一点线索都不暴露,我认识的瞿陌不是这样的人。”
素聿定睛审视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恋人的单纯。
瞿陌下颌绷紧,反驳的话顿时止住,这几天公司千疮百孔,但很快又平复,虽然失去的项目回不来,但风险降低了。
“你帮了我?”瞿陌猛然惊觉,“为什么……”
“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公司员工是无辜的,素聿撇开脸,“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绵绵细雨敲打着瓦砖,瞿陌走近一步,鞋底碾碎青草窸窣。
“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他讥笑道,“不出两年,你就会把我抛弃。”
素聿闻言恍然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瞿陌:“你说什么?”
瞿陌沉吐出气,突然疯了一样握拳锤向素聿身后的墙壁,朝受惊闭眼的素聿怒吼:“但你能和他们做朋友!至少是朋友!”
“轮到我怎么就是不要再联系!为什么?找代孕和你当年从律所离职的原因有关吗?你对那个女生都比对我耐心!”
“什么两年?你听谁说的!”素聿也快疯了,他只是安抚了对方,资助她上大学。
他搞不清状况,瞿陌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诉苦衷:
“我努力朝你喜欢的类型靠拢了,只出一次错都不行吗?你不喜欢我待人尖酸刻薄,不喜欢我在确认关系前触碰你,我都做到了!但我还是没有躲过两年的定律!”
“我没有、没有那种……”
“是吗?”瞿陌用沾血的手抓住素聿的手腕,举起来让他清楚事实。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现在就恶心我了?”
“我才不怕我爸!我是害怕你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想要个孩子!只用你的基因!如果家里有了一个流着你的血的孩子,你起码会犹豫,不会一条短信就把我打发走!”
他咬牙切齿:“素聿,是你不爱我。”
听完瞿陌的诡辩,素聿惊愕万分,都顾不得腕部传来的疼痛。
岂止是陌生,瞿陌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在幼稚地无理取闹。
也是,能够在亲人悲痛不已的时机夺权,又能多么稳重自持?
令素聿爱慕的模样,全是瞿陌装出来的。
素聿思绪百转,唇色逐渐苍白,脖颈的黛青色丧失生机,化成平静美丽的河流。
半晌后,他哂笑道:“起初,我们也是在这样的一条小巷子见的面。”
“他说我答应他,目的是想把他的队友全部睡一遍,但我没有和任何人做到那种地步,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互相认识,他知道是误会了,就说是道听途说……”
“我拜托你多来陪陪我,我们多聊聊,你不愿意,你宁愿相信他们。”
素聿闭眼凄凄吐出一口气,缓和了呼吸,然后苦笑着直视他。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就为了重演不留情面的侮辱?
瞿陌愣住了,他想说没有,他什么都没查到,只是从那些人嘴里挖出一些你离
职后下乡支教的零碎信息。
为什么我不陪你……因为有人在我和你交往那天就不断给公司设套,所谓的敌商是情敌,我空不出时间找你。
他想说,只要不分手,一切都无所谓,但对视的刹那,他发现素聿哭了。
往常弯月的眸子回归薄情的飞凤,眼睑湿红,水珠兜转在黑长的眼线中,缓缓濡湿下睫。
在胸口因愤懑而起伏时,一滴晶莹滑落,抚过愤红的颊边,最后砸到地上,须臾间被密密麻麻的水滴吞噬。
下雨了。
稠云变幻,终于定在相争的一角狂暴翻涌,大雨滂沱,冲刷走微不足道的泪水。
“你应该还从他们嘴里知道我的情感经历,知道我恶劣、任性、没有心……”
素聿复述以往的男友留给他的话,素聿简直劣迹斑斑,但素聿只是希望他们上进,留在原地也可以的,最低不要触碰法律的线;也希望他们爱他,最好不要掺过多的杂质。
呼吸着泥土的腥气,素聿呵出一口气,点头认下:“是,我也有问题。”
和着雨水抹了把脸,唇舌尽是咸味,害得咽喉沙哑,他看向瞿陌,提了下嘴角,弧度讽刺。
“所以你快走吧,不要和我这种烂人纠缠。”
见男人僵住似的不动,素聿垂眸越过他,兀自朝巷外走去。
他想要的东西似乎很多,比如他很想保留体面,无论哪一次分手都无比希望,然而每一个人都和他背道相驰。
不出几秒,手腕又被猛地攥紧,素聿用力甩动胳膊,盯着地面喝道:“松手!”
“不!”瞿陌声音响到炸耳,“素聿,你没感觉到吗?比起我的家人,我更爱你!”
素聿的泪流得更凶了:“这样不对!你应该像爱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我!”
瞿陌咽下不存在的口水,嘶哑着说:“好,我懂了,那以后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一定迎合。”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瞿陌硬生生把素聿拖进怀里,抬起颤栗的手抚摸他的眼睫,挡住怨怼的眼眸,颤声哀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瞿陌也快要跪下来求他了。
浓情蜜意时,满心满眼是你,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向你袒露柔软的内侧;情意逝去,就拿看不合格产品的目光审视,还夹带一丝怜意,仿佛你连放生啼哭的婴孩都不如,他将他分类!他不再特殊!这要瞿陌如何释怀?
“你不爱我,或者……没那么爱我,我都知道。”
看着青年眼神空洞,充耳不闻的样子,瞿陌急躁不已地抱紧他:“但是我很爱你,素聿,和我回去,我们今天就结婚……”
炙热的呼吸侵蚀颈侧,素聿咬紧牙朝外偏头,猛地借势发力抬高大腿预备绞摔。
但他们的体型差异太大了,瞿陌只要拼尽全力后拽,素聿就能脚不着地,高抬腿往腰侧踹打的膝击,反而像投怀送抱。
挣扎间质地柔软的衬衣领口大开,锁骨以下被迫与紧绷坚硬的胸膛紧贴,平坦的雪白让金属衣扣顶磨红肿,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惨烈。
没有办法吗?
其实有的。
素聿自身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无人的小巷做告别的场合。
可能有幼时巷里人家的安心感,也有可能是瞿陌背后,那凹凸不平、支出棱石的墙面。
用习得的柔术技巧,将对方奋力朝那处推去,刺破脑髓会省心得多。
就算素聿创造出数条流血的街巷,就算他在首都北城的中心将人扼死当场,也有人替他掩盖一切。
但他闭上双眼,放弃抵抗——
展开手臂抱住了瞿陌。
得到示好的拥抱,瞿陌欣喜无比,急忙扭头端详素聿的脸。
他想从上面找出他是特殊的证据,但那只想逃离的安慰眼神传达出:他对每一个要分别的人都这样。
不过是瞿陌横插一手把他抢走了,上次落败的男人才一直跪在地上。
骤然间素聿两腮被一只手大力掐住,眼睛疼得眯起,余光里的黑影不断逼近,冰冷的水滴被眷恋的磨蹭和凑近的呼吸融热。
他汗毛直竖,涩哑地挤出一声悲泣:“瞿陌.……你不要也这么对我……”
男人不闻不问,力道甚至逐渐加大,素聿一咬牙,蓄力朝小腿腿骨踢去。
皮质的鞋头尖硬,即便如此瞿陌还在执着未遂愿的吻,仿佛一定要亲到嘴,把这个猜不透心思的妖孽吞下去才行。
前后均无退路,素聿被挤得生理泪水直流,微弱的呻吟自唇间溢出,就在这一瞬间,砰!似有东西自后方飞来,桎梏的黑影随之倾倒。
素聿模模糊糊看见一束花如同礼花一般爆燃,花瓣刹那纷飞,浓烈的花香迸发出一股力量,席卷着他带他远离窄闷的黑暗。
但素聿早已体力不支,他大口大口呼吸,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腿奔跑,速度越来越慢,雨水黏合的眼微睁,好不容易看到牵住的手,眼前又是一黑。
这一霎,风雨被宽大的衣物隔绝了。
与此同时,素聿被托着腰一把打横抱起,脑袋在大开大合中倒向心跳剧烈的胸膛,鼻间瞬间充斥浓郁的柚子香,像洗护用品的气味。
素聿轻轻吸了下鼻子。
还有……药膏的味道……
他顿时心神归窍。
瞿淮正抱着他,跑出这个昏暝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