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后。
屋内的众人都老实了。
刘老头缓缓放下举了半天胳膊,靠在座椅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CFO低着头假装翻看材料,一页纸来回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读进去。
最先绷不住的是刚才插话那个戴眼镜的董事,他把缩了缩脖子,小声开口道:“他刚才那话,是认真的?减持百分之十?他、他应该说的是气话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没人接话。
不是因为问题难回答,是因为答案太吓人,没人愿意先说出口。
企鹅现在市值两千亿美金,折成人民币一万四千亿。
百分之十的股份,整整一千四百亿,这还是按现在的股价算,要是真往市场上抛,股价得先砸穿地板。
一千四百亿的货往下扔,谁接得住?
外资那帮机构,天天盯着大股东的动向,风声稍微漏一点,做空的卖单能排到天上去,港股可是没有涨跌幅限制的。
这事要是真的,企鹅的股价一天之内就能被砸成老千股。
CFO心里算完账,心中差点凉透了。
按照减持的规矩,就算砸下来三成到四成,那家伙手里也能落八百亿的现金。
八百亿。
还是现金流。
想到这儿,CFO抬眼看了看主位。
马总没说话,端着茶杯也有些愣神。
有两个董事凑一块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他能干出来吗?这些年他连董事会都没来过几次。”
“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实力,人家已经赚到钱了。”
“我赌他不敢,吓唬人的。”
“你拿什么赌?拿命吗?”
“用脚指头想,这么多的股份,真砸盘,他自己也掉一身肉。”
话是这么说,但那董事说完自己先摇了头。
他想起一件事,张扬这人办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是圈里出了名的。
当年恒太那个许大印,多横的一个人,说被他弄进去就进去了。
还有个人干脆靠着窗边,一副看戏的架势,心里头甚至有点盼着看热闹。
企鹅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分到他们这层的不多,砸吧,砸出个动静来,说不定还能倒逼着管理层干点实事。
一千四百亿跟自己又没半毛钱关系,操那个闲心,股价会变,股份数量又不会变,自己又没打算卖。
主位上。
马总放下手中茶杯,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声音虽然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先散了吧。”他说,“投资的事,暂缓执行,协议不签。”
CFO一愣:“马总,协议走了一半了,外资那边……”
“我说了,暂缓。”马总眯起眼,小眼睛在金丝眼镜下分外渗人。
CFO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假装收拾材料,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众董事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刘老走在最后,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马总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很快,屋里就只剩马总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算一件事。
张扬这个人,他认识快七八年了。
当年买股份的时候,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张嘴就要收购百分之十,根本不差钱。
签完协议拍拍屁股走了,这几年里,开董事会不来,投票委托,年报看没看都不好说。
纯纯的一个甩手掌柜。
然而这个甩手掌柜今天亲自飞过来,要掀桌子了。
这事麻烦了。
马总太了解这种人的性格了。
一个从不操心的人突然操心,只有一个解释,这件事碰到了他真正在乎的底线了。
网约车行业。
也就是张扬的速滴。
马总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投资滴滴,是投委会三场论证下来的结论,数据没问题,赛道没问题,团队也没问题。
唯一的变量是张扬。
而这个变量今天从京都飞过来,坐在了会议桌上。
结论没变,变量来了。
马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扬这些年干的事。
豆音,维信,芯片,地产,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失手过。
圈内传他有内幕消息,传他背后有高人,也有传他吃软饭,总之传什么的都有。
马总不信那些。
他只信概率,一个人连续押中十次,要么他是神,要么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跟他对着干,都不是划算的买卖。
这小子,真特么敢。
马总在屋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把利害掰开揉碎想了一遍,最后竟然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张扬现在掀桌子套现,仔细想想,有两点好处,至少对他自己是这样。
第一,既然企鹅铁了心要扶滴滴和速滴打,企鹅再往滴滴里砸钱,就是两家真金白银地对撞。
张扬把钱从企鹅抽走,等于先撤了火,自家的钱不打自家人,这笔账单看这一面,不算坏。
第二,才是最强的。
减持之后,张扬手里会攥着一大笔现金流,就算股价砸下来三四成,最起码他也能到手八百亿。
八百亿的现金,拿去干什么?
不用问都知道。
肯定是砸进速滴,接着烧。
别说是补贴一个本来就有规模的速滴,就算是另起炉灶,从头再来一遍,创建一个新公司,八百亿现金在手,全市场都没有一个敢往里伸手的。
这在资本圈里已经不是竞争了,是降维打击。
这么多钱在手,想耗死谁,就耗死谁,连谈的资格都不给。
马总越想,头越疼。
两个亿美金投滴滴,本来是笔好买卖。
现在这买卖被一个大股东用一场董事会搅了,还倒过来威胁要砸整个企鹅的盘子。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马总拿起手机,翻到投委会那个群,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
最后他叫了声秘书。
“去查一下,张扬名下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托管在哪家券商,减持预披露要走哪些流程。”
秘书应了一声,又问:“马总,是要做对冲准备吗?”
“做。”马总说,“但不是防他砸。”
“那防什么?”
马总看着窗外的深城,半天才开口。
“防外资跟风。”
秘书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没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