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 36. 算清了账
    门房里的小厮急匆匆抬着椅子出来,一早被气得坐下的路管事被搀着,坐在了搬出来的椅子上恭恭敬敬拱手:“主君。”

    “诸位今日在我王府门外操心着我王府的家事,那便请大家都做个见证,”徐准环顾一圈,缓步走到路管事身边,小手一摊,“这位是我们王府的管事,姓路,各位应当都认识。”

    人群中一个络腮胡男人高声应和:“是,我给王府送菜,见过这位管事。”

    路伯双手拱起,冲一圈的人打了招呼。

    “我出生之前路伯便在王府了,若是说这王府的规矩,他最清楚不过。”徐准并未转身,只微微垂眸盯着地上的人,“路伯,我问你,何娘子当日入府时签的可是卖身契?”

    “是,主君。”路伯推开了替他顺气的手,手指在掌心划来划去掐算着时间,“贞德二十五年春日里,王妃查出有孕后,咱们府中新开了桐生院,何娘子便是那是入府的,十两银子,签的是卖身契。”

    “卖身的钱是一次结清吗?”

    “自然,”路伯急急回答,屁股离了凳子又被人按了回去,“遵着王妃的规矩,咱们王府从来不打欠条。”

    “何娘子进府后,一直是在我院子里伺候,对吧?”

    路管事同围观的百姓,连带地上趴着的何家哥哥都摸不清头脑,只直勾勾盯着这个小娘子看。

    唯有春杏被方识远一推,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合成两步下了台阶:“是,我同何娘子入府只差了两天,入府分到桐生院后便没去其他院子帮过忙。”

    “那便更方便了。”徐准手一抬,折起的鞭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惊得那何家小子下意识一缩脖子。

    阿准只当没看见,轻轻落手:“我院子里自立账本,何娘子这些年的月银便不算了,只算她看病吃药,大事小情上用的公账,何家哥哥既然要接人走,便把账算清。”

    那何家哥哥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留着鞭痕的手一把掏进儿子腰间,捧出一只鼓囊囊的布袋来:“成,我这带着银子的,二十两银子,只要您肯放我们一家团圆,全给您都是。”

    他全然不顾儿子哭着,只紧盯着何蔓蔓,像是恶狼盯着即将到口的肉。

    “不急,”徐准反手一推,另一只手招呼春杏,“找人抬套桌椅过来,你便坐在这儿一笔一笔给何家哥哥算清楚。”

    “是。”

    春杏施施然行礼,王府里的小厮随令而动,不一会儿又搬出一张桌子,两张板凳来。

    方识远看着门前的阵仗越摆越大,松了何蔓蔓的手,不动声色地走到徐准身后:“阿准,再撑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找官大人了,若是不成便让他来处理。”

    “师傅,”阿准视线固定,嘴唇微启,“您且看着吧。”

    方识远低头看她,徐准的脑袋仍旧乱蓬蓬的,可身板站得笔直,倒是比她们都能担事。

    春杏同前院的一个老嬷嬷并排一坐一立,她算盘打的清脆,那老嬷嬷捧着账本高声念的也爽利:

    “贞德二十五年十一月,肺病取药一两银子——”

    “贞德二十六年三月,为母祝寿借款三百文——”

    “贞德二十六年五月,为父祝寿借款六百文——”

    “贞德二十七年十一月,家中来信,买地借款二两银子……”

    这些账走的都是桐生院中徐准的私账,其中大半蔓蔓都用存下来的月银还了。

    可到她母亲父亲去世之前家中每月都找着由头问她要钱,便是干脆不要月银,日积月累,亏空也是越发大的。

    每念一笔,蔓蔓眼底的潮意便多一分,底下的百姓便要低低“嚯——”一声。

    算盘响到最后,老嬷嬷啪一下合上账本,春杏盯着算盘报出数字:“主君,一共是三十九两四百二十文。”

    “还从没听说过仆人找主人家借钱借这样多的。”底下有个大叔轻声嘟囔了一句,但或许是因为恰好太过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

    “三十九两,加上当日卖身那十两,你拿出四十九两,我便放人。”

    徐准掐准了那人不会拿钱,果不其然,何家小子脸色越发难看,一口黄牙紧紧咬着,鞋底磨蹭着到了箩筐边。

    他攥在手里的布包悄悄落进了筐里,可伸出来时还是不死心地抿紧了嘴唇,手微微探到儿子背后。

    “哇——”半大的男孩哭起来像是鸭子,呕哑嘲哳。

    “蔓蔓啊,你求一求主君,只求她看在你伺候的还算尽心的份上,放你同咱们一家团圆吧……”

    他这回决口不提那二十两,只空手套白狼。

    路伯怒极反笑,伸出的手指抖着,声音轰轰隆隆闷在嗓子里:“你、你,我还不知道颂昌府有你这等泼皮无赖。”

    “这人还真是,只想要人,不想还钱啊。”

    “是啊,她一个吃住都在主人家的小娘子,同主家借的钱估计也都拿回去贴补家用了。”

    “你没听到方才,便是家里买只箩筐都要问这娘子要钱呢……”

    眼前风向渐渐倒向王府,何家小子连滚带爬上前,拔萝卜似的将儿子从筐里拔出:“蔓蔓,咱们才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看看你侄儿,看看他啊。”

    那孩子哭得由红变紫也没能得到一次哄,此时看着何蔓蔓那双同情的眼睛,竟然朝她伸出手来,口中呜咽着:“姑姑,姑姑……”

    孩子的童声唤得哀切,可徐准眼中却像是黑白无常前来索命——他根本没见过蔓蔓,势必有大人事先教过他。

    像是为了验证猜想,何家哥哥果然帮腔:“蔓蔓,你听一听,侄儿在唤你姑姑呢——”

    何蔓蔓喜欢坚硬的宝石珠钗,但也喜软绵的胭脂香粉,此时大概是被迷了眼,她含着泪,手悄悄从身侧抬起。

    眼看她要走向那个孩子,徐准噌一下从椅子上窜起:“住嘴!”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拦住何蔓蔓的侧腰将人往后推去,直推到台阶前才停下,转过身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她现在还是我王府的人,不是什么姑姑妹妹!”

    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何蔓蔓睫毛轻颤,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徐准肩头:“主君。”

    “何蔓蔓,你不准心软!”徐准转过头来,几乎是咬着牙磨出了这几句话,“今日你若是随他走了,我便再不带你去买香粉了!”

    说是威胁,可出口的话和那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样,是孩子赌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主君……”何蔓蔓进退维谷。

    “主君,主君求您了……”何家小子抱着孩子步步紧逼。

    “主君,若不成我先把人扣下,免得百姓传出去……”小六附耳低语。

    徐准读的书再多,终究没有哪一本告诉她怎么应对面前的状况。

    头吵得发涨,她退了两步,只有抓着何蔓蔓裙摆的手从来没有松开。</p

    >眼前人面重重,徐准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今日,她不能放何蔓蔓走。

    “主君!”

    纠缠个没完,一道女声远远传来,像是夏桃,徐准想。

    “主君!”

    真是夏桃。

    夏桃高高挥着手中的纸张,隔着人群跳下马来,全然不顾后头独自挣扎着从马上往下爬的小厮,一口气冲到徐准面前:“这是何家邻居的证词,都是刚刚到手落了名字的!”

    “刚刚——呕”追上来的小厮颠了一路,好不容易忍住,硬生生挤出下半句,“都是落了名字的。”

    万幸何蔓蔓本就是颂昌府人,虽说住在城外的郡县,离城门一来一回也不过百里。

    夏桃大概赶得很急,脑袋上袅袅地升腾着白烟,写满字的纸递到徐准手中,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却只看着蔓蔓。

    “查到什么了?”眼看徐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路伯转头沉声问。

    夏桃已经走到何蔓蔓身侧牵起她的手,闻言抬头,看向何家哥哥的眼神比望见苍蝇还要厌烦:“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们说?”

    “说?说什么?”

    “说你收了银子便要将妹妹卖给人家做妾!”撑着墙角干呕了一阵的厨房小厮终于缓过劲来,几步冲到何家哥哥身前,恨不得将唾沫直接啐到他脸上。

    但兴许是顾及孩子,他还是忍了下来,可声音一点没小:“我早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蚂蝗,也劝过何娘子不要向王妃主君借钱贴补,没想到你除了钱还要算计人!”

    “小子,你别光说,到底怎么算计人了?”人群中那个络腮胡送菜大叔又挤上前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撺掇的周围人也都跃跃欲试地望过来。

    小厮一僵,正要回头寻人,主君已经站在了身后,手中递过来的正是那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证词。

    “主君?”

    “你说。”徐准轻声指挥。

    “是,”小厮大手一挥将证词纸递进了人群,自己则一手叉腰,一手伸出指着这荒唐人,“这小子去年便拿了何娘子的八字同城中米铺的王老板相看,何娘子那时还在府中,什么都不知道呢,这家伙已经收了一百两彩礼定了婚期!”

    “如今来替妹妹赎身?”

    小厮跟着厨房的大厨长大,学的尽是些浑话,说起来行云流水,“我呸,十日后便是婚期,他今日才想起用二十两来换人,还不说你让刚刚生产的妻子洗衣替你还赌债,你倒也算是个人?!”

    “不,不,这都是假的……”此刻便是把头摇断也比不上白字黑字。

    “大家传看的证词王府日后会提交给府衙,”徐准朗声,“上头的证人会传来问话,届时问话结果会布告公示。”

    小孩安静下去,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哭昏了过去,周围的议论声却没有一刻停止:

    “米铺的王老板?那老板不都四五十岁了?”

    “我听说那王家都有五六房姨娘了,这小娘子看着也不过十三四,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真是丧良心……”

    何家哥哥早没了叫嚣的气力,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瘫坐在地上。

    厨房小厮从络腮胡大哥手中接过传回来的证词,小心退至徐准身后,轻手轻脚将纸页叠好交给一边的路伯。

    “何娘子,”徐准转身微微颔首,看向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何蔓蔓,“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