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整座城市被墨色染黑。偌大的客厅里,灯光昏暗,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墙面的投影亮起,晦暗的阴影落在男人紧绷的侧脸上。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整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灯红酒绿,喧嚣隔着一层玻璃远远浮在外面,衬得这巨大的空间里有些落寞与寂寥。
周屿声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后背深深靠着软垫,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他的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
投影上面,是一张女人的侧脸图。
背后是虚幻的彩色鱼群,女人长发蓬松,精致的侧脸在蓝光下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温柔又安静。
上次海洋馆以后,周屿声借口将周锦礼手中的照片全部导了过来,其中,就有这张许初被偷拍的侧脸照。
周屿声举着酒杯,目光静静地落在投影上,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空落。
肖津彦方才说的那些刺耳又难听的话,一直不受控制地萦绕在他的耳旁,久久不能散去。
随着与许初的接触越来越频繁,他心里冰封的那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地松动,他的理智也正一点点地被麻痹。
好似真如肖津彦所说,他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脑海里的想法越来越超脱理智的管控。
小薄荷是谁的儿子,这个问题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不管许初心里喜欢哪个男人,只要她愿意在心里留给他一个位置。
可是最后,只有他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
周屿声嘴角溢出一丝自嘲。
荒唐,真是荒唐!他怎么可以越来越没有底线,没有原则。
窗外万家灯火热闹纷呈,可这间屋子,冷冰冰的,只有投影上女人温和的侧脸,带着一丝暖意。
周屿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投影里的女人,任凭翻涌的思绪将他吞没,一言不发,直至孤寂裹住了他的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
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不远处金属置物架的一角。
那只小王子陶瓷杯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只许初和小薄荷亲手做的,又被不小心摔碎的陶瓷杯,这些本该被丢弃的碎片,都被他一点点地细心收好,然后花费了好几个夜晚,自己亲手一点点地粘补回来。
虽然心里恨了这个女人多年,可她送的礼物,每一件,都被他完好保存着。
真是可笑。
杯身上,被细密蜿蜒的裂痕盘满,像是一道一道浅白的伤疤,无论怎么精心修补,都抹不掉曾经碎裂的痕迹。
苦涩的酒液又往下少几分。
周屿声望着那只带着裂痕的陶瓷杯,眼底的情绪越发沉郁。
他和许初,亦是如此。
即使他们两个人现在可以相安无事地相处,可是,那道裂痕一直存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伤痕累累,那道缺口,他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是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明明,很清楚。却总是,做那些违背原则的事。
投影里蓝光下的侧脸依旧安静美好,可周屿声也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再也回不到毫无瑕疵的模样。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无声的叹息落在寂静又空荡荡的客厅里。
——
鼎屹集团咖啡厅,董盈婳火急火燎地找到许初。
“初初,重磅消息!我今天去对接项目,结果告诉我说和徐氏集团的合作取消了!”
许初握着咖啡杯的指尖一顿,脑海中飞快地扫过什么,可她却不敢确认。
董盈婳没有发现什么,继续将听来的消息倒豆子般倒出:“我还听说,不只是鼎屹和徐氏终止了合作,这个行业里的其他有点名声的公司,也是突然之间,陆陆续续和他们斩断了合作。”
“你说这徐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董盈婳凑到许初身前,压低了音量,狐疑道。
“而且,这件事之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对,就是那晚你帮我送文件以后!”董盈婳睁大着双眼盯着许初,“初初,那晚你去送文件,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啊?”
许初的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温度通过掌心,顺着血液一点点地暖至全身,直至心脏,突如其来的温度,让胸口有些闷胀。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平静地开口。
许初并不打算将那天徐星伟和她发生的摩擦告诉董盈婳,既然徐家已经被处理了,那也没必要说出来让董盈婳徒增担忧。
董盈婳深思片刻,还是没找到什么头绪:“那可真奇怪,徐家能得罪什么大人物呢?该不会是我们周总吧!”
“虽然徐家风评不怎么样,但是他们到底是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人这么给收拾了!”
许初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董盈婳分析得确实有些道理,或许,这真的就是周屿声做的。
可他,为何,真的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吗?
许初还没来得及深思,便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短信,是关于哥哥下一个阶段的治疗费用。
又是一笔巨额的支出,许初的心口猛地一滞。她已经没有心力去猜测周屿声的想法,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眼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初放下手机,将那点无处安放的窘迫和压力,硬生生压回心底,继而恢复了神色的冷静。
“盈婳,要是之后有合适的外部委托项目,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时间紧也没关系,我可以加班赶。”
董盈婳和许初共事几年,自然知晓她经济上的难处,听到她这么说,也立刻懂了她现在的处境,她点点头,语气温和:“知道了,我也去问问和我相熟的校友们,要是有合适的,我第一时间和你说。”
“你别着急,不管怎样都会有办法解决的。”董盈婳安慰着。
许初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谢谢你,盈婳。”
和周屿声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意外的温柔与心动,像是一场念念不忘的思念,换来的美好梦境一般。
这场梦,太过美好,以至于她有些沉溺其中。
直到,这份缴款通知,猛地将她拉回现实。
她一直都知道,从家里的那场意外开始,她的生活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柔。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是陈越发来的消息。
“许小姐,明晚七点,文史交流晚宴,周总亲自出席,需要您随行口译工作。”
许初的指尖轻轻一顿。
许初之前就有所耳闻,这个中外高端文史交流晚宴,是国内文化协会联合海外名校研究院共同主办的年度重磅盛会。业内泰斗、海外资深汉学家、各大名校教授、政企高层都会到场。
这个交流会,每年都会在不同的国家举办,今年,正好轮到望京。
不管怎么说,这对许初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若是能借此机会结识到一些海内外顶层大佬,对日后的工作也会有所帮助。
“好,我会做好准备。”她快速回复。
收到消息以后,许初便回到办公室,伏案整理明天晚宴的所有资料。
她工作向来细致,不管是跟着周屿声出席场合,还是其他的一些细微的工作,都不会有半点敷衍。
桌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她提前查阅了明天会参加的人员,以及大量往年宴会能找到的相关资料,预设了一些可能会发生的状况,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夜色浓重,整间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楼里的人大半都下了班,只剩下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许初忙得差不多的时候,陈越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许小姐!”陈越提着一只高级礼盒走了进来,态度恭敬,“周总特意让我送来明日晚宴的礼服。”
许初第一反应便是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麻烦陈助理拿回去吧,我自己有适配的职业正装,帮我多谢周总好意了。”
“那好,就不打扰许小姐工作了。”
见许初拒绝,陈越也不好强求,拎着礼盒走了出去,廊道上,一身西装的男人慵懒地倚靠在栏杆处,身体大半隐没在暗处,却难掩修长高大的身形。
“周总,许小姐拒绝了。”
周屿声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去开车。”
冬日里的夜晚,空气里像藏着一把冰刃,连呼吸都冷得有些刺鼻,所有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飘渺的烟雾。
许初拢了拢身上外套,快步走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这个时间点,还能赶上最后一趟公交车。
直到,一辆黑色的车辆突然停在了她的眼前。
许初的脚步一顿,这辆车,似乎看着有些眼熟,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后车窗玻璃缓缓落下。
“上车。”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
周屿声锋利的侧脸隐在夜色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见许初还停在原地,周屿声也不恼,只是平静地补充道:“关于明天晚宴的细节,还要再和你商讨下。”
一听到是工作上的事情,许初只能听从领导的安排,快步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熟悉的木质调香气扑面而来,男人慵懒地向后靠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可他身上那股压迫感,让这小小的车厢内,莫名带着一丝压抑。
她忽然想起了在金湾会所的那晚,肖津彦当着他的面,将她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件赤裸裸地摆了出来,言语中都带着不加掩饰的侮辱。
窘迫,又难堪。
那天晚上以后,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人总是这样,会下意识地选择逃避,好似不去面对,就能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初敛了敛情绪,带着略微疏离的口吻,轻声问道:
“周总,关于明天晚宴的事,是还有什么重要吩咐吗?”
周屿声不由得在心里自嘲,这个女人当真可以和他分得如此清楚,完全公事公办的模样,要不是借着工作的由头,恐怕连送她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出手,将身旁的高档礼盒放于许初膝上。
“明晚的礼服。”
礼盒上面的logo,她方才就看到了,高档品牌,这个品牌的任何一件礼服都价格不菲。许初抓着礼盒的双手微微发烫。
除去工作关系,她没有任何理由再和周屿声产生这种私下接触。
“周总,这件礼服太贵重了,我可以自己准备。”
周屿声依旧保持着方才松弛的姿态,只不过,不冷不淡的嗓音里,透着威压。
“明天这场晚宴汇聚学界泰斗和海外贵宾,你和我一起出席,代表的是我们鼎屹集团的脸面。若是穿得太过随意,丢的,是我们鼎屹的脸。”
“许初,你应该知道,这种场所,你需要具备的,不止是专业能力。”
周屿声凌厉的声音自带着一股冷意,像是方才空气里的那股冷风般,有些刺骨。
“我知道了。”许初将礼服放置身旁,“多谢周总。”
周屿声交叠起双腿,语气生硬:“我是为了工作着想,不是为了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坐在驾驶位的陈越都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空气里的怪异氛围,连气都不敢大喘。
许初端坐在座位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弄着衣摆。
所以,周屿声大晚上的送她回家,就是为了给她送礼服,提醒她要穿着得当吗?这个男人的行为,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她突然想到了白日里董盈婳说的那些话,微微侧过身,视线朝男人看了过去。
“徐氏集团的事,是你做的?”
周屿声敲击膝盖的手突然一顿,她倒是没有太笨。
“嗯。”他低声应道。
“是因为……”许初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握成拳,停了一瞬,喉间被噎住了一般,直接堵住了剩下的话。
“与你无关。”周屿声深邃的眸光一暗,“徐星伟欺负我们鼎屹集团的员工,打的是我周屿声的脸面,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叫与许小姐无关?陈越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周总到现在都单身,一定是因为他这张嘴,真是死鸭子嘴硬!
原来如此,又是因为公司。
许初缓缓地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