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阔蕊两人的恩爱相比，许沁的日子，简直糟糕透了。
当然，这或许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
因为旁人不这么觉得。
刚搬进五芳街那阵子，她是幸福的。
终于和宋焰在一起了，再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那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一度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想要的样子。
可日子一久，甜味就淡了，苦味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住的地方离医院实在太远。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她就要挤进早高峰的地铁。
人潮推着她往前走，脸几乎贴在前一个人的后背上，换乘通道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趟趟倒腾下来，赶到医院还是常常踩点，甚至迟到。
主任看她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凉。
医院的工作又是出了名的连轴转。
手术、查房、夜班、急诊，加班是常态，下班时间永远是个未知数。
一天下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靠着地铁扶手都能睡过去。
时间一长，她真的有些撑不住。
她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可这种被时间和距离一寸寸磨蚀的疲惫，比任何高强度的活儿都更消耗人。
宋焰已经回了队里。
家里只剩下翟家舅舅和舅妈。
她和他们，终究不太熟。
饭桌上的客套，晚饭后的疏离，三居室里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
她回来得晚，进门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还亮着一盏小灯，灶台上扣着留给她的饭菜——却已经凉了。
她轻手轻脚地热饭，尽量不发出声响，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是躲不过耳朵。
偶尔能听见舅妈翻身时压出的动静，像一种无声的抗议。
她每晚快十点才回来，吃的是人家的剩饭，吵的是人家的觉。
日子久了，谁的脸色都好看不起来。
舅妈说过不止一次，话里话外地提：“小沁啊，你们医院不是有值班室吗？忙的时候就在那边凑合一宿，也省得来回折腾。”
话说得体贴，意思是明白的：你别天天回来麻烦我们了。
可她不敢。
医院的值班室又不是她开的，她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年轻医生，哪来的资格天天占着。
更何况，她最近的处境，已经够难堪的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医院里开始流传关于她的闲话。
有人说她是从家里被赶出来的。
有人说她没了背后的靠山，所以待遇才一落千丈。
从前对她客客气气的科室前辈，如今见着她连招呼都省了。
本来排给她的进修名额，无声无息地给了别人。
最让她喘不过气的是，她连一点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
她想出去吃顿饭，打开支付软件，余额却可怜得让人心慌。
宋焰忙，忙到连回她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她给他发消息，往往要捱到深夜才收到一句简短的回音，或者干脆第二天，才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嗯」。
她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很冷。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的是牢笼。
可如今她才发现，外面等着她的，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没人会在乎的日子。
这天下午，许沁提前下了班。
她没回五芳街，也没去医院附近闲逛，直接坐车去了消防队。
到门口后，她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站定。
看着训练场上偶尔走动的人影，没进去，也没找人通报，只发了条消息。
宋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他一眼看见门口的人，愣了愣，快步走过来。
“我刚才在开会，不能提前走。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接待室等着？”
他不是故意让她干等的。
他是真的忙，队里的事一件接一件，他想着她来了自然会找个地方坐，没料到她会在门口傻站。
许沁得到这句解释，脸色缓了不少。
“我怕你出来看不到我，就在这里等等，也没什么。”
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宋焰也没多想：“那你来找我有事？”
许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宋焰，我们…… 能不能出去租个房子住？”
这段时间，她真的受不了了。
每天清晨挤地铁，每晚深夜吃凉饭，舅妈话里话外的提醒，医院里躲不开的闲话。
她全都咽下去了，可总有咽不下的一天。
她想，只要搬出去，只要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哪怕很小的房间，那些东西就不会再追着她了。
宋焰蹙起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的钱都用来买房子了。每个月还完房贷，基本就不剩什么了，暂时付不起房租。”
他顿了顿，“…… 就不能忍忍吗？”
他觉得住在舅舅家挺好的。
有舅舅和舅妈照顾她，有人给她留饭留灯，他出警在外，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许沁的心一沉。
“我用我自己的工资租房，不行吗？”
宋焰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你的工资是能租房。可要租在你工作地附近，房租一交，一个月也就基本不剩了，你还怎么生活？”
他说得很现实。
许沁听懂了，所以更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说 "那也好过现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焰看着她：“怎么了？是家里让你不开心了？”
他以为她在闹小脾气。
他以为那句话问出来，她就会像以前一样把委屈说出来，他再哄一哄就好。
可许沁只是垂下眼，轻声说：“没有。我就是…… 觉得离医院太远了，每天太累。”
宋焰听了，反倒松了口气。
“嫌远的话，医院不是有值班室吗？忙的时候就在那边歇一晚，省得来回折腾。我听舅妈说，她也是这么跟你提的，是吧？”
许沁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舅妈的话，原来早就递到他耳朵里了。
她忽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什么都没露出来，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
宋焰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队里忽然有人喊他，“宋焰！出警！”
他动作一顿，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语速快了几分。
“你先回去，路上慢点。”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大步跑回了队里。
许沁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半，她回到五芳街。
客厅的灯照例关着，厨房照例亮着一盏。
灶台上照例扣着两个碗，菜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
她端着碗，站在昏暗的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亮了。
是宋焰：「到家了吧？早点睡。」
许沁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咽下最后一口凉饭。
白天在医院听同事说，城南那片有个老小区，一居室月租便宜，就是房子旧。
她打开手机，翻了很久的租房页面。
最后她退出来，关掉屏幕。
厨房的灯很亮，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