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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归还誓言

    迟邪退后两步。

    而裴月明走上前来,影子掠过旁边的血肉。

    黏稠的血液,随阴影挥洒,在空中写出诡谲的文字——

    仪式?!

    所有执行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法则下意识地涌动。

    但迟邪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不,不单是迟邪。

    就连旁边拄着拐杖的贺长风,也只是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像早就知道了一样,默许这一切。

    为什么裴月明能写出仪式?!

    他身上,明明半点污染值都没有啊!

    不等他们思绪平复,夜幕之下,文字漫天飞舞。

    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照亮了裴月明的衣衫,也照亮了柳月。

    文字环绕在祂的身体上,如同无声的呼唤。

    执行者们无法理解古文字,可在这一瞬,来自灵魂与血肉的某种呼唤,在躁动。

    仪式……又或者说,柳月在召唤他们。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式,裴月明,还有那两人的默许……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落在裴月明和迟邪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体内力量的挣扎——

    每一分都在叫嚣着,不想离开。冥冥中似有声音贴在耳边低语:青春、长寿与力量,世人求之不得的事物,你就要这样放弃?

    你真的,舍得吗?

    仪式的光中,迟邪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穿透那层低语。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迈步。

    是金小姐。

    她今天仍然打扮得漂亮,化了妆、精心挑了穿搭,墨镜别在丝绸衬衣上,眉眼明艳。

    她咬紧了下唇,几步上前,望着那庞大的人形,声音发抖:“我——我把这些还给你!”

    说完,她猛然将手摁在垂落的柳枝上!

    仪式文字迅速缠绕上她,她浑身轻颤着。

    柳枝在她的触碰下,动了动。

    很快,有人在寂静里跟上了。

    刚开始是几人迈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依次走入仪式的光中。

    一只手,又一只手,触碰柳月修长的枝条。

    每多一个人,裴月明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迟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支撑他颤抖的身躯。

    仪式仍在继续。触碰的人多了,枝条重新飘荡,隐隐有淡青光泽流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却又是柔和的,漫过整座涟城。

    恶臭的血肉在这光中不再波动。

    它们渐渐萎缩。

    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柳枝的怀抱里。

    伸出的手,皮肤起了第一道皱纹。

    皱纹向上蔓延,覆盖过年轻的面孔,花白了乌黑的头发。光芒轻轻浮过,好像有无数年岁,在他们周身呼啸而过。

    等到光芒平息。

    青春不再,力量衰败。

    他们凝望彼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是那个人,可时间留下了无情的印记。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消失了。

    但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地轻盈。

    他们复归常人。

    城中血肉,和那漫长的恨意慢慢消散了。

    就在他们旁边,那巨大人形动了。柳枝无风浮动,每一条都苏醒了一般向四周探去。

    淡淡的草木清香飘荡,又是沁人心肺的气息了。

    “……”金小姐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肤变皱了,衬得她新做的美甲都没那么漂亮了。

    她缓缓坐在地上,手颤抖着,在口袋里掏了几回,才掏出化妆镜。

    打开,镜面里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脸色差了,眼尾有怎么也遮不住的细纹,明明精心化了妆,岁月的痕迹怎么也挡不住。

    她是做好准备来的。

    有归还誓言的决心,有率先迈步的勇气,可真的看见镜中的自己,还是难过。

    还是会想起很久之前,她发誓过,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现在做不到了。

    眼眶有点湿了,泪水在打转。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金小姐……”

    林寂的语气,还是木讷且笨拙。

    金小姐擦了擦眼睛:“这时候还过来看我做什么?你这个木脑袋。”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方展策。

    “还是很好看。”林寂坚持告诉她,“金小姐,你一直很漂亮,现在也是。”

    金小姐这才慢慢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林寂本来就年轻,容貌没变太多,方展策倒也变成了中年模样,配上他的金丝眼镜和熬夜写文书的艰辛,活像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社畜大叔,一看就有房贷要还的那种。

    而且这两人下巴都一下子长满了胡子,胡子拉碴的两张脸对着她。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了。

    林寂和方展策对视了一眼,都很茫然。但金小姐越笑越开心,他们也就舒展了眉头,跟着笑了起来。

    高台的另一头。

    迟邪扶住裴月明,那人侧脸苍白,冷汗滑向脖颈。

    即使没用自己的血,这个仪式还是让他透支太多。

    迟邪搀着他,在池水旁坐下。

    原本被血肉填满的水,在草木的清香中变得澄澈,起了波澜,轻轻拍在岸边。

    裴月明捧着迟邪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水。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冷,好在迟邪有力的臂膀一直撑着他。

    靠着那体温,他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条在他们身边生长,光华流转,落在迟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旧的白皮书。

    【叙事诗】。

    梁颂言发现了誓言的秘密,将它与柳月一同藏在书的封边。

    书中的假柳月引动了满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树与池水,令真的柳月现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归。

    虽不是全部,但也让祂重获生机。

    柳条的淡青色飘到白书上,光泽闪了闪,细密的纹路出现在封边。

    那是梁颂言画出的柳叶。

    它们在书边安静生长,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迟邪和裴月明头挨着头,一同见到了这一幕。

    好一会儿,迟邪才缓缓翻开书。

    一页又一页,精美的手绘图和细密的字迹,唰唰地掠过他眼前。最后书本合上,封边图案流转光泽,映亮了他的眼。

    时隔七十余年,纷飞于冰海的书页,重归于整。

    裴月明的手轻轻搭在了迟邪肩上。

    “终于——”迟邪听到自己低叹了一声。

    执行者们已从躁动中缓过来一点。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仪式的事,还悬在他们心间。

    “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裴月明轻声说,“我们走吧。”

    迟邪突然问:“如果【知识】死了,被扭曲的过去会不会恢复?”

    裴月明愣了下:“应该会的。”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两秒:“会是个有力证据。但能不能让别人完全相信,不好讲。”他对着迟邪笑了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因为我……”

    “你再讲,我现在就当众亲你。”

    裴月明闭嘴了。

    迟邪的语气才缓和一点:“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没关系么?”

    两人之间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迟邪在想什么——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缓缓开口:“我帮他们归还‘誓言’,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这是我本来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头和迟邪讲:“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可迟邪没有动。

    他昂起头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顿了下:“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神的双眸,被淡青色点亮了。

    池水荡漾,自那水纹的正中央,一轮月亮浮现。

    裴月明回头。

    那柳枝飘荡的人形,再度来到他的面前。

    他与柳月,无声地面对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为什么还是年年降临。”身后的迟邪笑说,“或许是祂喜欢人类、喜欢涟城,或许是祂想着,哪天会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来到裴月明的身侧,望向柳月,认真道:“我们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长了许多的面孔。

    他们看着柳月,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释重负。

    “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

    柳月沉默着。

    那无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头。

    夜空澄澈了,光芒与柳枝交缠。在影鸦眼中,旁人不可见的事物又一次浮现。

    琉璃鳞片的巨鱼在夜空游曳。而在涟城背后,在那些无名的山与平原之后——

    柳树通天。

    它的枝条蔓延过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时拥抱住了空中与水里的月。

    年少时,他正是看着这样的景色,第一次遇见了柳月。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罢。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他们依旧在这里,面对着面。

    “……对不起。”清风中,裴月明说。

    他的眼中流淌着光泽,问出与年少时一样的话语。

    “但是,你明年还会再来么?”

    风轻轻吹着,吹过柳树,吹过高空中的欢典。那巨鱼游曳,长尾搅动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点点光芒缠绕上了裴月明。

    与上一回不同,它们避开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终汇聚在心口。

    明明灭灭。

    填补入狰狞的旧伤。

    “咚咚、咚咚——”

    心脏久违地,开始有力跳动,带着血液奔涌,温暖了发冷的指尖。

    如他所说那样——

    柳月生来只为治愈。

    柳月带来奇迹。

    待光芒散尽,幽灵一样困扰裴月明的阴冷,也散了。

    他重新变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庞大的身影,变得越发透明。柳月就要离开。

    柳枝消失之前,抚过了裴月明的发梢。

    【明年再见】

    祂如是说。

    第142章 长梦消散

    离开涟城的路上,【叙事诗】在迟邪手中越变越轻。

    封皮洁白如初,近乎透明的书页缓缓掀动。一个个文字,一张张手绘图,闪着微光,轻盈地脱离了纸面,飘向远方。

    所有人驻足,抬头望去。

    那是夜空中一条流淌的长河。

    微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异常,纸人,琉璃鸟和灵鱼,巨龟身披坚冰,狸猫脚踏云彩……写就一生见闻的它们越飘越远,在天际,光辉与月华融为一体。

    严镇川久久凝望。

    其他曾与梁颂言共事过的执行者,眼眶也逐渐湿润。

    过往的秘密已被偿还,过往的遗憾已被了结。在这条长河之下,他们离开涟城,步伐越发轻快。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城外的车上。

    车门刚关上,迟邪就紧紧抱住了裴月明,又猛地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去听那心跳。

    裴月明环抱住他:“迟邪,我真的好了。刚才不都检查过几次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迟邪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说相信奇迹的人是他,到头来,最激动的也是他。

    裴月明低头,亲了亲迟邪的发顶。

    有力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着,终于慢慢让迟邪安心。

    他抬起头,再次问:“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还是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裴月明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迟邪,“但是,我不会死。”

    他双手捧起迟邪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交织了太多的情绪——后怕,喜悦与期待。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又像是融化的蜜蜡,温柔得不行。

    裴月明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右眼。

    “迟邪,我不会死的。”

    夜空悬着弯月,【叙事诗】的光辉慢慢淡去。车内寂静的空间内,只有他们紧密相拥。

    良久后迟邪开口,声音有点哑:“裴月明。”

    “嗯。”

    “你做好准备了吗?”

    裴月明笑了:“和你在一起,永远都是。”

    ……

    三天后,遵从迟邪首席的命令,皓城居民开始撤离。

    具体的原因被严格保密,执行者和调查员轮流指挥,一切有条不紊。

    唯独有个小插曲。

    迟邪路过皓城分会时,突然停车。

    荆棘生长,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扯下了分会外墙的徽记!

    那只被流云缠绕的金眼眸,轰然坠地,溅起尘埃。

    调查员目瞪口呆:“首、首席——”

    “记在我账上。”迟邪拍拍他的肩,“看这东西不爽而已。”

    这场庞大而漫长的撤离,持续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过后,皓城空空荡荡,方圆数百公里也被清空。

    第十三天,调查员在皓城百公里外严阵以待,大量阴影法则与净化法则,构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从极远处都能一眼望到,那高耸至天际的阴影巨幕,沉默,肃穆,隔绝了皓城与外界。

    与此同时,一条警告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黑色警报:致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请配合调查员封好门窗,避免光源直射,自后日凌晨起,不要外出;

    无论身处何方、距离远近,务必避免直视皓城的保护屏障,或以任何形式注视皓城方向。

    重复:明日高概率有异常光源出现。

    请封好门窗,不要外出,不要直视皓城。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这警告引发了轩然大波。

    但无论白庭还是议会,都未给出解释。

    第十四天清晨。

    黑色越野车停在白庭外,两道身影依次下了车。

    晴空之下,建筑纯白的外墙亮到刺眼。

    裴月明和迟邪走入白庭,走过前厅和长廊。

    沿路的精美浮雕,刻画了壮丽场景。白庭也和这座城市一样,空荡荡的。

    他们正要走向最深处,迟邪的作战终端忽然震动。

    这些天急着联系他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方联系时,整个屏幕鲜红一片,蛮横地占据视野——

    最高权限的联络。

    来自元老会。

    之前迟邪不接,但从今早开始,他们跟疯了似的联络。裴月明吃个早餐的功夫,这终端红了四五轮。

    迟邪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接了。

    接通的瞬间,【蜃楼】随之感召到了他的位置。那三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他的上方,声若洪钟:“迟邪,你是失心疯了么?!”

    迟邪挑眉:“你们看我像不?”

    “你擅自清空皓城、发布警告,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不征询我们的意见?!”

    声音震得浮雕上的微尘簌簌而落。

    迟邪一笑:“太忙了。”

    “谁给你的勇气!”虚影猛烈波动,“现在你竟然还要毁掉【梦中身】!”

    另外的虚影开口,语气冰冷:“【梦中身】一直保护执行者。迟邪首席,你这是把所有同僚置于危险之中。你能负责一切的损失与牺牲么?”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寂静了几秒。

    元老会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黑发年轻人身上。

    “是我要这样做。”裴月明坦然道。

    “……”第三道虚影缓缓开口,“裴月明,你有杀死残日的功绩在身,但终归只是一个调查员,没有任何权力。谈何担责?有什么缘由下令?”

    “因为我的判断是对的。”裴月明回答,“永远都是。”

    “从没有人敢下这样的断言。”虚影冷笑了一下,“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理由不少。”裴月明想了想,“凭你们直到今天还要学我的理论。”

    三道虚影愣住,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阳光穿过长廊高处的镂空,落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衬衣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白光,像极了多年前那身穿行长夜的白衣。

    迟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含笑。

    而裴月明稍稍昂起头,对着那三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凭我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凭我死了三百年,你们还忘不掉我。”

    在他和迟邪面前,那三道虚影骤然沸腾!!

    人脸扭曲,呐喊声、吼叫声隔着水雾一般轰隆隆的,填满长廊,像要把所有震惊与暴怒砸到他们二人身上!

    在这喧嚣之中,裴月明微微一笑:“我是裴照。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震耳欲聋的喧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坚定向前走。

    只是这一回,有人在他身边。

    迟邪笑着,与他并肩踏入长廊尽头的光。

    一直向前走,到了白庭最深处。

    水面漆黑。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梢触碰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开。

    穿过水上的小径,两人到了树前。

    鹿欢就在树中,被自己的法则困了数百年。

    死寂。

    迟邪伸手,无声紧扣住裴月明的手,十指交握。

    涟漪一圈圈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裴月明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偌大空间里飘浮,轻得像幻觉:“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记事起,哥哥姐姐很照顾我。他们见我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以为我是个安静读书的料。”他淡淡笑了笑,“可惜,他们没看到后来的我。”

    迟邪默默听着。

    “鹿欢和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裴月明继续讲,“喜欢捉弄人,喜欢拉着我没日没夜地讲话。我刚和她相处时,实际很不适应。”

    但,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过往太多,将他淹没。

    他看到鹿欢托着脸,笑问他裴照,你怎么还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看到鹿欢从山下跑回屋舍,脸颊红扑扑的,从怀中掏出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折纸,绘本,零嘴,精巧的小雕像……每一个她都要拉着他展示,说个没完没了。

    一起度过童年,一起见过柳月,还有诸多不可思议的场景。那条山间小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一起听鹿云徊讲起外头的世界,于是心生向往。

    到最后,那远方也只有裴月明一人能去。

    认真许诺过要治好她。

    奈何不能守约。

    “我从来没叫过她‘姐姐’,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裴月明说,“直到——迟邪,直到你找到了我。”

    他还是笑着:“我该怎么向鹿欢去形容你呢?我的死敌?我的战友?我的爱人?”

    “不管怎么去讲,她肯定都会拿我们开涮吧,说什么‘裴照没想到你也有这天’,什么‘你俩约会,该不会是去污染之地吧?’之类的……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话,想和我说,就像我对她一样。”

    裴月明张了张嘴,还想讲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是时候,让她睡个好觉了。她……她会做一个怎样的梦呢?”

    他上前两步,轻轻把手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影子漫涌,掠过水面,掠过叶片与粗壮的根系,像一阵风掠过了这棵倒悬之树。

    风兀自吹着,倒悬之树也随之波动,最初是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泛起水纹般的波澜。

    波澜越来越大,整棵树的线条弯曲、延展、缠绕在一起缓慢旋转。

    如水面,如世界投下的一场颠倒梦境。

    裴月明的手轻颤着,而迟邪越发用力地握紧了他。

    影子仿佛得到了勇气,掠过他们身边,拂起两人的发梢,打着旋儿冲上巨树。

    叶子沙沙作响,树木逐渐散去——在它消失的最后一瞬,树芯层层年轮包裹之中,似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安静站在那里。

    “……”裴月明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伸手要去抓!

    他抓了个空,手指所过之处,只有空气溅开涟漪。

    不过半秒,那人影和倒悬之树便消失了。

    然而,又有风吹起来了。

    并非来自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的一阵风,带着午后阳光的温暖气息。

    该怎么去形容这熟悉感?

    裴月明恍惚了几秒,才想到,多年前他在后院小憩。眼睛闭了闭,再睁开,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整个院内都是晴空和摇曳的树影。在那午后的灿烂阳光中,他远远看到鹿欢提着糕点,笑着向他跑来。

    风刮过他的耳畔。

    “你趁热吃,待会儿我就要下山。”鹿欢和他说,眨了眨眼睛,“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他回答了什么?

    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鹿欢踩着落叶离开,在小道的尽头冲他扬手道别。他也和往常一样挥手,看那道身影轻轻一转,便走入了群山。

    第143章 于虚无之中

    调查员议会总部。

    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正在整理纸质的资料,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那高耸的档案架尽头,空气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皱眉,与下属对视一眼,两人缓步走过去。

    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他喃喃,“小刘,咱们快把这里的档案点一遍。”

    这里放的都是夜狩时期的资料。他们不知看过多少次,轻车熟路地翻开,还没检查几页,小刘突然惊叫!

    “怎么了?!”他赶快凑过去。

    小刘一个字都讲不出,手指颤抖,指向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残破的纸张,是某位夜狩留下的画作,上头的人面容被模糊了。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清晰见到他的脸。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

    而此时,画作清晰。

    一身白衣,漆黑如墨的双眸,画上的清俊青年凝望着他们。

    隔着数百年的光阴,目光依然平静而坚定。

    “这这这——”管理员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

    像那个杀死残日的调查员,裴月明。

    小刘已经冲了出去,整个走廊回荡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会长!会长你快来看啊!!”

    而管理员慢慢跌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画,汗流浃背。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空气还在扭曲。一行行字于纸面上浮现,填满空白:【关于“光”的记载……】【光相法则研究,第十七条……】【浅析“光影”的差异……】

    这些资料,曾被以为全都是关于裴照的,才被模糊了。

    但此时它们重现世间。

    一字一句,来自数百年前,都是人们对“光”的探寻。其中篇幅最多的,来自那个久居长晴之地的裴家。

    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异常横行,掌握法则的人寥寥。夜晚如此漫长,于是就更向往光。

    本该早属于他们的知识,却被隐藏至今,只因为那个至高存在——自身是光,便不可忍受其他的明亮。

    知识还在重现。

    一行行,带着对光的向往。

    一行行,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某种事物,正在苏醒。

    ……

    白庭。

    【梦中身】消散的第五分钟。

    迟邪的作战终端彻底炸开了锅,迟邪干脆地关机,丢到旁边去。

    裴月明那边倒是静悄悄的。迟邪惊异问:“怎么没人找你?”

    裴月明想了想:“可能不敢?”

    迟邪:“……”

    好有道理!

    没了嗡嗡作响的终端,两人肩并肩坐在水边。外头天翻地覆,这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迟邪盘起腿,盯着漆黑水面,笑问:“这像不像世界末日?”

    裴月明手捧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要是末日这么简单,倒也不错。”

    “也是啊。”迟邪点了点头。

    “还记得计划吗?”

    “当然。两秒给我,一秒归你。”

    他们在等【知识】的降临。

    早在三百年前,裴月明就写好了找到祂的仪式。

    出乎迟邪意料的是,那个仪式并不难,甚至不需要什么代价。大概是因为,在这世界上,知识本就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风。

    像无处不在的光。

    “应该用不上。”当时的裴月明告诉他,“祂醒来后,会直接找上我们。”

    “为什么?”迟邪问。

    “祂知道我能随时找到祂。”裴月明说,“而且残日已死,柳月的状态不稳定,祂不可能拖下去了。”

    此时,坐在白庭的最深处,迟邪开口:“我这辈子还没有打过只有三秒钟的战斗。”

    “我也一样。”裴月明说,“担心么?”

    “怎么会呢?”迟邪偏头看他,“老早之前我就讲过了,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重新遇到你,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的摩擦声。他唇上落下一点湿润——

    裴月明凑近,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亲完,裴月明笑着问:“现在还觉得吗?”

    迟邪碰了碰自己的唇,笑了:“不觉得了。”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柔和,“我们已经,走过很长的路了。”

    在他们周围,亮起了光。

    最初是隐约的白色光点飞舞,很快,水面明亮,浅浅波纹的每一寸线条,都在闪烁碎光。

    再过几秒,坚实岩壁的内部也渗出了光,丝丝缕缕的,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

    这地下的庞大空间里,一切都在发着光。

    祂正在降临。

    降临在这世上。

    那白光如洪流,吞没了所有。墙壁、小路和湖水全都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明亮的虚无中,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

    “往前走吧。”裴月明率先起身,“去找祂。”

    他回头,还是对迟邪微微笑着:“牵着我,当我的眼睛。”

    迟邪起身,牢牢握住他的手:“乐意至极。”

    他们一起走入那片光中。

    没有人能在这纯净光芒里,看见任何事物。可血荆棘在蔓延,这大名鼎鼎的星相法则,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长满了整片虚无,替迟邪看清世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其中奔涌,令他明察秋毫,能够稳稳拉住那只手,带着身边人向前。

    虚无。

    虚无。

    虚无。

    好像这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彼此交握的体温是真实的。

    死寂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裴月明开口:“迟邪。”

    “嗯?”

    “你说,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是呀。”迟邪笑了笑,“因为有那一天,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名。”

    虚无。

    虚无。

    虚无。

    裴月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但我想说,迟邪,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给了你那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往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握住迟邪的手,继续说着。

    “我在重逢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现在,我和你一样,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清楚了你成为首席的理由,认识了你的朋友……三百年很长,你有很多故事,我没来得及一一了解。”

    “你一直都这样的一个人,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和尊重。迟邪,我真的很高兴,你没被仇恨和执念所困,正直又热切地走了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

    天地万物,云卷云舒日月晨昏,炊烟和长路。

    心中的正义,人与人交握的手。

    那个仰望他的少年,是为这些而活的。

    迟邪沉默几秒。

    “……是。我热爱的事物有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

    孩子昂起头,在污浊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没有那一瞬间,就没有之后的一切了。”迟邪笑了起来,“你是我所有故事的开端。”

    裴月明也笑了:“那让我也成为终结吧。这个故事那么长,是时候收尾了。”两只手依然紧握,“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故事去续写。”

    虚无。

    虚无。

    虚无。

    他们向前走。

    直到通过【审判】,迟邪看到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通体血液都在发光。

    很近了。

    光从身上的每一处迸射,骨骼闪闪发光,他们犹如融化在这世界上最明亮的光中。

    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很近了。

    只有三秒时间,决一胜负,决一生死。

    影子划过腕口,写就分享视野的仪式。

    光中有流云纹开始浮动,它们由法则文字构成,千变万化,流淌着、奔涌着,簇拥着他们。很快它们变幻出世间万物,时而是日月星辰,时而是花草树木,怎么也捕捉不清。

    光是看到一眼,就能让人疯狂。

    但有了裴月明的视野,迟邪清晰看到这一切。

    看到他们发光的血液、骨骼与灵魂,与文字一同欢欣鼓舞。

    “迟邪。”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的要求。”

    “……什么?”

    “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吗?”

    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

    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

    ……

    ……

    皓城外。

    三秒之前。

    调查员坚守战线。在他们面前,由阴影与净化之力构成的高墙快被击穿!

    第一秒,高墙动荡。

    第二秒,千丝万缕的白光爆出。

    第三秒,最上方的阴影湮灭,光芒连天奔向远方!数百数千公里之外,天空都被烧得惨白。

    然而,就在第三秒过后,白光骤然熄灭了。

    世界为之一暗。

    防线溃散,许多调查员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剩下的人下意识望向皓城——

    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白庭深处。

    黑剑,钉穿了金眸。

    那至明之物,刹那间化为不可见底的黑洞。所有的光惨叫、奔逃,携着流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被剑锋撕开的裂隙。

    黑洞鼓动了一下,震荡虚空——

    它轰然爆发!

    古文字构成的、千变万化的小世界随之湮灭,万物化作洪流,知识倾泻而出。在这一瞬,影子护住二人。而迟邪伸手,死死将裴月明摁在怀中。

    爆.炸的气浪摧枯拉朽,夷平了一切。他们被裹挟在风暴里,悬空、翻滚、狠狠撞破废墟……尘与浪之中,两道人影是如此渺小。

    不知多久后,这气浪逐渐平息。

    “……”

    手指动了动。

    足足十多秒,裴月明才缓缓恢复了意识。浑身和散架了一样疼,数不清的擦伤,殷红染红衣衫。

    涟城已成废墟,他被气浪卷到了数十公里之外。

    而矗立百年的白庭不复存在。那缠火利剑的徽记,默默消散了。

    身边空空的,裴月明下意识往旁边一探。

    什么也没摸到。

    迟邪不在了。

    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的额角流下,一滴滴在手背溅开。

    影子试图寻找那人,可它们稀薄至极,连一块石板都难以掀开。

    【无明】杀死了那等存在,身体的每处都在哀鸣、濒临散架。呼吸又沉又急,骨骼疼到钻心,要不是有柳月,他早就死了。

    还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可手指深深陷入灰烬。

    裴月明晃了晃,强行在灰烬间站了起来!

    影子散开,掠过每一寸废墟,焦躁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擦伤和划痕火辣辣地疼。他被护着都伤成了这样,那迟邪会怎样?

    裴月明不敢深思,只是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催促着阴影——

    散开,再散开。

    去更远的地方,去每一个还没找过的角落。

    “哗啦——”

    一截断壁被影子掀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半身落满了灰烬。

    迟邪满身是伤,在烟尘中紧闭双眼。

    呼吸停滞几秒,裴月明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摔倒了又爬起。

    短短五六十米的距离,如同鸿沟。

    但他终归还是到了那人身边。

    影子拨开碎砖与杂物,他跪坐在迟邪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那沾了血污的脸庞。

    “迟邪?”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没有回应。

    “……迟邪?!”

    “……”

    那人终于动了。

    他皱起眉,在灰烬里猛烈咳嗽起来!

    迟邪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他还活着。

    影鸦仔细看过他的身躯,划口数不清,但到底是没看到致命伤。哪怕在最后关头,影子仍托住了他。

    心重重地落地。裴月明这时才想起呼吸,硬抗过一阵眩晕,用手指拭去迟邪脸上的血。

    面前人逐渐缓了过来,只是闷闷又咳了几声。

    然而,那双眼眸看着裴月明,竟然显得……有几分茫然。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回,冰冷无比。

    裴月明张了张嘴。

    他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只是一遍遍擦去迟邪额角流下的血——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

    眩晕感再次涌来,手上动作却停不下,他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迟邪制止了他。

    “……迟邪?”裴月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颤音,“你、你还记得我么?”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清晰映出了他——同样伤痕累累,带着迟疑与不甘,还有那么一点仅存的期待。

    风停了。

    硝烟也静了两秒。

    “……奇怪。”那人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如流淌的、温暖的蜜蜡。

    “裴月明,我怎么永远都忘不掉你呢?”

    第145章 沉冤昭雪

    两天后。

    议事厅庄严而高挑。

    满厅的人神情肃穆。

    执行者,各分会代表,和元老会的虚影。

    所有目光聚焦在老人的身上——

    贺长风背后,议会的标记被牢牢遮盖,再见不到那流云和金眸。

    他缓缓开口。

    说裴照的真实身份。

    说星月日的渊源,与夜狩覆灭的真相。

    说那被篡改的过去。

    每落下一个字,现场便躁动几分,最后满堂喧哗!

    打翻的茶杯,散落的文件,一张张难以置信、震惊到失控的脸。

    贺长风不为所动。

    手杖重重点地,压下沸腾的人声。他沉声道:“这两日我核查了多份资料,确认当年死去的夜狩,背后都有金眸徽记。【知识】死后,被篡改的过去被修正,所有的徽记已经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讲。

    “议会接下来将逐一核查,所有现存的档案,交叉佐证裴照和迟邪的说辞,尽快给出完整的报告。”

    全场死寂。

    贺长风环顾一圈,颔首道:“事务繁多,我暂且告辞。如果在座的各位有更多线索,请及时与我联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元老会的虚影波动,嗓音愤怒而尖锐:“那两个人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贺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说:“他们做得够多了。”

    “贺会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僻静的地方疗养。”贺长风回答,“做了那么多,剩下的该交给我们了——无论是重建皓城,还是查明真相、还那个人的清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晴空之下,议会上方的金眸正在被拆除。

    脚手架环绕,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浮雕从墙体剥离。贺长风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再次想到那两人——

    他带人赶到皓城时,他们浑身血污,却紧紧相拥。

    阳光很明媚。

    贺长风心想,这回,你们真的可以休息了。

    可以回家了。

    此后半个月,世界天翻地覆。

    任凭外头如何混乱,一座偏远的小镇上,依旧平静。

    小屋内,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入,带着微风,飘到床上人的身上——

    裴月明靠着床头,蜷起膝盖,手里捧着一杯迟邪刚装好的温水。

    他和迟邪身上还缠着绷带,贴了纱布。

    白庭的人接他们离开皓城,带到了医院秘密疗伤。到了昨天,两人终于出院,到了这个平静的镇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迟邪刚坐回床上,裴月明就把那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笑着抿了几口,等水杯放下,握住那人的手:“怎样?还疼么?”

    “就一点。”裴月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我先给你换药。”迟邪拿过桌上的医疗包。

    一圈圈解开纱布。

    手臂和背上的伤口只剩一点痕迹,治愈法则的影响还在,再过两天,应当可以全好。

    换药的时候,屋内静悄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

    “贺长风到处跑档案室和开会,又出了两份官方报告。”迟邪手上的动作轻缓,低声说,“再过段时间,就能证明你说的东西。”

    裴月明“嗯”了一声。

    他趴在床上,嗓音还是懒懒的。

    “我和贺长风打过招呼了,”迟邪继续笑说,“万一真的证明不了,就提前告诉我,给我们留点时间跑路。”

    裴月明皱眉,也顾不上背上的伤,要转过身来——

    迟邪一把摁在他后腰上,挑眉:“动什么动?还是病人呢。”

    那腰后的皮肤太细腻,他的手不自觉多摩挲了几下。

    “迟邪,说正事。”裴月明绷着声音。

    迟邪这才回过神来:“正事?哪有什么正事啊?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我俩亡命天涯呗。”

    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期待:“像不像违背全世界去私奔?”

    裴月明反手,把他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腰上扯落。

    迟邪眼疾手快,在他转过身前,几下贴好最后的绷带。

    裴月明认真摁住他的肩:“绝对不能这样。”

    “本来也不可能。”迟邪笑说,“可惜了,私奔听起来还挺浪漫。”

    “绝对不能。”裴月明严肃重复道,“迟邪,虽然你不大记得了,但你还有很多不动产和理财产品。要是私奔,就全都没了!”

    迟邪:“……”

    还是最在乎这个啊!

    裴月明又想起什么,往床头一探,拿来记事本。

    翻开,上头贴满不同人的相片,旁边还写了细密的批注。

    他指着第一张,问迟邪:“还记得她是谁吗?”

    “金摇,白庭的执行者。法则是【牵线傀儡】。”迟邪对答如流。

    裴月明翻过下一页:“这个?”

    “方展策,法则【万物推演】。”

    荆棘刚燃烧的那几天,迟邪的记忆一片混乱,只记得裴月明了。后来,大概是缓过来一点,他渐渐想起了其他人。

    虽然忘了很多往事。

    但至少,还认得熟人。

    裴月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迟邪都答上来了。

    他还想再追问,手上一空,记事本被抽走了——

    迟邪与他十指相扣,顺势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

    亲完,两人没分开,还是凑得那么近,鼻尖相触。

    “迟邪,”裴月明说话时,气息就扑在迟邪的唇角,“我在讲正事。”

    “这就是正事。”迟邪又亲了亲他,“伤都没好,总是操心那么多。”他摸过裴月明柔软的黑发,“干嘛着急?我们这一回,真的有大把时间了。”

    阳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慢悠悠在两人身上流淌。

    裴月明伸手,轻轻抱住迟邪,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迟邪。”

    “嗯?”

    “等绷带拆了,我们出去走走。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迟邪回抱住他,笑的时候,胸膛闷闷地震动。

    他说,好。

    此后数月,关于过去的风波仍在继续。

    议会和白庭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多少个夜晚,贺长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雷声滚滚,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想起很多年前,迟邪对他说的话——“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多年后,果真如此。

    只是迟邪不必再抬头,望向那月亮。

    贺长风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了笔。

    而作为旋涡中心的那两人,始终没露面。

    他们像凭空消失了。

    但,偶尔会有传闻。

    有人看到,他们在山清水秀的乡间走过,踏过溪流,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有人看到,他们在城郊的小店打包了早餐,带着热腾腾的油条包子,走向街角。

    有人说,在夜色中见过可怕的异常瞬间被影子吞没,想去寻时,已见不到人影;也有人说,在污染之地的上空见过荆棘的巨眸睁开,贯穿流云。

    传闻如风,散落各地。

    春天来了又走。

    炎炎盛夏结束的那日,调查员议会发布了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末尾,只有一行很简单的字:

    【所有证言,均已证实】

    那一天,在某个遥远的小镇上,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份文件。

    裴月明慢慢翻到最后,很轻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阳光落在他与身旁人的肩头。

    至此,沉冤昭雪。

    两周之后,城市与污染之地的交界处,出现大规模的异常躁动。

    事发突然,分会焦头烂额。一众调查员匆匆集结,做迎战前的最后准备。

    嘈杂的人声,在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衬衣雪白。

    黑发年轻人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那位白庭的首席。

    久未谋面,他们二人分毫没变,一个淡然平静一个分外张扬。

    离他们最近的分会长张大了嘴,颤声道:“裴……裴……”

    “叫我裴月明就好。”那人站在光中,神情还是淡淡,眉眼间却意气风发。

    “说吧,敌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