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 35. 打上门来
    北昌王府那座阴森不详的宅子已经许久没有给百姓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如今时隔几年,这“灾星”身边的人终于又露出了马脚。

    围观的人压根不知道这一个带着孩子的布衣男子究竟寻的是何人,只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这座宅子里和灾星有关的人,一群人便热腾腾地跟着起哄。

    “……蔓蔓,早先把你卖进王府是因为当年遭难,家中无米下锅,但这两年好多了,如今母亲父亲都去世了,老人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把你接回家,哥哥,哥哥这才找来——”

    布衣男子生得同何蔓蔓截然相反,矮小罗锅,加上肩头扛着扁担,本就驮着的背部打眼一看像倒扣了一座大锅。

    “……蔓蔓,哥哥一直惦记你的,”男人一笑,扯出和箩筐里的孩子露出满口黄牙,“你看这是你小侄子,我特意带他来接你回家的。”

    何蔓蔓的袖口还留着方才一番拉扯留下的痕迹,她如今怕极了,只缩在在方识远身后,连抬头都不肯。

    “蔓蔓,哥哥晓得你不是那嫌贫爱富的孩子,如今咱们家置了宅子,还有几亩薄田,你回来绝对不会让你受苦的。”

    男人颤颤巍巍上前,一双眼睛却滴溜溜撒过在场的人脸,声音猛地大了起来,干脆一趴跪在了府门前的石台阶上,“妹妹,这是父亲母亲的遗愿,你难道忍心她们黄泉底下也不能闭眼吗?!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啊,连您两位老人家最后的愿望都全不了!”

    这人自说自话,全然不用人接话,自己便把话推到了最高潮。

    这一声哭嚎像是拉起了警笛,围观的男女都指点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娘子,你不能因为贪图王府的好日子便这样对自己的兄长吧?”

    “对啊娘子,你看做兄长都这般求你了。”

    “家里置了房子也有了薄田,你回去也吃不上苦……”

    这些人絮絮叨叨,何蔓蔓捏着方识远袖口的手越收越紧,终于不可控制的发起抖来。

    方识远一双宽厚的手覆上来,蔓蔓鼻子发酸,莫名嗅见各种香粉混匀的味道从身后包裹上来——是桐生院的娘子们。

    这些娘子们都挤过来,不分亲疏,包粽子似的将她护在最中间。

    “何家哥哥,我明白你惦记蔓蔓的心,但当日我们入王府签的都是卖身契,”春杏站在最前头,柔声劝道,“一人一契,家中卖我们为奴,我们便是北昌王府的人,如今主人不在,你便是把蔓蔓扯破她也不能跟你一道走。”

    春杏最是懂规矩的,劝说时依礼依法,绝对没有半句失礼逾规。

    可那何家哥哥不知为何登时瞪起眼来,不等她再劝,转身从扁担的另一只箩筐中抽出铜锣乒呤乓啷地敲了起来。

    “大家看啊!大家都来看看了啊——”

    “我家当年无米下锅,实在没办法才将妹妹卖进这北昌王府换了十两银子度日,如今我拿了二十两来赎人,她们却不肯放人,这王府比青楼还黑啊。”

    底下的人群像是被捣毁的蜂窝,嗡一声炸开,围观的人都掩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春杏气极,若不是袖子被方识远扯住,只怕人已经飞下去同他对峙了。

    可方识远只有两只手,拉住了春杏、蔓蔓,一个没留意,便忽视了石榴。

    众人反应过来时,石榴这只闷葫芦已经滚下台阶,伸手去夺何家小子手中的锣槌:“你胡说,怎么敢拿王府和青楼比!”

    “我便是再说一遍也说得,这北昌王府比青楼还黑,扣着半大的娘子谁知道她们存的什么心思!”

    何家小子全然不顾箩筐里已经开始哭嚎的儿子,嚷嚷一刻不停,身子左右闪躲着躲开石榴来抢铜锣的手。

    何蔓蔓听得见阶下的闹剧,身前身后的娘子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却再也站不下去了。

    她身形一动,方识远最先察觉,转过头来:“你别怕,我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不是……”蔓蔓脑袋垂着,无力的晃了晃。

    “蔓蔓,不能跟他走。”春杏终归年长几岁,何蔓蔓回到那个家里会遇到些什么,她总能猜出个大概。

    “不是,”何蔓蔓又摇头,拂开两人的手,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主君同王妃待我这么好,我……我跟他们回去在家中做活,最差也不过是活得苦一些,我不怕的。”

    一圈的娘子闻言,都低下头去。

    外头的锣声没停,何家小子逗着石榴来回转,口中的话越说越难听。

    旁人口中对这王府没有一句好话,可这些娘子被卖进宅子里生活,承着王妃和主君的宽厚,日子过得不知道比在家中好上多少倍。

    若是听着自己家人抹黑王府,她们也是受不住的。

    “傻姑娘,他们若是为了接你回去做活早就来了,只怕是为了别的,”冬柿攀上蔓蔓的手臂,手上的镯子碰着腰间那串算卦的铜钱发出一声脆响,“再等等吧,等主君回来都能了结的。”

    冬柿会开口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蔓蔓一向不喜欢冬柿摆弄那些龟甲、蓍草;冬柿也瞧不上蔓蔓只喜欢胭脂首饰,即便两人床铺相邻,却是鲜少说话,甚至隐约是有些隔阂的。

    可如今她开了口,蔓蔓红着眼睛交代:“我走后主君每日的牛乳便交给你热了,还有宽宽……”

    “她总跑去后院照顾那些鸽子马匹,洗衣服前你得替她掏一掏衣兜,别把那些干草一起洗了。”

    “蔓蔓……”春杏同方识远的手都不肯放开,仍旧紧紧抓着。

    何蔓蔓脚下终于开始动了,她含着笑,整张脸苍白的却只剩晨起摸的那点胭脂和眼圈泛着红。

    何家小子正绕着府门前这一小块空地满场转,转头看见蔓蔓颤巍巍走下阶来,一双眼睛登时亮出精光:“蔓蔓,这便对了,那群人不过都是奴才,咱们才是亲兄妹,回了家自己便是自己的主人……”

    石榴追的气喘吁吁,回头眼看那只手便要牵上何蔓蔓的袖口,喊声比被父亲卖进王府那天还要大:“蔓蔓!不能跟他走!”

    何蔓蔓一怔,原本伸出的手在空气中一滞,她直愣愣地看向石榴,脚底下意识微微后移。

    何家小子急急伸手去抓,可迟了一步,何蔓蔓已经将手收到了背后,站在原地紧紧咬着下唇,是要反悔的模样。

    “你!”何家小子气极,甩手丢开铜锣,一把抓住蔓蔓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举起锣槌便要打向石榴。

    “

    不要!”

    “诶呦!”

    蔓蔓惊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匹枣红色的马已经扬蹄闯进两人中间,抓住她的手随着一声哀嚎松开来。

    她歪倒的身子被一只手稳稳托住,睁开眼来,果然是方识远:“方娘子,石榴姐她……”

    “无事。”

    横在身前的马儿热腾腾地打了个响鼻,何蔓蔓跟着方识远的视线看去,马上的人逆着光,腰间还挂着今早她亲手挂上的香囊。

    “主君!”欲语泪先流。

    徐准低头看着蔓蔓,胸口起伏,不等谁先开口,她已经厉声道:“你要跟他走?”

    人是不可能一天之内长大的,就算是主君也不能。

    何蔓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看着主君,她鼻子一酸,眼泪争先恐后掉了下来:“主君……主君——”

    她没说自己不愿走,但徐准面上的神情已经柔软下来,柔声安抚:“别怕,我回来了。”

    “诶呦,诶呦,我的天呐,你们这是要杀人啊。”地上的家伙嚎得凄厉,紧紧抱着被马鞭抽中的手打滚。

    他看阿准身上的衣裙布料还不及门口那些丫头,只当她同石榴一样是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可近前的百姓已经听见了蔓蔓那声“主君”,旋即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小娘子是何身份:

    “是‘灾星’!”

    “‘灾星’来了!”

    徐准翻身下马,一双素面的绣鞋落到何家兄长眼前,沾着些许污渍和尚未消融的积雪。

    她只是站着,手中的马鞭幅度很小的轻敲身侧:“你既然敢在王府门口闹事,那便应当知道我是谁吧?”

    “你,你,”何家小子自然是听说过的,他起初还以为妹妹也会被这颗灾星克死,可如今人还好好的,心头那点恐惧又散去一些,“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扣着人给你王府当牛做马吧!”

    “当牛做马?”徐准手中的鞭子一顿,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门口的娘子们都还没有退回去,桐生院的几个娘子自不说,便是前院几个做杂事重活的娘子,身上的衣服也都干净整洁,头上最差戴的也是年节时人手一支的银发钗。

    “当牛做马?”徐准又重复了一遍,视线在何家小子带着补丁的布衫,同箩筐里披头散发的孩子身上来回转了两遍。

    周围的百姓跟着看过去,又看回来:“这王府待下人都这么好?”

    “总归是个王府,面子上得过的去才是。”

    “不是吧?我其实也听旁人说过,王妃和这位,常带着东西去看城外弃儿院的孩子。”

    “说不准不好的都已经被克死了……”

    嗡嗡的议论声来回荡着,不知真假的消息出了这张嘴,进了那个耳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徐准啧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面前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你说你是来赎蔓蔓回家的?”

    “是。”何家小子此刻没了退路,只得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

    “好,那我便随你好好算一算。”

    徐准突然露出一个笑,脸颊鼓起的一瞬间,孩子的稚气偷偷泄出,但只一瞬,便随着她扬声唤人收敛了回去,“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