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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无明】

    灿金色的光铺满神殿。

    钢铁之花无声绽放,灰白雾气从右侧涌来;头顶的苍穹倾轧而下,而辉主已出现在他面前,双刀划出雪亮的十字!

    荆棘如一条条猩红的巨蟒,绞碎花瓣的同一瞬逼退刀锋,贯穿雾气的同一息刺向灰色巨镰。漫天黑云压顶,它们逆势而上,与云霭正面相撞。根根崩断,根根再生。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辉主的声音,在爆响中清晰传来,“迟邪,你什么都不懂,却还是敢站在他身边。”

    淡金色的荆棘狂舞着,与迟邪身旁的猩红绞在一起。

    辉主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看过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以我的天赋,都花了数百年才看懂所有仪式。”

    “而你呢?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文字,不知道他真正的法则,和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你能获得长生?”

    “为什么,是你让他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句话几近嘶吼。荆棘崩裂的脆响连成一片,不死不休,凶悍至极!

    神殿开始崩塌。黑石从穹顶剥落,坠入万丈虚空。千张画像被风卷起,漫天飞舞,画上的裴月明在火光中翻卷,一张张被风撕碎,一张张被火焰吞没。

    “哧——”

    辉主头颅再次被斩断,在空中森森笑了。金色荆棘沾了他的血,骤然暴涨,贯穿迟邪的左肩!

    殷红一瞬间染透外套。

    迟邪面色不改。法则粉碎那根荆棘,数百条猩红把辉主的躯干绞为血雾!

    污浊的血,再度复原出辉主。

    他额前有冷汗,语调依旧轻快:“嘶,真疼呀。”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迟邪撕碎的法则残片,化为光点,倒流回他身上,如万川归海。

    战场静了一刹。

    风从断崖灌入。穹顶剥落的碎片悬浮半空,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我确实有太多东西不知道。”迟邪开口,“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毁双眸,也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每一夜,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但我这个人嘛,一直挺自信的。真要我说自己哪里胜过你,我能讲个三天三夜。可惜你没有耐心,听不进去,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些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辉主冷冰冰地沉默着。

    迟邪笑了笑,继续说:“曾经我和你一样,视他为遥不可及的目标。”

    “但他其实没那么遥远,会开心会难过,有喜欢和厌恶之物,有自己的一点心思。这些,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因为我一直想靠近的,从不是一个幻影,是真正的他。”

    “而他允许我站在他身边。”

    “从最开始,他就只选择了我一人。”

    辉主站在画纸的灰烬中。

    一张画纸的残页飘过,画上只余小半张面孔——

    那只墨黑如玉的眼眸,掠过他一眼,便飞远了。

    它化作灰烬。

    辉主额前暴起的青筋,缓缓鼓动。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伸手,抚过那本纯白之书。

    书页哗啦啦地响,扭曲的光泽从中涌出。

    “那就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还能走多远!”

    下一秒,辉主微微睁大了眼。

    另一种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光,盖过了他的辉煌金色。

    在他面前,血荆棘安静燃烧。

    血还在顺着迟邪的肩膀淌下。

    他的眼中,映着那些燃烧的火。

    “还得谢谢你,”他说,“让我学会了点燃这场火。”

    “……不怕记忆没了?”辉主死死盯着他。

    “能送你下去,也值了。”迟邪还是笑着,眼中战意明亮而坦荡,“我可是答应过他的。”

    他朝那片金色,踏前一步。

    神殿化作猩红的海洋!

    ……

    暗红色的火冲天而起。

    隔了数千米阴沉的海,殿堂之巅在燃烧。

    半空的影鸦望着火光,振翅高飞,长羽划开了惊涛!

    “咳咳咳!”一道狼狈的身影从浪中挣出——林寂身上带伤,手中双刀依然明亮,一转身就斩断了水流!

    他见到裴月明,来不及多言,刀光与影子配合着把卷入冰海的另外两人救出。

    高承英及时接应,【铁翎】一扫,带他们飞掠回殿堂之底。

    几人浑身湿透,止不住打颤,伤口泡得发白。而在更远处,数不清的巨大人形面前,仪式光辉大盛,下一轮攻势即将降临!

    影蛇昂首,裴月明要转身离开。林寂喊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

    他脸色惨白,头发上的水凝成了冰渣,持刀的手还是那么稳。

    旁边也有个执行者开口:“我也一起!”

    “不用。”裴月明说,“你们挡住仪式余波,保护好船,也别让任何一个飞升者接近迟邪。”

    “但是——”

    “我能解决。”裴月明只是讲。

    蛇身的雾气飘散,托起他穿过海面,再度奔向山岳般的巨人!

    穿过风暴,裴月明落脚在巨大的冰山之上。

    不远处,巍峨黑影矗立。

    没有五官,皮肤上挂满冰川。任凭风暴肆虐,它们一动不动,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

    而那照彻天地的强光,从它们摊开的手中亮起。

    每一个巨人的掌心里,都托举着一个庞大无比的仪式。它们像一座座手捧着太阳的灯塔,以诡异而肃穆的姿态,将死光投向世间。

    在它们面前,人类渺小如微尘。

    一轮一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身上。

    空中弥漫的文字,每一个都是他留下的。

    当时心高气傲,总想探寻更多奥秘。

    想找到觉醒法则的仪式,普通人亦有捍卫家乡的力量;想找到治愈百病的仪式,让鹿欢、让凌征、让所有人走到阳光下。

    他想削弱【知识】,写下牵制星、月、日的仪式;他想哪怕自己死后,世人依旧有抗衡之力,于是写下诸多毁灭性的文字。

    到头来,事与愿违,一错再错。

    他留下的东西,铸就了辉主和飞升者,化作尖刀,刺向他最在乎的人。

    影子在周身蔓延。冷风之中,渡鸦回头,看到漫天燃烧的血色荆棘。

    迟邪到底天赋异禀,连这种失控般的力量,都能化为已有。

    这一回,他会烧掉哪些珍贵的记忆?

    渡鸦就这样望了几秒,然后扭头。似是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它轻轻蹭了蹭裴月明的肩窝。

    在它面前,黑暗覆盖了冰山,覆盖了汹涌的冰海。

    有什么与【借影】不同的力量,正在蔓延。它更冰冷幽深,锋利到令空气都开始颤抖。

    裴月明微微垂首。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全力用出真正的法则了。

    思绪回到童年。

    那一天,鹿云徊和凌征都在。他们站在庭院里,面前是那个寡言的孩子。

    “裴照,”鹿云徊语气温和,“再给我们看看,你的法则吧。”

    孩子伸出手。

    只是安静地伸出手,阳光骤然消退了。

    一把黑雾逸散的剑,凭空出现于手中。

    至深至暗,光是看见,便知它能一剑湮灭天光、斩落烈日。

    鹿云徊的瞳孔一缩。

    凌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这、这是什么法则?”

    鹿云徊盯着那把剑:“裴照,它有何种能力?你可曾试过了?”

    “影子。”裴月明回答。

    凌征和鹿云徊对视了一眼。

    “都是操控影子,彼此也会有区别。”凌征努力让语气如常,“像我的【借影】就和它不同。它该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孩子抬起墨黑的眼,默默看着他们。

    “不清楚也没关系,”鹿云徊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会慢慢弄明白。”

    “影子。”孩子重复道,“它能杀死有影子的东西。”

    鹿云徊一愣:“哪种东西?”

    “所有。”他回答。

    那黑剑握于手中。

    剑身上的雾气无声流转,庭院里的一切影子——树的影子、石阶的影子、他们三人的影子……就连极远处高山的影子,都在同一瞬朝剑尖微微弯曲。

    如同朝拜。

    裴月明说:“有影子的一切,都会死在剑下。”

    不单是锋利与强大,那是任何法则都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

    剑锋所向,万物皆亡。

    是抹杀。

    也是命运。

    阳光都被冻结,四下死寂。

    直到鹿云徊轻按住了孩子握剑的手腕:“……裴照,收起来吧。”

    黑剑消散,阳光重新落回庭院。

    鹿云徊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从今天起,绝不要再轻易拔出这把剑。”

    孩子不言,似是不解。

    鹿云徊说:“这世上从来没有,这种能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它太霸道,暴露了绝没有好处。”

    一旁的凌征抹去额前的冷汗,也是讲:“你身世特殊,更要学会藏拙。包括能看见法则文字一事,也是能瞒就瞒。”

    孩子默默听着。

    鹿云徊叹气:“话虽如此,只怕很难藏得住。”

    “学我的【借影】。”凌征说,“模仿它的全部。”

    鹿云徊一顿:“能骗得过那么多人?”

    “裴照肯定可以做到。”凌征说,“就算有人起疑心,也会归结于他天赋出众,与旁人不同。”

    他认真看着孩子:“把它当作底牌,别让你真正的敌人知道。”

    “我真正的敌人是谁?”孩子昂起脸问,眼睛漆黑又明亮。

    鹿云徊轻抚过他的头发,掌心很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三百多年后,裴月明站在咆哮的冰海正中。

    黑云盖在巨人身上,犹如一张张怪诞的裹尸布。

    它们手捧光芒,手捧太阳。

    影狼来到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他。裴月明伸手,和平日一样温柔捧住它的脑袋。

    下一秒,影子斩断了它的头颅。

    与此同时,盘旋空中的鸦群也被拦腰截断,飞羽飘扬。

    它们化作雾气消散。

    在裴月明的手中,黑狼眼里的红色狰狞,它咧开嘴,竟是笑了。

    “去吧。”裴月明轻声道。

    狼的头颅化作黑暗,缓缓流向天穹。

    整个世界被漆黑笼罩。巨人手中的太阳,拼尽全力燃烧,光芒却被黑暗死死压回。

    它们的影子落在海面,沉甸甸的,随浪翻涌。

    风静了两秒,裴月明微微抬眼——

    大海一瞬沸腾。

    无数黑剑自高空天罚般坠落,贯穿巨人的脊椎!

    太阳熄灭。巍峨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轰然跪倒,膝盖砸进冰海,掀起百丈惊涛。

    法则【无明】。

    第132章 凯旋

    淡金色的光流,贯穿迟邪的侧腹。

    血荆棘一瞬间凑近,火焰烫干了喷涌的鲜血。

    淡淡的焦味钻进鼻腔,迟邪额前渗出冷汗。

    面前,辉主也是浑身狼狈,气喘吁吁。

    他不知被【审判】绞碎了多少回,此时右腿白骨森森,愈合明显慢了。

    他因剧痛而颤抖,可贪婪地回头——

    浪潮无边。

    在海洋的尽头,巨人下跪,手捧的太阳一个个熄灭。

    贯彻天地的黑剑,献祭一般钉死了它们。每落下一剑,海水随之沸腾。

    这是【纯碎辉煌】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的法则。

    辉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出手,似要抓住那力量。

    似要抓住那道白衣的身影。

    下一瞬,他的手化作血雾。若非【死亡】的灰雾遮挡,荆棘已贯穿他的心脏。

    “别东张西望的。”迟邪抬了抬下巴,甩掉手背上的血,“想死就直说。”

    辉主笑了起来,再次看向那些燃烧的荆棘:“你不怕连他也忘记了?”他歪了歪头,光点在手中汇聚为【叙事诗】,“梁颂言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可是很喜欢他的法则。”

    书页翻开。

    无数扭曲的生物,呼啸而出!

    狂乱的蛇群,周身绕火的巨龙,恶鬼尖叫着,狐狸抖一抖皮毛,遍地寒霜如刀一般刺出!

    梁颂言用毕生时光记录下的异常,化作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于迟邪和辉主之间。

    每一个都是迟邪熟悉的。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书页,连字迹和手绘图都清晰,仿佛还能看到那人如何执笔,写下一生的见闻。

    那人说——

    “迟邪,我累了。”

    “我很羡慕你。你的旅途还很长,希望有一天,你能等到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血荆棘还在燃烧。

    记忆里梁颂言的模样,和诸多并肩作战的面孔,正随着火光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就像当年书页散开,化作白鸽,飞过无垠的冰海。

    事隔经年,故人都已不在。在他的脚下,亘古的冰海却依然翻涌。

    待怒海平息,往事安息。

    他有必须带回家的人。

    迟邪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凝成白雾,转瞬被火焰舔散。冷火顺着指尖一路向上蔓延,最终让那漫天的血荆棘,都燃起了安静而灼目的光。

    荆棘之眸转动。

    它高悬于天,像一颗冰冷的死星,燃烧自己,落下星辉。

    星辉落向那片翻开的书页,落向那些嘶吼的、由记忆铸成的异常,落向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在那光中,蛇群安静下来,死时盘蜷起身子。巨龙的火焰熄灭,鳞片剥落,恶鬼停止尖叫,一只只消散。

    辉主所有的抵抗,在烈火中湮灭。

    异常一一化作光点,消散在冰海的风里。书页哗啦啦地翻着,越翻越薄,越翻越空。

    光芒中,辉主目眦欲裂,血却一蓬蓬、一次次从身上炸开。

    墙上的文字暗淡了,缓缓死去。

    ——为什么?

    为什么赢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得了所有的青睐?!

    远处又是数个巨人,轰然下跪,掀起的浪潮打到殿堂之底。

    一根血荆棘,贯穿辉主的咽喉。

    他口中发出“嗬嗬”声响,徒手抓住荆棘。尖刺扎透手背,血汩汩流下,刚要写出仪式,又被接连蔓延的星火烧得一干二净。

    眼前模糊。

    他只能看见那双融金般的眼睛。

    于是嫉妒再次翻涌。

    恍惚之间,他想起数日前,自己笑问裴月明:“有天赋的人那么多,怎么就选中了迟邪?要不是【燃星】,我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漠然,摸着影狼的毛发,置若罔闻。

    他并不在意,又说:“你也是一样吧?对你来讲,哪有什么人有天赋。”他难以按捺语调的嫉妒,“偏偏是他,能让你留意。”

    摸着黑狼的手停了。

    “你错了。”裴月明开口。

    辉主顿了顿。

    “和你不同。”裴月明笑了,“我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

    冷火烧向淡金色的荆棘,那只模仿出的冰冷巨眸,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纯白之书在风中散成最后一捧光点。

    再多千变万化的法则,终归是偷来的,不及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人。

    那片光掠过辉主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写出无数仪式、画出千百张面容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再没有新的法则。

    血。

    到处都是他的血。

    他努力扭头,还想在怒海之上,看到那人的身影。

    ……但是,看到了又如何?

    他永远不会为自己回头。

    荆棘爬上辉主的脸。不知何时,他已跪倒在悬崖边缘。

    沉重的作战靴踏在黑石上,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迟邪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跪在脚边的人,抬脚,踩上辉主的肩膀。

    轻轻一踏。

    身躯从断崖下坠。

    坠下纯黑的殿堂,坠向滔天的浪潮。

    他没能碰到海面。

    在落海之前,荆棘已彻底将他绞作血雾,就连斗篷的最后一片灿金色,在风中翻了翻,也化作灰烬散去。

    什么也没有剩下。

    风在耳边刮着。

    迟邪独自在断崖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到神殿。

    建筑只余废墟,他撑着半堵断墙,缓缓坐下。

    他浑身是伤,洞穿的左肩,贯穿的侧腹,数不清的割伤……稍微放松一点,那颤抖和冷意就拼命往上涌。

    【审判】不再燃烧,但那空中的巨眸散去了,只有零星的荆棘蔓延。

    好在,远处的仪式停了。光轮不再亮起,巨人们跪在冰海,如成千上万沉默的墓碑。

    执行者们在殿堂穿梭,杀死黑袍的身影,苍白之手被切断、枯萎。爆炸声渐歇,很快,闪电与风暴也淡去。

    海浪声依旧。

    迟邪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意识模糊了一瞬,直到钢铁之翼卷着风,带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迟邪!”熟悉的声音传来。

    裴月明几步上前,单膝跪在碎石上,死死抱住了他。

    迟邪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也抖得厉害,手被风吹得没了温度。

    “……这不就赢了么?”他沙哑笑说,“还记得你呢。”

    远处的风暴慢慢停了。

    天光从云隙洒下,落在他们的肩。

    在咸味与血腥气交织的海风中,迟邪伸手。

    他紧拥住裴月明:“走吧,我们回家。”

    ……

    白庭在冰海之上,了结七十年前的遗憾。

    飞升者被肃清,殿堂的仪式文字被逐一抹除。

    跪在怒海中的巨人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光轮不再,躯体缓慢剥落,飘出灰烬。

    数十年,或者数百年后,它们将彻底消失。

    唯有书页记得,那些不甘与癫狂,那些牺牲与遗憾。

    就在他们出征冰海之际,飞升者再度袭击涟城。总会长贺长风带伤上阵,连同调查员,守护了柳月。

    凯旋带来了鼓舞。因柳月造成的骚乱、对执行者誓言的质疑,暂时平息。

    辉主的余党、残余的仪式、成百上千份需要甄别的档案——白庭花了极长时间,去处理这些杂乱不堪的战后琐碎。

    白庭首席迟邪,在行动中负伤。

    三周后他重新露面,宣布复职,此后一切逐渐稳定。

    黎都,调查员总会。

    迟邪推开办公室的门。

    茶已泡好,飘着清香。贺长风静静等着他。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近况。

    临走前,迟邪扫了一眼贺长风:“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老人坐在窗边的阳光中:“本来就是自己下的手,有分寸。”

    “你俩双簧都是唱得好,害我到处跑。”迟邪笑说,“先走了。”

    “……柳月的事,白庭打算怎么办?”贺长风问。

    迟邪顿了下。

    “我会想办法解决。”他回答,“而且,祂是【叙事诗】的最后一页。我是要凑齐那本书的。”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来日你去祭奠梁首席,也叫上我。”

    迟邪向身后挥了挥手,走出大门。

    室外阳光明媚,他回到住处。

    刚下车,他已露出笑意,三步并两步地推开那扇门——

    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

    黑狼听到开门声,动了动耳朵,从裴月明膝盖上扭头看来。裴月明稍稍偏头,神情温和:“回来了?”

    迟邪应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落下一吻。

    晚上,迟邪的厨师团队送来晚餐。

    他总说冰海那一战两人消耗太多,要吃得丰盛一点,好好养回来。

    而厨师团队显然非常需要他这个大客户,一心指望他续约。这三周以来,他们变着花样炫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只差没摘下星星月亮。

    在迟邪的要求下,每一顿都有鱼。

    今晚是拆鱼羹,鱼骨熬成浓汤,鱼肉去骨后干干净净,和木耳丝、香菇与陈皮丝融为一体。一口下去,鲜美醇厚。

    裴月明每次吃起鱼来都格外沉默,心思全放在碗里了。迟邪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什么也没见你长肉,肯定吃得太少。

    直到碗里堆积如山了,裴月明才成功摁住他的手,拒绝了投喂。

    饭后,迟邪又有事务处理,在书房待了很久。

    前几日他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空闲,只能和裴月明吃几顿饭。这天的事情终于少了,等他忙完、洗漱完,带了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还不算太晚,床头灯亮着,裴月明穿了宽松家居服,靠在床头。他拿着【叙事诗】,手指摩挲它的封边。

    ——那里记载着柳月。

    涟城布满血肉,柳月还在城中。

    迟邪上床,轻轻抽走了那本书:“之后再想。”

    “好。”裴月明点点头。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迟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少。我要把……要把剩下的一切,告诉你。”

    迟邪没有答话。

    他上了床,膝盖深陷在床铺间,灼热的气息瞬间自上而下,笼罩住裴月明。

    “等等——!”裴月明意识到什么,坐直身体,“你的伤不是才……”

    一只手抓住他小腿,轻而易举就拖倒了他。紧接着,结实的手臂摁住他肩头,把他压回柔软的被褥间。

    “总算好了。这几天给我憋坏了。”迟邪俯下身,呼吸扑在裴月明的颈侧,眼睛明亮,“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不记得了吗?三番五次想抛下我。裴月明,我可是……怒火中烧啊。”

    第133章 幻影

    汗水从裴月明的额前,流到鬓角。

    他的手在迟邪背后抓紧,猛地别过头,锁骨绷出漂亮的线条——

    一只炽热的手落在他下颌,不容拒绝地,让他转回头来。

    “我要看着你。”迟邪目不转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裴月明没能再别开脸,落在迟邪后背的手,骤然抓紧。迟邪安抚性地摸过那颤抖的腰肢,低头,深深落下一吻。

    这一次毫无收敛。

    停下时,裴月明的腰都软了。他微微喘着,而迟邪为他擦去下颌的汗水,伸手一环他的腰,轻易就让他转过身。

    “……等等。”裴月明的声音沙哑,“我、我不行——”

    “这次不行。”迟邪亲了亲他的后颈,声音同样哑得不行,“你知道么?我总在梦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带着薄茧的手,抚过那人的肩背:“就像这样的背影。那个时候你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

    “现在——”

    手掌掠过之处,肌肤战栗。

    等折腾完,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印象中迟邪把他抱进浴室,给他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拿被子把他卷了个严实塞回床上。

    床头灯灭了。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睡吧。”

    他沉沉睡去。梦中,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黑发,一遍又一遍。

    这场放纵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晚。

    迟邪听到动静,探头进卧室:“醒了?我去热早餐。”

    裴月明洗漱时,腰背有点发僵。

    他愣了愣。

    一不留神,昨晚的回忆又往上涌,他拧开水龙头,连往脸上泼了几捧水。

    等他到饭厅,已经神情如常。

    他坐下,吃着热乎的包子和豆浆,问:“今天不用忙?”

    “把事情推了。”迟邪把鸡蛋剥好,放到裴月明的碗里,“我要是一早就跑了,岂不是很渣?”

    裴月明喝了一口豆浆,很轻地笑了下:“难道怕我寻死觅活?”

    “这是一方面吧。”迟邪皱眉,“主要是上一回,你爽完立刻就跑了……我怕这次也是。”

    裴月明呛了一口豆浆。

    迟邪摸了摸下巴:“而且你昨天比上回还舒服,我真的担心——”

    “停!”裴月明艰难咽下豆浆,刚压下的回忆又开始往上涌,“停,别说了别说了。”

    迟邪意犹未尽。吃完早餐,他打湿了一条热毛巾,让裴月明趴在床上,给他热敷、按摩还有点僵硬的腰。

    晨光从窗台照入,暖洋洋落在两人身上。

    时间都慢了。

    冰海的寒风刺骨,却遥远得像在上辈子,只余彼此的体温。迟邪偶尔说上几句琐事,裴月明闭着眼,有点懒散地应答。

    等迟邪洗好毛巾,和裴月明并肩靠在床头,手上一揽,就让那人倚在了自己肩上。

    充满安全感与保护欲的姿势。

    “现在到了故事时间。”他看着裴月明,认真道,“和我讲一讲,过去的事吧。”

    裴月明沉默一阵:“……好。”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屋内的阳光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就从,那年的柳月庆典继续。”

    ……

    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

    映亮几张惊惶的脸。

    明日,就是柳月庆典。

    “怎么办?”一个夜狩开口,语调慌乱,“裴照不是庆典后才会回来吗?要是他发现我们分食了柳月——”

    另一人“啧”了一声:“肯定有人给他报信。”汗珠顺着鼻子留下,他扭头,“你不是和裴照很熟?快想想办法啊!”

    众人目光都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那人上前,“当初,不是你提出吃了柳月吗!要不是你说能治病、能变强,我们犯得着铤而走险吗!”

    凌征缓缓道:“你们不也恢复健康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那人眼底泛红,把手攥出了鲜血,“我——我们几个,本来就是为了裴家那件事!”

    话语一出,四下死寂。

    “究竟怎么回事?”凌征抬眼看他们,“裴照就要回来,你们不把话讲清楚,我怎么想办法?事已至此,难道还要瞒我?”

    几名夜狩脸上,神情复杂且躲闪。

    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又落向另外一人——叶启云。他的【不动天】赫赫有名,尽管年事已高,却是他们之中,最有可能与裴照抗衡的。

    叶启云开口,声音苍老:“裴家行事刚硬,树敌太多。家主裴行肃早年与我交好,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不再往来。”

    他顿了下:“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一人忽然找上我,说与裴行肃有私仇,希望打压裴家的气焰。当时……”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名惶恐而年长的夜狩。

    “当时,我们几家的利益,的确与裴家有所冲突。”

    凌征死死皱眉:“找上你们的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叶启云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的名字。他杀害裴家满门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看向旁边,“我记得,是洪家主透露了裴家众人的行踪。”

    那人立马喊:“我、我可没想要害死他们!就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谁知道——”

    他的声音发抖,继续喊:“你、你们不也把裴家每一人的法则,每一人的弱点,讲出去了吗!别全推到我头上!”

    另一人白着脸反驳:“我又不是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讲的才害了他们!”

    “你、你信口雌黄……!”

    “住口!”凌征厉声打断,环顾那一圈紧张又恐惧的人,“回答我,那个人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们这样信任?”

    短暂的沉默。

    “……那个人怪得很。”有人低声补充,“我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星相法则,与整个裴家为敌也不会落于下风。问他什么都答得上来。他甚至说得上古城的事,什么宝石啊残日啊,他都知道。就、就好像——”

    他咽了下口水:“好像,他活了几百上千年了。”

    凌征脸色剧变!

    叶启云皱眉:“你知道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这些是连裴照都不知道的事。”凌征的声音发紧。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起头:“明日的庆典,我们照常出席。”

    “那裴照怎么办?”叶启云问,“我们吞食柳月,本来是觉得裴家一事迟早败露,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次神明的力量。结果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笑:“确实变得健康年轻了。可如裴照所说,柳月只会治愈。哪有什么能和裴照抗衡的力量?”

    “让我去讲。”凌征低声道,“让我去和他讲。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几个夜狩脸色阴沉,还有一人涨红了脸,想多讲几句,被叶启云拦住。

    叶启云沉声说:“是你提出了这计划。是你用仪式——用裴照给你的仪式,召唤来了柳月。可要记好了,我们绑在一根绳子上。”

    他使了个眼色,众人散去。

    凌征一人站在原地。

    脚步声远去,忽然有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凌征回头:“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死到临头,还心存侥幸。”

    声音稚嫩。

    灿金色的外衣,出现在老树后,那是个脸色苍白的黑发少年。

    凌放。

    “他们真是慌了阵脚,没看出父亲您在骗他们。”凌放把玩着一片枯叶,语气轻巧,“灭门一事,和您又毫无关联,把他们先推给裴照,先解了燃眉之急。柳月的事,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凌征的神情缓和一些。

    “不过,”凌放话锋一转,“灭门裴家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歪着头,看着凌征,“您肯定知道内情。”

    “……是知道一点。”凌征叹气,“来,跟我来。父亲刚好也有些事想告诉你。”

    父子走入深林。凌征神情严肃,凌放倒是轻哼着歌。

    两人寻了处隐秘的湖畔坐下。

    凌征开口:“我怀疑,灭门之人正是‘燃星’。”

    少年不哼歌了,转动黑眸,看向他:“燃星是人?”

    “是——确切来讲,裴照告诉我是有星相法则的人。”凌征顿了下,“其实,凶手早就死了。”

    少年眯起眼:“裴照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凌征的声音越发低沉,“灭门的三年之后,我偶然回到裴家旧址,找到了当年不曾找到的东西。”

    那时,他正翻山越岭赶往另一个镇子,夜间借来树木之影。

    影子蔓延过大地,为他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然而树影掠过一个裂隙时,突然停下。

    凌征一瘸一拐过去,提灯照去,只见在那裂隙中赫然有半截人骨!

    他还能从骨头上,察觉到可怖的法则残存——

    他知道这残存。

    三年前,夜狩搜查凶手痕迹时,找到了类似的法则。

    如此强大的法则,世间罕见。凌征在一瞬就明白,这正是灭门的凶手!

    但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

    凌征蹲下身,看到颅骨和胸骨上有熟悉的伤痕。

    一把剑。

    一把暴戾而冰冷的剑,贯穿它的身躯。一剑毙命。

    这是裴照真正的法则,【无明】所为。

    凌征的手颤抖着。

    ——凶手,竟然早就被裴照杀死了。

    只不过那个孩子刚刚觉醒法则,被巨大的冲击攫住心神。即使强大如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失控的影子翻滚过战场,席卷一切,也将这具尸身扫至无人知晓的角落。

    凌征顾不上行程,赶回了鹿云徊家中。

    抵达时,阳光明媚。

    鹿云徊不在,倒是有几只影鸦,歪着脑袋看他。门口的黑狼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用红眼睛看着他。

    凌征骤然一怔。

    不知从何时开始,裴照模仿的【借影】,连他都看不出破绽了。

    他当然清楚,其中的艰巨。

    那个孩子惊才绝艳,更比谁都刻苦——他隐瞒真名,还有大仇未报。

    “……你怎么来了?”孩子的声音传来。

    凌征转头,看到裴月明。

    他长高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少年人高挑的身形。

    那双墨黑的眼眸看着他,正等他回答。

    凌征张了张口。

    可话语卡在喉中。

    ——还有那么多年。

    还有那么多年,他才会真正长大。

    如果一直有不可企及的目标,在前方悬着,是否能让人生更有意义?是否就能一直向前走,迫使自己走出泥潭,走得更远?

    即使那目标,早已完成。

    即使追逐的,终归是一场幻影。

    时隔多年,凌征回想时,仍不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从自己的躯体与法则被扭曲,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就一直靠着“有朝一日能痊愈”这念头,才走了下去。

    他追逐幻影。

    他为此而活。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凌征看着裴月明的黑眸。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第134章 【知识】

    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和两道人影。

    “所以,父亲您再也没告诉过他?”凌放问。

    “原本想着等他大了再说。”凌征叹气,“没想到拖得太久,更开不了口。我——我很后悔。”

    他苦笑一下:“我和鹿云徊都有很大的野心。我们俩……都想象不出,如果人生没有目标,该如何去活。但是……”

    “但是,归根结底,裴照和我们是不同的人。”

    “我也想象不出。”凌放歪了歪头,“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裴照。这次庆典,我总算能见到他了吧?”

    “不行!”凌征断然拒绝,“说过很多次了,要是他看到你,就会知道你懂得仪式!往后再也不会把图纸交给我了。”

    “但是,您都吃了柳月了。”凌放笑了起来,“真的还有‘往后’么?”

    凌征骤然愣怔。

    他再看向少年,竟觉得那双眼亮得让人心惊,没有一丝温度。

    冷冰冰的。

    凌放仍是笑着:“我会听您的话,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看着他的,就像以前那样。”

    凌征的脸色这才缓和,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要知道,凌放,你仔细听好了。”

    “在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是那个存在,选定了星月日,赋予祂们长生之力。”

    “……”凌放稍稍睁大了眼,“裴照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嗯。他怀疑那个存在相当危险,连他都难以应对。”凌征揉了揉眉骨,“万一哪日我不在,你要好好记住这些。”

    “今年庆典,肯定要出大事。你明日就在家,和母亲等着我回来。”

    凌放轻巧应了。

    水面映出少年的眼睛,哪怕看着自己父亲,也是毫无温度。

    太阳升起又落下。

    一轮弯月挂上夜幕,淡青色的灯笼和柳枝在风中摇摆。顶尖的夜狩齐聚一堂。

    往日叫人期待的一幕,却让数人面色凝重。

    叶启云和那几名夜狩在一起。一人急匆匆赶来,面色煞白:“裴照把鹿云徊救了出来。”

    那日,叶启云怀疑鹿云徊听到了密谈,就把他“请”到了偏僻处。

    没想到,还是被裴照找到了。

    叶启云一瞬色变。

    “怎、怎么办?”旁边人颤声问,“要不我们赶快跑吧。这回真的——”

    “跟你讲过多少回?跑有什么用?!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我们。”叶启云厉声低喝,“鹿云徊在的地方偏远。还有一点时间,我再去找那个凌征……”

    话音刚落,面前人睁大了眼。

    他的眼睛,被淡青色的光华点亮。

    “沙沙——沙沙——”无数柳树在同一刹那摇摆起来。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

    叶启云浑身僵住。

    他骇然回头,对上了那张由翻涌柳枝构成的脸!

    弯月之下,半透明的高耸人形,柔和的淡青色拂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柳月安静出现了。

    一时之间,惊骇席卷。叶启云手脚发麻。

    柳月不是被吃了么?!

    一点点,被他们亲口分食了啊!他还记得那清香的草木味。而柳月就在眼前,一如往常。

    旁人不明所以,对着柳月满心期待。只有他们数人脸色煞白。

    在他们面前,柳月静默立了数秒。

    柳枝拂动。

    祂什么也没做,缓缓离开。

    那几人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笑声。

    是叶启云在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透着癫狂般的喜悦,强压着嗓音:“天不亡我们啊!柳月竟然又活过来了!”

    “未免太蹊跷了。”一人压低嗓音,“而且你看,祂好像在往别的地方去。”

    往年,柳月都是朝人多之处过去。

    今年一反常态,祂飘向密林深处。

    其他人意识到不对,面面相觑。

    只有叶启云笑得越发癫狂:“你、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不到吗?这股香味!”

    那几人的喉结动了动,也是察觉到从柳月身上,传来令他们垂涎三尺的香。

    ……无法抗拒。

    想要跟上去,想要再次撕开那半透明的身躯,想要再次吞下那清香四溢的血肉。

    “快走!”叶启云招呼道,率先迈步。

    一只手拦住了他。

    凌征的脸上满是汗水:“不行!祂的影子太诡异了,不是连贯的!”他死死抓住叶启云,“你们感觉不到,祂的每一根柳枝,都是一截截强行拼到一起的!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活物是这样!”

    “祂不是治好了自己?”叶启云看向他。

    “绝不是!”凌征的语气又快又急,“你听我讲,裴照说过,星月日之上还有一个存在。绝对是祂!是祂把柳月带回了世间!”

    叶启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而笑了:“你闻不到香味吗?怎有人能拒绝这种味道?再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夜狩。

    吃过柳月的,被香味吸引,不断吞咽口水;没吃过的还不明状况,一脸茫然。

    “再说了,”叶启云眼中的血丝暴起,咧开嘴笑,“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分享给更多人。你说所有人都吃了,裴照该怎么办?难道还能全杀了吗?”

    “你疯了!”凌征低喝,“先别想裴照,柳月祂真的……”

    叶启云猛地拔高声音,朝四周喊:“快跟上柳月!今晚祂就会治好你们!”

    他身边的那几个夜狩,已抵抗不了香味,痴迷地跟上柳月。

    周围一阵骚动。这些顶尖夜狩征战多年,多少有旧伤,都是心动。

    “别去!”凌征也喊,“柳月不对劲!至少等到裴照来了——”

    “你真自私!”叶启云爆喝着打断他,“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最近身子好了,腿也不瘸了!怎么?自己从柳月身上捞到了好处,看不得别人也有?”

    立马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的额前暴起青筋:“你们别听他的!我……”

    我其实是把柳月吃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

    他惊惶地看着叶启云,看着面前这几人,血丝在他们眼中疯狂蔓延。他们在那香味里,如同换了个人。

    “再看看他!”叶启云拉开旁边人的袖口,底下残疾的手臂完好无损,“他的伤也好了!”

    周围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开口:“今夜裴照不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裴照不也讲过柳月是友善的吗?祂只会治愈,没有害人的能耐!”香味更浓了,叶启云用力咽了咽口水,“大家都跟我来!”

    他迈着大步,跟上那淡青色的人形。

    周围人也动了。

    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人迈步,很快,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凌征浑身被汗打湿了。

    那香味,拼命往他鼻子里钻。要不是柳月的影子太诡异,要不是他知道那个至高存在,绝对抵抗不住这诱惑。

    他用尽所有毅力,转过身,朝远方奔去。

    必须找到裴照!

    必须让他知道!

    ……

    密林中,柳枝肆意生长。

    弯月当空,洒下冷冰冰的清辉。

    夜狩跟着柳月。

    眼前道路千变万化,那些山水和树,都不是往常的样子了。但他们都是最顶尖之人,未露怯意。

    叶启云大步流星走在最前方。

    香味刺激得他双目通红,他望着柳月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再度剜下血肉。

    可无论他如何加快步伐,都追不上。

    他和旁边人心生焦虑,越走越快。

    其他夜狩在背后喊道:“走慢些!还是谨慎一点,不要分散!”

    “来不及了!”叶启云头也不回,“机会难得,绝不能被祂丢下!”

    他们脚步不停,剩下人也急匆匆跟上。

    往前走。

    再往前走。

    月光明晃晃,柳枝肆意生长。

    肆意生长,蔓延过每一寸树的缝隙。

    肆意生长,绕过岩石,填满溪流,直探向高空的月光。

    肆意生长,挡住了那些光——

    没有人注意到,月光是何时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

    那光从每一道被柳枝封住的缝隙里渗出来,最初只是一线一线的,像谁在用针尖刺探这片黑暗。然而不知不觉间,刺目的白光,从每一处缝隙中渗出。

    待众人意识到不对,整个世界已充斥强光。

    连日月都黯然失色的光。

    溪水耀眼,如天河流淌;石头从内部被照得透亮,能看见万年前的纹路;叶片的每一处脉络都迸溅出光辉。

    柳枝仍在疯长,封住了所有退路。而在枝条的缝隙之间,越来越亮的光汇聚,像是在这密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叶启云低头,清晰看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

    血液带着光芒,欣喜流动。

    他通体被照得透亮。

    从指尖到骨骼,从血管到心脏。光在他的体内游走,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再是草木清香。

    是光从内部照亮他的时候,从他自己的血肉里,蒸腾出的味道。

    他侧头望去。

    每一人都被这光缠绕,神情祥和,犹如投入母亲的怀抱。

    皮肤剥落,指甲脱离,血在翩翩起舞,化作明亮的古文字,一行一行剥离,飘向那光的深处——

    一道浓烈的黑暗,撕裂这片光!

    整个世界的强光,被悍然抹去。

    意识回笼,叶启云感到那些文字回流,仓皇塞回他的体内。骨骼重新被包裹,皮肤重新覆盖,血液重新被关进血管。

    直到这时,恐惧才追上他。他猛然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土地。

    黑暗散去一点。

    众人战栗,纷纷望向拦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身影。

    一尘不染的白衣。

    裴月明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没看向任何人,影子沸腾着,吞灭那些光。

    在他面前,柳月高高矗立,静默无声。

    如同多年之前,还是孩童的他见到柳月。那时候,柳枝轻柔拂过他的黑发,他抬头问祂,明年是否还会再来。

    于是,柳月年年如约降临。

    直到被分食。

    “……裴照!”有人沙哑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不回答。

    柳月静默地后退,淹没在光中。那些白光通天沸腾,有生以来第一次,影子被压迫得后退。岩石崩裂,溪流粉碎,柳枝根根瓦解,万物都在崩坏,万物都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流云。

    金色。

    明亮到不可直视的白光。

    眼眸里的金色螺纹,无休无止旋转。

    文字缠绕着祂,构造出花草树木,天地山海,构造出世界上的一切。

    构造出法则。

    构造出【知识】。

    祂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哧!”

    很轻的一声。

    鲜血从裴月明的眼中淌出,红艳艳地飘在风里。

    一把幽深至极的黑剑,出现于他手中。

    剑锋所指之处,光有了裂隙。

    而从他眼中流出的血在空中飘荡,写出文字。

    他在构建仪式,在【知识】面前,构建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仪式。

    世间本不该有生灵,能威胁那个存在。

    但站在祂面前的,是裴月明。

    藏匿一生的真正法则,直到这一瞬才被【知识】知晓——

    有影之物,皆会死于这剑下。

    连你也是。

    【知识】太过明亮,从未有过影子。

    可裴月明的血在空中飘荡,仪式正在成型,那是能唤来强光的仪式。一旦它照向【知识】,一旦这道亘古明亮的身躯被投下影子……

    仪式能否成功?

    祂与他都不知道。

    黑色剑锋之前,白光骤然远去。

    一切归于至深的黑暗。

    神明避于他的锋芒。

    周围人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扶住裴月明。

    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流,那人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

    可他屹立不倒,执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个东西,”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必须死。”

    他微微侧过头,血流过唇边,滴在白得刺目的衣领上。

    “我需要光。只要有最亮的光——我就能杀了祂。”

    第135章 忌讳与约定

    【长青】碧绿色的光,照亮了屋子。

    鹿云徊苍老的手紧紧握着裴月明的手背——那体温,烫得吓人。

    裴月明躺在床上,缠住双目的布匹有血渍。

    庆典之后,他来到鹿云徊这里,高烧了两天。

    好在,第三日午后,体温降了下来。

    鹿欢新打了一盆冷水,拧干毛巾,搭在裴月明的额前。

    碧绿光华流转,鹿云徊仍坐在床边,紧握住裴月明的手,就像他以前在鹿欢床边一般。

    只是他年事已高,三天未合眼,【长青】的光芒如风中残烛。

    “您去休息吧。”鹿欢轻声说,“我看着他。”

    “还不够。”鹿云徊的嗓音微哑,“他还是看不见。我可以治好。”

    鹿欢愣了愣。

    要治愈这等伤势,鹿云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鹿云徊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这些日子,你想必也听说了,我与裴照的一些事。”

    鹿欢沉默不言。

    她打听那一剂“灵药”时,听闻了师徒不合的传闻。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早已渐行渐远。

    鹿云徊低头,看着裴月明微皱的眉心:“只是,见他这样……”他紧捂着床上的那只手,勉强笑了笑,“他刚来时还没有你腰高呢。一下子就那么大了,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又讲:“听说,他是自己弄伤了眼睛。”

    “也许有特别的缘由。但你身体刚好,治好了眼睛,也能让他多看看这样的你。”

    “父亲……”鹿欢攥紧了手。

    鹿云徊不再多说。

    【长青】迸发出耀眼光芒,覆盖住那双眼。

    冷汗顺着淌下,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短短几秒内,本就斑白的鬓角,被抽走生机一般褪色。

    待光芒散去,他像一瞬老了十岁。

    床上人的眉头松开了。

    数秒后,裴月明睁开了眼。

    墨黑的眼眸,清亮如初。兴许窗外的天光太晃眼,他愣怔一阵,才看清床边的两人。

    “裴照!”鹿欢带上了哭腔,“你终于醒了!”

    裴月明却看向鹿云徊。

    屋内有【长青】未散的光,他看见鹿云徊的疲惫,看见他满头的白发。

    他瞳孔猛地一缩,什么都明白了。

    不等他说话,鹿云徊已率先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月明不答,看着他:“您的法则——”

    “你直说情况。”可鹿云徊强硬打断,不容拒绝,“别提其他。”

    旁边的鹿欢,往裴月明手中递上一杯水。

    裴月明接过。

    抓住水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沉默片刻,才很慢地开口:“祂就是我曾和您提过的,在星月日之上的存在。亲眼见到,我才知道祂名为【知识】。”

    “祂既是法则,也是异常,也是文字本身。如果我去的晚了一步,恐怕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鹿欢脸色惨白:“这是……柳月的报复?祂带他们去见了【知识】?”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知识】此前从未现身?”鹿云徊紧皱起眉头,“你能从祂的文字中读出来么?”

    “祂需要的是,是一切关于‘光’的知识。”裴月明说,“一旦这个世界上‘光’的知识,积累到某个界限,祂就会苏醒。”

    旁边两人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

    而裴月明握住杯子的手收紧:“裴家曾经……最擅长‘光’的法则。”

    半晌,鹿欢才缓缓开口:“难道,凶手与【知识】有所联系?”

    “还不清楚。但那一晚之后,世界上最顶尖的、通晓‘光’的人都死了。”裴月明低声道,“祂本不该这么快再度苏醒。可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瓷杯,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

    ——可是他来到了这世上。

    研究法则,写下文字,分享知识。

    短短二十年后,那个本应还在沉睡的存在,因他而苏醒。

    裴月明继续讲:“祂现在会不遗余力,摧毁所有‘光’的知识。”

    “但,为什么偏偏是光?”鹿欢问。

    “祂是最明亮的光,不能容许有胜过祂的存在。”裴月明回答,“更何况,你们也知道我真正的法则。”

    杯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看向两人,眼眸明亮。

    “祂的忌惮是对的。”

    “只要有更明亮的光,令祂投下影子,我就能杀祂。”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起身:“我去寻来合适的人。”

    “让我去!”鹿欢拦住他,“您留下休息,也多陪陪裴照。”

    鹿欢走了。

    鹿云徊为了治伤,透支太多,反倒裴月明照顾他多一些。两人没太多交谈,但光是同处一室,已是这漫长年月里难得的片刻。

    一次午睡后醒来,裴月明缓缓睁开眼。

    屋内的陈设变得不多,温暖阳光里,门外的鹿云徊在轻声走动。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如同一切回到童年。

    可当鹿云徊走近,白发、皱纹、不再挺拔的身影,无一不再告诉他,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鹿欢找到了鹿云徊的徒弟帮忙,紧赶慢赶,在四天之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告诉裴月明和鹿云徊:“我共找了七位擅长用‘光’的夜狩,他们答应在后日来这里。”

    她停顿一阵,又看向裴照:“我也问了凌师叔,关于裴家的事。”

    凌征把叶启云等人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鹿欢。

    鹿欢将真相转述给二人。

    屋内死寂,鹿云徊眉头紧锁,而裴月明垂眸,看不清表情。

    她犹豫问:“现在,叶启云他们应该趁乱逃了。要……怎么做?要去追他们吗?”

    “……不。”裴月明轻轻摇了下头,“等【知识】死了,我再去解决这事。”

    他坐在阳光中,脸色苍白,可还是语气坚定:“我会一一找到他们,还有当年的凶手。只要,只要……那个敌人死了。”

    鹿欢默然地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帮凶,却没办法复仇。裴月明这一生都在不断向前走。

    旁人总觉得他太过理性,难以接近。但鹿欢明白,他别无选择。

    这世间有命运么?亦或者说,命运不过是无数因果交织出的必然?无论是什么,它追逐所有人。

    只是一直以来,裴月明走在最前面。

    只是一直以来,他只能独行。

    两日后,那七位夜狩如约到来。

    庆典之时,他们也都在,见识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光——从万物深处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世界。

    众人落座,听裴月明讲了分食柳月的始末,听他讲了名为【知识】的存在,都震惊到失语。

    “我需要光。”裴月明说,“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有人能直视祂。”他顿了顿,环顾周围一张张紧绷的脸,“所以,见到祂之前,你们还必须自毁双目。”

    一片死寂。

    最终,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名叫唐舟。他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去面对祂,可以。但,为什么要自毁双目?”他盯着裴月明的眼睛,“哪怕赢了,【长青】也没办法治好所有人吧?”

    旁边也有夜狩附和:“我们在庆典不也直视了祂吗?到现在也没事啊。”

    “我不清楚你们为何平安无事。”裴月明只是讲,“但我确信,绝不能看见祂。”

    又是漫长的沉默,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

    至今为止,裴月明所说的事从未出错过。

    但亲手毁去自己的眼睛?太难以接受了,他们已经见过【知识】,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换一种方式怎样?”唐舟缓缓道,“按你所说,只要‘光’的学识少了,祂自然会沉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鹿欢身上。

    “我听闻【梦中身】相当强大,不知能否用它,抹去所有人对‘光’的了解?”

    鹿云徊面色一沉:“她身子刚刚好,承受不起这种负担。”

    裴月明也说:“这样只是权宜之策。只要祂一天不死,永远悬在头顶。”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唐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裴月明,“先不说别的。万一我们失败了呢?杀不死祂,也得让祂暂且沉睡吧?”

    “我考虑过。”裴月明颔首,“如果我们侥幸没死,而我又确信无法杀死祂,那便只能让祂沉睡,寄希望于未来有人能真正杀死祂。”

    “而掌握知识最多的,就是我们夜狩。”

    唐舟刚要开口,忽而顿住。

    一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全身。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黑发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所有人。

    ——只要夜狩都死了,【知识】肯定会睡去吧?

    这一瞬,他的表情堪称骇然。旁边有两人也是如此。

    裴月明像是没察觉他们的神色。

    他语调平静:“但其实,只用死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明亮:“如果失败,我会立刻自尽。”

    众人猛然愣怔。

    “我掌握的知识太多,这样足够让祂沉睡多年了。”只有裴月明坦荡讲了下去,“你们以及后人,可以继续找杀死祂的方法——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找到。像我之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唐舟抿紧了唇。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讲不出,只觉得那双黑眸,明亮到让他不敢去看。

    “不过在这之前,”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还是得试试看,我能不能亲手杀了祂。仪式的力量有限,还得仰仗各位的‘光’,我才有一战之力。”

    “就算什么也不做,我死后,你们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但终有一日,知识又会超过界限,祂仍会醒来。”

    他收起笑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是怎么想的?是永远活在祂的阴影中,还是拼死一战?”

    随后是长达数十分钟的天人交战。

    豆大的汗珠流下,双手轻轻颤抖,无人出声,只有一次次的扪心自问。

    裴月明并不急切,安静等着。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愿意去。”

    众人侧目,看见鹿云徊苍老的脸庞。

    他说:“【长青】不能杀敌,但也有很强的光亮。战后只要我在,一定会全力医治你们的眼睛。”

    “……真的,必须毁掉视力吗。”仍有人嗫嚅道,“明明我们都见过祂了——”

    裴月明颔首:“是。”

    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唐舟咬了咬牙,看向裴月明:“我也愿意去。祂那么忌讳‘光’,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我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很快,又有一人出言:“我也愿意。”

    “……带上我。”

    七名夜狩中,最终有五人愿意同行。

    他们约定在三日过后,重聚此地。

    待他们走后,裴月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幸好,他们大部分愿意帮忙。”鹿欢靠近他,轻声问,“还在想什么?担心?”

    “我总觉得不对劲。”裴月明说。

    “什么事?”

    “他们直视了【知识】。”裴月明回答,“我相信我的判断。只要亲眼看到祂,必定会付出代价,某种,我还不知道的代价。”

    三天以后,晴空万里。

    庭院里的茶水,从滚烫放到冰凉。

    没有一个人如约到来。

    第136章 流云金眸

    裴月明和鹿欢来到了唐舟的住处。

    屋外不远处,有唐舟刚杀死的异常——那青面獠牙的怪物倒在地上,刚死不久,尸体还温热,引来数人围观。

    “唐夜狩就是厉害。”有人赞叹,“这么恐怖的东西,一下子就除掉了。”

    鹿欢赶忙上前问:“唐舟去哪了?”

    那人愣了愣:“好像,杀了这个怪物就回去了吧?”

    裴月明和鹿欢对视一眼。

    两人加快步伐,穿过巷子,敲响唐舟的家门。

    敲了没多久,门就开了。

    唐舟站在门口,一身夜狩的华服,衣上绣着松柏,见到两人一怔:“这是怎么了?找我有事?”

    “你不记得今天是啥日子了么?!”鹿欢瞪大眼。

    “什么日子?”唐舟茫然问。

    “我们约了见面啊!”鹿欢急道,“就在我父亲那儿!”

    唐舟还是迷茫。

    鹿欢恨不得冲上去摇他的肩膀,可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假。

    ——真的有人,能忘记这种事情吗?

    这念头带着尖锐寒意,倏地划过鹿欢心头。她本能退后半步。

    裴月明不动声色上前,将她拦在身后。

    “大概是我们记错了。”他的语调无波无澜,“我们这就走。”

    “这怎么行?难得你们来一趟。”唐舟笑说,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一坐,我给你们泡壶茶。”

    鹿欢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冲唐舟点点头:“好。”

    于是唐舟转身,就在他转身那一刹——

    黑剑,出现于裴月明手中。

    唐舟猛地回头,看着那沸腾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鹿欢也惊住了:“裴照?!”

    裴月明看着他,一字一顿问:“你的背上,为什么绣着眼睛?”

    鹿欢下意识望去。

    唐舟的衣衫背后,有金线刺出的一只眼眸。

    这一直以来,都是代表顶尖夜狩的徽记啊。

    她见过无数次了,那些衣着光鲜的夜狩,每个人背后都绣着这样的眼睛,簇拥一身白衣的裴月明。

    她疑惑问:“这图案不是一直都有吗?你也该见过好多次呀。”

    握剑的手,骤然紧绷。

    “不。”裴月明说,“它……从来都不在那里!”

    “裴照你怎么了?!”唐舟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又是说什么约好了见面,又是说眼睛如何,你、你真的正常吗!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裴月明死死咬住牙关,看着面前惊恐的人。

    鹿欢的嘴一张一合,在他耳边说着。而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唐舟还在退后,慌乱间转过身去——

    那只金眸再度看向裴月明。

    流云纹。

    冷冽的光。

    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知识】。

    金眸弯了起来。

    祂冲着裴月明笑。

    在这一刹那,唐舟的影子猛然波动——

    那绝非人类的影子。

    它在唐舟脚下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具躯壳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性格还是那个性格。

    但唐舟不是唐舟了。

    ……

    鹿欢奔波了整整一天。她跑遍了每一户应允会来的夜狩家,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不记得了。

    没有人记得那场约定,没有人记得庆典上那片照亮密林的白光。

    她赶回鹿云徊的住处时,脚下一个踉跄,裴月明伸手扶住了她:“怎样?”

    鹿欢猛地摇头:“我问了剩下的人,他们都不记得了,连庆典时见过【知识】都忘了。”

    “我这边也是。”裴月明沉声说。

    屋舍的门猛地开了,鹿云徊快步出来:“怎么回事?还是一个人都没来。”

    三人进了屋。鹿欢来不及多说,翻出鹿云徊的那件夜狩衣衫。

    背后干干净净,只有普通的纹路。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才好看一些,问鹿云徊:“您记得夜狩背后的金眼睛么?”

    鹿云徊顿了顿:“当然。”

    鹿欢扯出个难看的笑:“那个东西,不是真的。”

    三人坐下。

    裴月明的神色罕见地沉到了极点。

    “过去被改变了。你们也被祂影响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金眼睛’代表顶尖夜狩。这个图案,从未存在过。”

    短短几句话,鹿云徊如遭雷击:“怎么可能?!”

    裴月明看着鹿云徊的那件衣衫:“师父,您怎么没有那个徽记?”

    “是我年轻时不喜欢,才拒绝了。”鹿云徊把手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这段记忆有问题?”

    裴月明点了点头,轻声说:“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讲:“你们认为,有金眸徽记的是顶尖夜狩。但实际正相反,是只有顶尖夜狩的过去,被【知识】篡改了。”

    “祂选中了每一个直视过祂的人,将自己的存在,植入过去。”

    鹿云徊顿时反应过来——

    只有佼佼者,才能出席柳月庆典。

    除却自毁双目的裴月明,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祂。

    “但你不是说,过去绝不会被改变么?”鹿云徊背后一阵恶寒,依旧难以置信。

    “是对于人类和异常来讲的。”裴月明回答,“祂并不属于这个范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知道过去会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今天是金眸,明天又会是什么?”

    鹿云徊难以平复心情,又问鹿欢:“你去见他们时,他们如何?”

    “很正常。”鹿欢喃喃,“他们正常到让我害怕,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也说一切如常。”

    她扶住前额:“我情绪太激动,多追问几句,他们反而觉得……不正常的是我了。”

    鹿云徊沉默良久。

    他看向裴月明,再次艰难地开口:“那些人怎么办?用仪式,救得回来吗?”

    这一回,裴月明久久没有答话。

    久到鹿云徊才沏好的热茶,都凉透了。

    最终他说:“师父,只有您能和我一起面对祂了。今日见了他们这么多人,我恐怕——”

    再度的迟疑。

    “我恐怕,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什么错了?

    不等鹿云徊追问,敲门声传来:“鹿夜狩!你在么?!”

    三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独自去开门,唐舟急匆匆撞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舟迫切问他,“你知道么?裴照和鹿欢一大早就找上我,说我们约好了在这见面。我还没问清楚呢,裴照就差点对我动手了!”

    鹿云徊看着唐舟。

    他们认识多年。眼前的这个人,一着急额头就会暴起青筋,脖颈泛红,就连讲话快时的尾音,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除了那绣在背后的金眼眸。

    ……不,不对。

    对于鹿云徊自己来说,那金眸,也是正常的,是过去的一部分。

    这一瞬,鹿云徊有点恍惚。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唐舟?

    还是裴月明口中那个已被杀死的唐舟?

    “你怎么不说话?”唐舟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更高,“他们也去找了其他人。你作为父亲、作为师父,真的不知情么!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鹿云徊的身后,出现了那张冷白清隽的脸。

    裴月明站在门口,夕阳的红光从他身后扑过来,将他的轮廓染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那双墨黑的眼眸望着唐舟。他说:“唐舟,我有话要和你讲。”

    这个往日看到就安心的年轻人,在此时令他胆寒。

    “你、你别过来!”唐舟想要后退。

    鹿云徊摁住他的肩:“你先听他说。”

    唐舟这才勉强定在原地。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天光落在这个小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月明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的过去,被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唐舟愣怔。

    “那个改变你过去的存在,名为【知识】,就是你背上的金眸。”裴月明的语速很慢,“在今年的庆典上,我们一同见到了祂。你直视了祂,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你、你疯了吧!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

    唐舟猛地望向鹿云徊,但只能看到对方复杂的表情。

    他慢慢睁大了眼:“你们——你们两个都疯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血一般的光扑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脸有一半隐没于影中,“我知道你们直视祂会有代价。但我以为,我救下了你们。”

    裴月明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

    “我以为我赶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

    “是我错了。从你们看见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长影。

    夕晖下,唐舟的影子印在地面,印在满世界的血红中。

    它膨胀、增生。

    那东西,又幽幽从影中睁开了眼,笑着窥探裴月明。

    唐舟张了张嘴。

    他挣开鹿云徊的手,喃喃:“疯了,你们彻底疯了——我、我要回去,要——”

    阴影沸腾,横亘于身前,拦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你不能走。”裴月明低声道,“抱歉。但我不能再让祂,借着你们篡改过去了。”

    鹿云徊意识到什么,也是色变:“裴照,等等!”

    纵然是他,此刻也动摇了。

    唐舟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那语气和动作,那情急之下暴起的青筋,全都分毫无差。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像唐舟,说话像唐舟,连害怕时都一样,他……

    他怎么,就不是唐舟了呢?

    鹿云徊几步上前,靠近唐舟:“你真的想不起来约定?”他勉强笑了下,“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用‘光’让祂投下影子!你再想一想,你亲口说自己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放开我!”唐舟尖叫,“你放开我!!”

    他的法则【炽阳】猛然升起,铺天盖地的光辉,涌向影子。

    鹿云徊瞳孔放大,猛地回头看裴月明——

    这件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没有……

    身后是光与影的碰撞,身前的小院依然平静。

    裴月明站在血色暮光与影子的交界处,一动未动。

    他目光悲悯,很轻地摇了下头。

    随后阴影合拢,吞灭了光,和唐舟的身形。

    小院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夕阳下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一道白发苍苍,一道笔直如剑。

    几秒后,白发的身影跪倒在地,双手颤抖,难以接受一般撑住地面。

    唯有那道笔挺的身子,还站着。

    独自一人,站在血色的光中。

    风刮得大了一些,刮得太阳一沉,坠亡于大地。黑暗席卷世界,席卷他的白衣。

    第137章 借影

    鹿云徊的手深深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翻出了血。

    影子在院内散去。

    裴月明上前扶起他,低声道:“您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解决……该解决的事。”

    他向院外迈步。鹿云徊猛地抬头:“裴照,别去!”

    那一张张熟悉的、夜狩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庆典年年都有,他们年年相见,在篝火旁喝过酒,在战场上托付过后背。

    鹿云徊说:“就、就让他们活着吧,反正也和之前一样!”

    脚步一顿。

    裴月明的嗓音还是很低:“我别无选择。”

    血顺着鹿云徊的指尖,滴落在地。他问:“那你呢?你要……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这事?哪怕是你,这一回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裴月明垂首,静默几秒。

    他说:“等祂死后,再讲以后吧。”

    苍老的声音默然片刻:“……【长青】没感觉到不对,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原本的人。至少——至少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能不能治愈他们。”

    裴月明的手在身边攥紧了,重复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继续要走,可背后传来一声爆喝:“你就没想过是自己错了吗?!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你——”

    声音嘶哑,像是把所有力气都逼了出来。

    “你为什么就能相信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

    影子漫天沸腾时,这个问题,仍悬于裴月明的心间。

    夜狩惊恐的脸,面对他:“裴照……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裴月明还记得,他与自己一同前去过污染之地,还记得他说,家乡桃花开得旺盛,他每年总想回去看,只是不知不觉,拖了一年又一年。

    法则在周身流转,那人试图还击。

    这还击的技巧也是裴月明教他的,他曾相当感激。

    法则扑向影子。

    它无声无息被吞噬了,就像一滴水淹没在海里。

    裴月明与他,与所有人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倒在血泊中。

    那诡异的影子,随着生命消逝,终于慢慢散了。而在衣衫上的染血金眸,光泽一闪,仍是笑着看他——

    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周围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充斥裴月明的耳畔。

    他面无表情,身侧握紧的手,绷得惨白。

    是啊,该怎么去解释他眼中的世界呢。

    不可见的古文字,环绕万物;神秘莫测的异常,触手可及;扭曲的过去、畸变的影子,也只有他一人可以察觉。

    世界偏爱于他,秘密无处遁形。

    但是——

    但是,要怎么把这所有的一切,尽数倾诉于他人呢?

    要怎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他所见的万物?

    再往前走。

    一张张惊恐又难以置信的脸。

    蔓延的影子,飞溅的鲜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时间。庆典已过几日,过去随时会再度改变。夜狩被他杀死的消息,飞一样在蔓延,而他的法则不以速度见长,必须赶在他们四散逃开前,解决此事。

    必须要快,快过那惊雷般炸开的传闻,快过那只金眸的注视,快过祂的光——

    “唰啦!”

    血呈扇形溅开。

    又一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夜狩,倒在血泊里。

    一个孩子跌坐在不远处的泥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嚎啕大哭。

    一瞬如同多年前,幼小的他看着至亲们的尸山血海。

    夜狩衣上绣出的华丽金眸,转了转,讥诮地望着他。时过经年,居然是他再度带来了一场血色之夜。

    哭嚎声里,裴月明转身,再次走入冷冰冰的夜色。

    他也找到了叶启云等人。

    【不动天】裹挟流云,令天地色变。那个苍老的男人惊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下这种毒手!”

    裴月明不答话。

    影子撕破了苍穹,撕破了动荡的浮云,吞没叶启云的身影。

    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月明继续向前。

    风云寂静后,天地间清明了许多。裴月明走入密林间,月光从错落的枝叶落下,洒得湖面波光粼粼。

    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淋在脸上。

    再掬起一捧,水在掌心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手在抖。

    执剑时,没有一丝动摇的手,抖得厉害。

    那些熟悉又恐惧至极的脸,旁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涌到了手中,把这捧水染得猩红!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心脏砰砰乱跳,冷汗打湿鬓角,血液混着冰碴在流,割得他支离破碎。

    恶心感在胃里翻滚,手上一抖,水全砸了回去。他扶住石块,弯下腰,无声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抽搐才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必须……

    必须杀死祂。必须和以前一样,一直向前走。

    他绝不能停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手不再抖了。裴月明重新捧起一汪清水,在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坚定,杀意锋利如出鞘的剑。

    月光落满肩头。

    他站起身,再次孤身一人,走入没有尽头的长夜。

    ……

    凌征急匆匆跑着,终于在远处见到了那个庭院——

    鹿云徊的院子里,亮着熟悉的暖黄色。

    凌征靠近时,【借影】在他脚下轻轻一抬,就让他翻过了高墙,落在院内。

    他找去书房,果然见到鹿云徊的背影:“师兄!”

    鹿云徊毫无反应。

    凌征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拽过他的肩头:“师兄!”

    鹿云徊的眼神这才慢慢动了,落在他身上:“……你过来做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裴照啊!”

    鹿云徊直勾勾盯着他,扯出个笑:“你是不是要说他疯了?是不是要说,庆典上无事发生?”

    “不!”凌征却说,“我记得那个存在。是我把裴照带去救人的,怎么可能忘记?!”

    这回,鹿云徊神色变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凌征:“你、你不是也去了庆典吗?怎么没事?”

    凌征急道:“所以我才要说,裴照错了!他很快也要来杀我了,你快听我说!”

    他讲得快了,猛咳起来。

    鹿云徊赶快转身给他倒水。在他身后,凌征的影子落在地上,扭动了一下:那只金眸戏谑地望了眼鹿云徊,轻轻合上,隐没于黑暗。

    凌征接过水连喝几口,然后正色道:“裴照杀不死祂。”

    鹿云徊低声道:“他有什么做不到?”

    “我是认真的。”凌征讲,“很早之前,我就从他给我的仪式里,知道了【知识】的存在。”

    “为【知识】提供力量的‘星月日’,如今一个都没死。你们要面对全盛的祂。【长青】的光芒虽亮,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可以确保,自己能让祂投下影子吗?师兄,你真的,有这个自信么?”

    他凑近了。

    火光落在眉宇间,轻轻晃动着,映亮了汗水。

    “我想,这世上除了裴照,没人能对自己有这样极端的信心吧?”

    烛火跳动一下。

    鹿云徊沉默。

    “再讲回裴照。”凌征盯着他,身子凑得更近了一些,“裴照说没人能直视祂,怎么我就没事?他说法则强大之人难以被异常控制,他说过去不可改变,结果呢?那个存在超出了一切常理,你怎么敢相信,裴照的法则能杀死祂?”

    鹿云徊刚要讲话,又被凌征打断:“他马上就要来杀我了。他不会听我的辩解,更没人能阻拦他。师兄——”

    一只冰冷的、汗涔涔的手,紧握住鹿云徊的手腕。

    鹿云徊下意识要抽回,可凌征死死抓住他,面色煞白。

    “师兄,师兄你实话告诉我——裴照说要杀掉所有人的时候,你也质疑过吧?你也想制止吧?但他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他——”

    凌征的声音凄厉。

    “他肯定会杀了我!”

    烛火静静烧着。

    一滴蜡油从烛身滑落,滴在桌面,凝成半透明的圆斑。

    “……”鹿云徊缓缓说,“如今我信不信他、信不信自己,还重要么?而且……”

    他抬眼看向凌征:“我无法确信,你是否真的还是你。”

    凌征长叹一声,手从鹿云徊腕上滑落:“你果然还是信他的。那,我换个问题,鹿欢要怎么办?”

    “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

    “当然有!万一裴照失败了但还活着,怎么办?”

    “他说会自尽,让【知识】再次沉睡。”鹿云徊重重闭了下眼,“再说夜狩死了那么多,我们掌握的‘知识’,已经少了太多。”

    凌征瞪大了眼:“你真的信他吗!信他会自尽?要是你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要是你还有灭门仇人没找到,你会甘心去死吗?!”

    “我——”

    那个“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吐出来。

    鹿云徊犹豫了,掌心被汗水打湿。

    “这么多年了,裴照的仪式没能救鹿欢,他找到的柳月也没能救鹿欢——最后,还得靠我。”

    风从远处刮来,扫过烛火,凌征的影子在整个墙面上摇晃,如同活物。

    “是我救了鹿欢。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完这得来不易的一生。”

    风还在刮着,吹动鹿云徊的衣角。

    “你……”他怔怔看着凌征,“凌征,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杀不死【知识】。”凌征露出个惨白的笑,“但鹿欢能平安到老,只要——”

    那金眸又在凌征的影子里出现了,静静望着鹿云徊。

    烛火映在凌征的瞳孔深处,烧出两点幽暗的光。

    “只要裴照死了!”

    鹿云徊手上一晃,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你疯了吗!”他厉声说。

    “他杀夜狩就没疯么?!”凌征冷笑,“凭什么别人能轻易去死,他就不行?”

    他一只手猛摁在了杯子碎片上,蜿蜒的殷红流出,流到了鹿云徊的脚边:“师兄,我有办法杀了他。”

    脚下的影子沸腾,凌征伸手探去。

    手指没入黑暗,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

    更多的血,从他手中喷出,像是他生生与一把利器抗衡,强行用血肉之躯,将它拔出!

    看清那是什么后,鹿云徊瞪大了眼睛。

    那是碎片。

    确切来说,是一柄黑剑的碎片。

    残缺、锋利,只有巴掌大小,却缠绕幽暗至极的影子。但凡见过就不会忘,正是裴月明真正的法则!

    这是【无明】的碎片。

    ——借影借影,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

    烛光下,凌征浑身被冷汗打湿。

    鲜血淋漓,他幽幽笑着。

    “他法则的影子,我借来了。”

    第138章 少年

    鹿云徊死死盯着碎片:“你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以前跟着我、模仿我的【借影】的时候。”凌征笑着,血汩汩从他的掌中流出,“可惜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偷来这一小部分。”

    他强行把碎片,塞向鹿云徊手里!

    断面锋利,沾着凌征的血,同样划伤了鹿云徊。

    他本该松手。

    可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它。

    “我马上要走了,往污染之地那边逃。”凌征用力握了握鹿云徊的手腕,“这东西用不用、怎么用,全由你定夺。但你不能犹豫,一旦我死了,这影子很快就会消散。”

    他站起身:“师兄,没时间了,我真的要走了。”

    鹿云徊脱口而出:“你不留在这里?”

    “有什么用?你拦得住他?”凌征苦笑,“我先走一步——记住了,千万别和裴照提我来过。”

    鹿云徊送他出门,看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山路间。

    他久久伫立于黑暗里。

    远处的夜空中有法则的光芒明灭,战斗还在继续,夜狩仍在死去。

    ——为什么,裴照你总能那么相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鹿云徊其实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他犯过错,所有人都犯过错,于是难下断言,于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免怀疑自己。可唯独裴照所说的话,被当作世间真理。

    众人簇拥裴照,如众星拱月。

    而他站在那群星之中,站在离那个孩子最近也最远的地方,仰望着那轮从不偏移的冷月。

    于是,心生嫉妒。

    明知不该,所以掺杂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那依然是嫉妒。发自内心,无可回避,如此已过去许多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浮现:面对【知识】,裴照还会是对的吗?

    那锐利的碎片还在手中,重若千钧。即使是偷来的这么一点残片,也能感受到惊世的力量。

    妄想用法则去偷袭裴照,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法则呢?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父亲?”

    鹿云徊猛地回过神来,将碎片藏入怀中。

    鹿欢跑来他身边,惊呼:“您受伤了?!”

    鹿云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在流血。

    【长青】令伤口愈合,他望着鹿欢,望着她淡青的眼下,以及憔悴的面容——这两日夜狩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她几乎以泪洗面。

    “……我没事。”鹿云徊笑了笑,“只是刚才想起你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瓷杯。”

    鹿欢一怔:“怎么突然想到她?”

    “是啊,怎么会呢?”鹿云徊喃喃,“可能是我想起,我承诺过她会一直保护你。”

    鹿欢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父亲,”她说,“您赶快去休息吧。”

    鹿云徊点头应下。

    回到屋内,烛火已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他坐在床头,双手颤抖着,再度掏出那纯黑色的碎片。

    锋利,残破。

    沉重到能改变一切。

    ……

    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凌征掠过齐腰深的长草,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凌放!”

    身披灿金外衣的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您来了。”

    从得知夜狩的死讯开始,父子二人便开始准备传送仪式。

    图纸是多年前裴月明交由凌征整理的。凌征打算用它,远走高飞至污染之地。

    “仪式准备得怎样?”凌征急问,“快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远处【无明】的波动,嗓子快要破音。

    凌放轻巧道:“我趁您不在,把它给毁了。”

    “……什么?!”凌征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因为我也相信裴照。”凌放笑着讲,“能够写出那么漂亮文字的人,不会出错的。”他又偏了偏脑袋,“父亲您也早就死了吧?在庆典的时候。”

    凌征愣愣地看着少年。

    那熟悉面孔,带着轻佻的、事不关己的笑意。凌征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像见到了最可怕的怪物。

    “哎呀。”凌放抬起眼,望向凌征身后的黑暗,“他来了。”

    长草瞬间被压弯。影蛇一瞬穿过草地,那身白衣落在凌征身后。

    裴月明看见惊恐的凌征,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凌放,以及他周身扭曲的文字——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是凌放读懂了所有仪式。

    这父子二人,一同召唤来柳月,策划了那场分食。

    “别杀我!”凌征惊呼,拼命往后蹭,草叶割破了他的掌心,“我可是你师叔啊!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是我教你模仿【借影】——”

    “师叔做的这些,我很感激。”裴月明开口了,一字一顿,“是您教我藏起真正的法则,才让祂贸然在我面前现身,让我知晓了祂的一切。也是您在庆典时立马找到我,才让我赶到了现场。”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影子!柳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利用了你!但不是非要我死吧,我、我可救了很多人,救了鹿欢!”

    裴月明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声道:“师叔做的这些,我无法原谅,可确实罪不至死。只是,你已经不是他了。”

    没有愤怒或恨意。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凌征目眦欲裂。

    长草疯了一般地起伏,沙沙声连成一片,阴影吞没了他的脸。

    裴月明在原地静立。

    风渐渐停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凌放喊住他,嗓音热切,“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也想见一见祂的模样!”他咧开嘴笑,“你需要‘光’对吧?我的法则可以帮你。”

    从始至终,凌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父亲。

    裴月明没有回头:“你很弱小,做不到。”

    凌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掌握仪式,心术不正。你以后是个大患。”裴月明继续说,“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

    凌放盯着他:“那,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还不是那样的人。”

    影蛇昂起头颅,带着裴月明离开。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都没再多看凌放一眼。

    凌放留在原地,留在凌征的尸体旁。

    他缓缓坐下,碰了碰漫开的血,还是温热的。

    他把沾了血的指尖举到眼前,看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长草地间回荡,惊起几只野鸟。

    他边笑边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见我。”

    遥远的东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三个小时后。

    裴月明猛地醒来,一身冷汗。

    身下柔软,周围有淡淡的花香。他本来打算在这僻静的山野间,小憩十分钟,可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几乎没合眼,不知不觉竟睡了一个多小时。

    梦里光怪陆离,要把他吞没。

    他起身,走到阳光遍布的山野。风很大,吹得流云飘忽,天光明明灭灭,不远处的高山被太阳照亮,翠色灿烂。

    一派祥和。

    他与鹿云徊约定了,要在今日的午后见面。

    还有夜狩没死,没有时间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

    还没走两步,裴月明忽然顿住。

    视野模糊,身上发冷。那恶心反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来势汹汹,带来尖锐的耳鸣。

    想要休息。

    想要回到这噩梦未曾发生之前。

    他深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连张口说一句话、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好似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停下,从幼时一直到今天,那些遗憾,那些永不可及的目标……

    意识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长夜。

    那一夜,有个孩子在他面前,昂着头,发誓要把所有异常都杀掉——

    怎么可能实现?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的一生同样在走没有终点的路。

    他只有凡人的寿命。而那个孩子被【知识】选中,从此有了长生……他还要走多久、走多远?

    如果自己失败了,那个孩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成长到足以杀死祂?

    就这样一晃神间,山野已被猩红覆盖。

    荆棘生长。

    那记忆中少年人的身影,就这样忽地出现在长草之后。

    他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我只要一个解释!”

    声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愤怒与不甘,都压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远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缘,他刚想起他,他就真的来了。

    可是……

    可是,该怎么去解释呢?

    说裴家?说柳月?说那些人早已死去?说那个你未曾谋面的存在,赋予你长生?

    还是说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说……你本就该站在我的对立面,杀了我,从此真的长生不朽?

    一句都说不出口。

    即使想说,他又怎么有这么奢侈的时间?

    “不要挡路。”裴月明听见自己讲。

    光是讲出这几个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扫,荆棘纷纷碎裂,再往那少年身边一带,就浪潮一般裹挟着他远离。

    周围清静了。

    又只有他和满世界的阳光。

    然而影蛇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托起他,猩红轰然爆发!

    那荆棘带着旺盛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轻易带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开裂隙,从中露出一双眼。

    一双如融金般燃烧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个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着眼前的荆棘,看着这尚且稚嫩、却强大至极的法则。

    在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法则的光,终有一日会照亮万物。

    但不是今天,绝不是今天。

    少年还没长大。而这是独属于他的战斗。

    裴月明叹息一般开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去?”

    “绝不可能!”少年怒吼,荆棘再次撕开阴影,黑暗层层剥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会为万物所动的执着。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开。

    他身形晃了晃,被无数影子拖曳着,摔倒在长草丛中。

    不远处有法则的波动。

    都是追着裴月明来的夜狩,很快就会发现这少年。而这一下,足够他失去行动能力,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从胸口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从喉咙间挤出声音:“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我们不会再见了。”裴月明轻声说。

    少年人会长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负。

    敌人不再,他会有坦荡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澜。时过境迁,想起时会酸楚、会愤怒,但也仅限于此了。

    裴月明决意不再回头,转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陈列。行至云深处,他终归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看着他。

    风吹过山野,草浪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天与山的交界。

    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第139章 物是人非

    最后一个夜狩死在阴影里。

    染血的衣衫,看着他的金眸,和之前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午后的光洒在白衣上。

    裴月明到了与鹿云徊相见的地方。

    风过林间,树叶温柔作响。溪流很安静,水珠轻轻跃起时,生出靓丽光辉。

    这里靠近鹿云徊的住处,是不为人知的一处山间。

    他年幼时,鹿云徊常常带着他和鹿欢来这里,谈天休息、磨砺法则……偶尔凌征也会来,那时他的腿脚还没好,走山路要很久。他总说没关系,人还是要出来多走动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余分钟。

    裴月明的身上不知第多少次被冷汗打湿了。他再度坐到溪边,捧起水,泼到脸上。

    冰凉彻骨。

    睁开眼,他凝望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依然年轻,但不是记忆中来这里时,那个孩童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再度想起鹿云徊全白的头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师父苍老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但治好了,也不过是让他多了几天的光明。要想面对【知识】,他不单要毁掉治好的眼睛,更要让鹿云徊和他一起失去光明。

    【长青】无法治好下一双眼睛了,而没有影子,鹿云徊无法和他一样自如行动。

    溪水在裴月明的指缝流过。

    这几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去。

    他年轻有力,法则无人可敌。

    ——如果赌上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写就仪式,也许就能唤来足够的光明。

    照亮祂,杀死祂。

    裴月明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死。

    这样独自前往绝不理智。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向鹿云徊提出更多了。

    他天赋异禀,鹿云徊没法教他太多,后来更是分道扬镳。可在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刻,鹿云徊不顾危险,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牵着他回家。那只手无数次按在他肩头,说裴照,以后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指缝间的溪水依然冰凉。

    时间快到了,鹿云徊该来了。等他为自己止血,他就跟他道别,独自上路。

    裴月明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

    陌生而熟悉的一张脸,眼眸墨黑,回望着他。

    随后影子覆盖上去。

    血顺脸颊流下,滚烫无比,视野沉没入黑暗。

    他浑身轻颤着,血珠飘在周身写出疗愈仪式,暂且压下了伤势。

    短短一两分钟后,脚步声出现在身后:“裴照?”

    鹿云徊的声音。

    他看着被染红的溪水,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神情复杂:“怎么不等我来?”

    “没时间了。”裴月明低声回答。

    “……”鹿云徊沉默一瞬,快步走来,“我给你止血。”

    影鸦落在裴月明肩头,望着鹿云徊。

    在这一瞬,其实裴月明是觉得不对的——鹿云徊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周身的法则波动,都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但他的身心,都到极限了。

    但他看到了鹿云徊苍白的头发。

    他还不适应影鸦的视角,一晃眼,那苍白好似变回墨黑,年轻的师父在山野间,正朝他大步走来。

    “疼么?”

    【长青】的光,覆盖上他的双眼。

    眼部灼烧一样的疼,逐渐退去。

    裴月明缓缓低头。

    纯黑色的剑锋碎片,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鹿云徊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裴照,我对不起你。”

    “为了鹿欢,请你——”

    “请你先睡去吧。”

    【长青】光芒大盛。

    那苍绿色的光芒,拥抱住他们二人。层层藤蔓般的枝条爬上裴月明的手,爬上他的身躯,顺着狂涌的鲜血,填入那颗被贯穿的心脏。

    疼么?

    一点也不。

    死亡轻飘飘的,比阳光和树叶还要轻。

    “……”裴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在他面前,鹿云徊的身形枯败。血肉干涸了,皮肤如死去的树皮般剥落,他无声化作了飞灰。

    大地颤动。

    以生命为代价,越来越多的苍青藤蔓涌出,盖住裴月明的脸。群山都在涌动,土壤与植株千变万化,将他缓缓吞入地底。

    随后,土壤归于原处,树木、溪流与植被,都安静地合拢回去。

    溪水流淌,折射金色的阳光。

    风还在吹着,一如多年前的午后。

    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地底深处,那个被苍绿包裹着、陷入沉睡的人。

    ……

    屠杀没再继续。

    人们战战兢兢度过几日,传闻开始蔓延。

    有人说,裴照大概死了。

    刚开始相信的人很少。但连续过了许多天,裴照再没出现,这传闻愈演愈烈。

    裴照真的死了吗?

    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无人能回答,只知道那身白衣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某个夜狩反抗时,杀死了他吧。

    人们这样说。

    说得多了,也就信了。

    唯有鹿欢不信。

    与那个存在的对决该是惊天动地的,不可能无人知晓。除非……那两人,根本没见到祂。

    她奔波数日,终于找去了那片山野。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熟悉。直到她来到林间,拨开柔软长草,见到那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旁的岩石,有几根不起眼的藤蔓。

    鹿欢的身躯猛地颤抖。她走近了,摸过藤蔓。

    它们属于【长青】。

    只是枯死褪色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散作灰烬,唯有根部蔓延到地下,不知深入何处。

    鹿欢失神片刻,【梦中身】忽而疯了般向四周蔓延!

    于是,她感受到了一场漆黑的梦。

    那个梦实在太黑了,比死亡还要漆黑冰冷,没有尽头。

    来自地下深处。

    有人做着这样的一场梦。

    “……”这段时间,种种不安的直觉,终于狰狞地暴露在眼前。

    鹿欢缓缓跪倒在地。

    父亲是怎么杀死裴照的?

    鹿欢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长眠于此。

    但,是为了什么呢?

    鹿欢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了。

    来接她的夜狩见到她,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什么了?!”

    鹿欢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面前人名叫李霞落,也是鹿云徊的徒弟。这些天正是她的速度法则,带着鹿欢四处奔走。

    “是……找到师父,还是找到裴照了?”李霞落小心问。

    “……没事。”鹿欢轻声回答,“带——带我走吧。”

    此后数日,两人辗转各地。

    死了那么多夜狩,天下大乱。鹿欢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尽力安抚、慰问死者的家人。

    她也曾尝试,向他人解释原因。

    其他夜狩,只是冷冷看着她。

    他们说,我知道你与裴照关系匪浅。再替他开脱,连你也当叛徒一并处理。

    李霞落是相信鹿欢的,愤怒地要上前解释,却被鹿欢拦下。

    鹿欢轻轻摇了下头,没再多讲一个字。

    ——叛徒。

    裴照成为了这个词。

    这个词,成为了裴照。

    精锐已死,前途茫茫。往后数百年,人们必将对他恨之入骨。

    钱财用尽的那一天,鹿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是如此陌生。

    这才惊觉,距离那场变故,竟已过了三年。

    鹿欢告诉李霞落:“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什么意思?”

    鹿欢凄然笑了笑:“以后,要靠你杀死敌人了。”

    “你、你该不会要寻短见吧?!”李霞落睁大了眼,“而且你忘了么!我、我也吃了柳月啊!”

    她身有旧伤,也吃了那“灵药”。

    事后知晓真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霞落上前几步:“柳月给我们降下了诅咒。和我一样的夜狩,一杀异常就有钻心的疼,根本摆脱不了!我——我们还能拿什么东西,去杀敌呢?”她苦笑,“这三年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了。”

    “还有别的敌人。”鹿欢说,“那些偷取了裴照的知识、掌握仪式的人。”

    李霞落一愣。

    “去杀了那些人吧。”鹿欢看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他们比异常更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凌征和叶启云为了牵扯更多人入局,把柳月的血肉分给了许多人。像你这样不知情的夜狩,还有很多。”

    “柳月被【知识】复活,哪怕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但你们联手,依然能保护他人。”

    良久后,李霞落点了下头,抬眼:“那,你呢?”

    “我?”鹿欢喃喃,“我要去做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执意如此,李霞落只能离开。走远了,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鹿欢望向她。

    “我会尽力,不让柳月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

    鹿欢笑了,冲她挥手道别。

    等李霞落的身影走远,鹿欢久违地回了家。屋内落满灰,她花了几天清理,最后独坐在后院。

    阳光很好,她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暮西山,她目不转睛,看着太阳沉没。

    她曾经久病在床,在窗边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畅想外面的世界。

    命运对她不公。

    然而似乎从出生起,她就是被周围人爱着的。

    早逝的母亲,溺爱的父亲。凌师叔找到治愈方法,也第一个带给了她。

    但,他们就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柳月,可凌征分食了祂,还让她也咽下血肉;她喜欢裴照,可父亲杀了他,只为了让她平安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从始至终,只有儿时的裴照问过。

    那时,他们刚从山野间踏青回来,目送凌征离开。回了家,黑眼眸的孩子问她,是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我是想去好多地方,也想去污染之地看看。她笑着回答,可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可是,我最想的就是,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夕阳落下。

    就这样一晃神间,繁星点点,已是深夜。

    后院只剩她一人,鹿欢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她不想要这样的一生。

    【梦中身】如雾般笼罩住她。它飞速扩散,漫过院墙,漫过城镇,漫过熟睡中的人们,万物变得轻盈而模糊,像坠入一场浩大的梦境。

    ——裴照醒来后,恐怕会立刻惊动【知识】。

    所以,她必须替他抹去更多“光”的知识,给他喘息的时间。

    梦境波动。

    光芒漫过纸页。

    一行一行的字迹被抹去,一段一段的知识被模糊。

    粗糙的树皮从鹿欢的脖颈中长出,覆盖上她的脸。

    因柳月而痊愈的法则反噬,又回来了。

    她大口喘息,不知支撑了多久,只知道尽力再模糊更多、更多一点。

    ——然后,是裴照的法则与面容。

    如此多人恨着他。必须给他醒来后,还能自由行动的机会。

    梦境波动。

    世界上的万物微微扭曲,叫人怎么也捉不住。关于裴照的一切记载,模糊在这样的梦中。

    然后是记忆。

    遥远的屋舍里,有人正讲起裴照,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他谈起那人的法则时,顿住了。

    “……奇怪。”他喃喃,“裴照的法则,是什么来着?”

    记忆雾蒙蒙的。

    “我、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你还记得么?”

    面前的几人茫然摇头。

    最后是名字。

    鹿欢还想继续抹去他的名字。

    可她动不了了。树皮覆盖了她的全身,【梦中身】再强大,也到了极限。

    她被梦境反噬,很快就要进入一场醒不来的梦。

    来不及了。

    可惜,来不及了。

    坚硬的树根生出,梦境扭曲了她周身的一切。像是在无形旋涡的正中,墙体弯曲成螺旋状,烛火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天与地都纠缠在一起。

    不知多久后,一棵倒悬于地下的树木出现了。

    树干石化,根系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如同幻觉里的场景。

    她自己终归成为了梦中身。

    裴照,她心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希望你醒来后,能真正地,结束一切。

    很久很久以后,这倒悬之树依然在。

    庇护着裴月明,模糊着“光”的知识,保护那些阻拦仪式的战士。

    如此三百年。

    第140章 奇迹

    等裴月明讲完所有,已是傍晚。

    风吹起窗帘,晚霞轻轻掠过地面,一抹安静的橙红。

    迟邪沉默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倾身抱住身边人,手臂很重地压在那清瘦脊背上。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了。”在他怀中,裴月明这样说。

    “……”迟邪缓缓开口,“议会一直以流云金眸作为标志,以纪念夜狩。但它实际上从来不存在,它……害死了他们。”

    裴月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出离地愤怒。”

    周围是陌生的车水马龙,他站在议会宏伟的建筑前。

    金眸,流云纹。

    那徽记在阳光中光芒灿灿。

    它与【知识】本身并无联系,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调查员们的荣誉。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月明。

    何其讽刺。

    裴月明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影子追随着他的脚步,无声膨胀过繁华的街道。

    ——那个存在,必须要死。

    此时迟邪伸出手,摸过怀中人的黑发,内心五味杂陈。

    “我从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他说。

    “不会有任何人想得到。”裴月明讲,“我想杀残日,一方面是祂本性凶残,一方面是祂死了,能削弱【知识】的力量。除了残日,再没有那么强大的日相异常了。”

    他微微昂起头,耳边蹭过迟邪的手。

    “理论上,星月日都死了,能让祂的力量降到最低。但……不可能这样做。”

    “我想让你和柳月,都好好活着。”

    迟邪沉默一瞬:“要怎么才能杀死祂?”

    “只要【梦中身】结束,被鹿欢抹去的知识就会重现。”裴月明说,“祂就会苏醒。”

    迟邪的手收紧了:“那样,所有人都会想起你的事。”

    “对,”裴月明笑了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阳光暖洋洋落在他们身上。

    裴月明的话语平静而流畅,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

    他继续讲:“【审判】强化的是视线,这么多年来,你成长到了不必惧怕祂的程度。迟邪,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直视祂的人——但杀死祂仍是不可能的,必须靠【无明】绝对的抹杀能力。”

    “听起来,我还挺幸运的。”迟邪勉强笑了笑,“不用挨那一刀。”

    “毕竟你有最强的星相法则。那也是祂选中你的理由。”裴月明握了握迟邪的腕骨,感受他的脉搏,“要杀死祂,我们有的时间非常短。”

    “有多久?”

    “三秒。”

    迟邪愣了愣。

    “这会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短的一场战斗。”裴月明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只有三秒。你死我活。”

    “在这三秒里,”迟邪喃喃,“我要把祂照出影子,你要杀死祂。”

    “没错。”裴月明颔首,“两秒给你,一秒归我。”

    “一秒?够么?”

    裴月明稍稍侧头,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垂下漂亮的阴影。

    “绰绰有余。”他回答。

    “……我明白了。”迟邪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无明】杀死敌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然你早就能独自杀死残日和辉主。”

    “确实是有代价。”

    裴月明的手轻轻摩挲过喉结,思索了很久。

    最后他说:“越强的敌人,我要付出的就越多。小时候我病过很长时间,靠【长青】慢慢缓过来。当时,鹿云徊和我都以为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影响了身体。但现在想来,是我杀死那个‘燃星’的代价。”

    “即使和以前一样健康,杀死【知识】,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负担。”

    迟邪心头猛然一紧:“那现在呢?”

    “……”裴月明轻声说,“我会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寸寸褪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入墨色。

    世界暗淡。

    良久后,裴月明继续讲:“残日死了,在【知识】找到新的日相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时间。飞升者随着辉主的死也暂时消停。”

    “而自从我醒来,难保哪一日‘光’的知识就会超出界限,令祂苏醒——现在,就是杀祂的最好时机。”

    他笑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迟邪,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燃烧记忆,我要透支生命。还挺般配的,不是么?”

    为了制造影子,迟邪必须失去过去和自我。

    为了斩杀光芒,裴月明必须失去未来和肉/体。

    裴月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的手指近乎眷恋地,在迟邪的手腕上蹭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回应你的情感。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死。”

    这一瞬,迟邪想起了裴月明的回避。

    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但最终,爱烧尽理性,灼热的情感藏不住,融化了冰雪。

    “包括三百年前,我也该做得更好。”裴月明说,“当时的我不知道,如果向你解释,你是会相信我的。我也同样没有……时间和心力,再去多解释了。”

    手指依旧搭着腕骨,用了几分力。

    “我本来,不该伤你的。”

    “迟邪,我一直一直都亏欠你,不知道要怎么去还。【知识】死后,你也会失去长生——和别人不同,长生对你来说,从来都是祝福。”

    “不,”迟邪说,“现在不是了。”

    裴月明一愣。

    迟邪认真地看着他:“这三百年来我从没受过长生之苦。热情没有消退,世界上还有太多东西,等我去探索。”

    “你曾经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我一直追逐的动力。我也多次感激过自己的长生,这样才能一直等着你,直到今天。”

    “但遇见你之后,我开始害怕,怕你和常人一样死去,只留我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人了。”

    裴月明一时无言。

    他低叹了一声。

    “你也清楚,我活了那么多年,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了。”迟邪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相扣,“五十年?三十年?对我没太大区别。我甚至可能把相隔数十年的事情,混在一起。就好像……我永远停留在了三百年前,停在了你死的那一年。”

    “可是和你在一起,一切不同了。每一天都变得清晰,时间重新变回了时间。”

    迟邪低头,亲了亲裴月明微凉的前额。

    “遇到你之后,我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裴月明微微色动。

    他说:“迟邪,正因为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迟邪轻巧地接话,“不然我怎么会相信一个人,几百年后还会死而复生?结果还真被我等到了。”

    他笑了起来。

    “你总是太理智,我和你相反。裴月明,我永远相信奇迹。”

    “奇迹把你带回给我,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

    最后他只是笑说:“嗯。”

    “但我也从未想过,是那个我以为长生又孤单的孩子,一直等着我,要陪我走到最后。”

    “迟邪,你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迹。”

    迟邪侧身与他相拥。

    他仔仔细细,看过怀中人的每一寸容貌,从乌黑的头发,到清俊的眉眼,再到利落干净的下颌。

    他忽而笑了起来,低头,吻了上去。

    裴月明反手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发缝,如此用力,好像不敢放手。

    等迟邪起身,用拇指擦去裴月明嘴角的一点水痕。

    他笑说:“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也许,会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奇迹。”

    ……

    一周后。

    涟城外围。

    夜幕灰蒙蒙的,这座小城的上空,已数日不见星月。血肉仍在城中蠕动,翻涌的间隙里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人脸——都是从前牺牲的执行者。它们的轮廓在猩红中若隐若现。

    吃了柳月的血肉,获得漫长生命。

    死时,便与祂融为一体,把血肉都还了回去。

    白庭的副手们集齐了。

    他们平日辅助执行者处理尸体,拥有的大部分都是净化法则。

    此时,净化的光落在了执行者们的身上。

    在法则庇护下,他们抵抗住了血肉的浓香,维持清明。

    城内的落脚处为数不多,他们小心绕行,走向城中心的庆典高台。

    迟邪和裴月明走在最前方,贺长风拄着拐杖,也与他们同行。

    一路上无人言语。

    靠近高台,曾经清澈的池水被血肉填满。

    柳月还在那里。

    枝条仄仄地毫无生机,没有五官的面孔低垂。这些天,一直都是调查员在保护祂。

    见他们来了,调查员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

    迟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他与裴月明、贺长风到了一旁商议。

    执行者留在原地。

    金小姐抬头,周围一张张平日沉稳的脸,望着柳月,难掩紧张和不安。

    ——从得知真相那日开始,就有执行者在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所谓的“柳月誓言”。

    然而这誓言,又或者说这诅咒,由血脉传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要怎么摆脱?

    没有一人想得出答案。

    直到迟邪告诉他们,有值得一试的办法。

    “不过,”当时的迟邪说,“没了誓言,你们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他顿了顿,“恐怕会按照已过寿命的比例,变回普通人的身体状况。”

    众人当然是明白的。

    他们永驻年轻,真实年纪早比看起来要大了。如果失去誓言,等于是一瞬看着自己,从外貌与力量的巅峰跌落。

    “这个选择,要你们自己去做。”迟邪继续说,“七天之后,我会在涟城等着你们。愿意归还‘誓言’的人,就过来吧。”

    他环顾执行者们的复杂神情:“不论发生什么,你们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裴月明。”

    到了约定的时间。

    涟城外围,一个又一个的执行者出现了。

    刚开始只有几人,很快越聚越多,直到来到这高台上。

    但,要怎么归还誓言?

    这件事,又与裴月明有什么关联?

    许多道目光,落向裴月明的身影。

    黑发年轻人和迟邪并肩站在一起,讲着什么。针对他的通缉,在冰海一战后解除了。而之前证实被他重伤的贺长风,也在旁边好端端站着,捧着一杯枸杞水在喝。

    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却又不由叫人相信——如果是他,也许真的能做到。

    那三人简单商讨完,迟邪走到了众人面前。

    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

    迟邪开口:“三百多年前,在夜狩李霞落的带领下,第一批有‘誓言’的夜狩开始与飞升者为敌。他们是白庭的前身。”

    “当年的他们和你们一样不清楚真相,只是怀着一腔热血,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他人。”

    “誓言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无法选择。但是,你们也传承了前人的勇气与责任。”

    众人鸦雀无声。

    只有迟邪的声音,在高台上清晰响起:“白庭现役执行者,六十三人,今天全部到齐。”

    他也看到了许多张、多年未见的面孔。

    “已退役的执行者本不多,得到消息赶来的,亦有三十七位。”

    “我们都知道放弃誓言,意味着什么,但你们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能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在迟邪身后,血肉还在涌动。

    那高大的淡青色人形,垂首独立。

    而在他的面前,众人有紧张不安,也有坚定——都是心怀正义,才投身于这份职责的人。纵使这决定再难,依然能坚定选择,没有一人后退。

    “那,我们开始吧。”迟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