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白凤站在雪地里,白衣染血,腰背仍直。
她身后的段氏护卫只剩十余人。
甲片碎了,刀鞘挂血,有个年轻护卫腿上还插着半截断镖,扶着段正淳时膝盖发抖,却不敢倒。
段正淳昏迷不醒。
他唇色青紫,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
那张惹过太多情债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浸过冷水的纸。
秦红棉盯着他,指节握得发白。
木婉清听见剑柄在师父掌心里轻响,低声道:“师父。”
秦红棉没有应。
她恨了半生的人忽然被抬到面前,不是风流含笑,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快死。
那团火烧得太久,烧到这一刻,竟一时找不到该往哪里落。
刀白凤却只看宁远。
“他中的毒不寻常。”她道,
“寻常解药压不住。誉儿说,你能吊命,也懂毒。”
段誉扶着段正淳,声音发颤:
“宁兄,求你救我爹。他从前纵有许多对不住人的地方,可他若死在这里,大理段氏便……”
“誉儿。”
刀白凤打断他。
段誉一怔。
刀白凤目光仍在宁远身上,声音却冷:
“求医,不必拿家门压人。”
段誉脸上一红:“是。”
旁边一个护卫急得俯身:
“宁公子,只要你肯救王爷,我等愿为你赴汤蹈火!”
“起来。”刀白凤道。
护卫僵在雪地里。
刀白凤侧目看他:“我来求人,不卖你们的膝盖。”
护卫咬牙起身,眼里急得发红。
宁远看了刀白凤一眼。
这位王妃一路败退到此,发上沾雪,袖口有血,来求他救命,却没有把自己折成一副任人拿捏的可怜样。
她求得明白,也站得硬。
宁远走近段正淳。
段誉下意识让开,又怕父亲滑落,手忙脚乱地托住肩背。
宁远伸手搭上段正淳脉门,指腹刚落,眉头便微微一挑。
“外寒内热,毒走任脉。”
他掀开段正淳袖口,臂弯处一线乌黑正往心口爬,
“像蛇毒,又不全是。谁碰过他?”
刀白凤道:“灰衣老僧。”
段誉急声道:
“他只以指尖点了父王一下。我没看清,像一阳指,又不像。父王是替我挡的。”
秦红棉冷笑:
“段正淳的仇人多得数不过来。老僧也好,女人也好,旧友也好,谁不想要他的命?”
刀白凤终于看向她。
两道目光在雪地里相撞。
一个青衣冷烈,一个白衣端肃,旧怨一瞬涌到众人脚边。
刀白凤道:
“秦红棉,你若想骂,等他醒了亲自骂。现在他若死了,你这半生的账,只能对着死人说。”
秦红棉脸色一变,剑柄被她握得更紧。
木婉清站在两人之间,披风遮着半张脸,心里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箭羽。
她从前只知道师父恨段正淳,也恨刀白凤。
可眼前的刀白凤没有趁机摆正室威风,只把最难听也最准的话,直直压回秦红棉面前。
宁远从怀里取出瓷瓶,倒出两丸药。
一丸塞进段正淳口中。
一丸碾碎,按在臂弯那道黑线上。
动作太快。
段誉愣住:“宁兄,你愿意救?”
“人抬到我面前了。”宁远把药粉按进伤处,声音平淡,
“难道还要王妃先伏一个?”
刀白凤眼神微动。
她原本准备好了被刁难,也准备好了被开条件。
江湖上救命恩最容易变成索命绳,段正淳又欠了太多旧债,随便一笔都能拿来勒人。
可宁远给药太快。
快到她那身防备还没出口。
“这药只能压半个时辰。”宁远道,
“半个时辰内,至少要知道那几人离这里多远,还会不会再冲上来。”
刀白凤点头:“你问。”
段誉眼神复杂地看着母亲。
他从未见过刀白凤这样向一个男人说话。
不是低头,也不是发号施令,而是把生死暂时交出去,交得冷静,交得清楚。
那人偏偏不是段家人,是宁远。
这让他心里又羞又涩,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最能稳住局面的确是宁远。
宁远没有安慰他,只问:
“哪一处遇上?几个人?除了灰衣老僧,还有谁?”
刀白凤答得很快:
“山下旧驿。对方七八人。灰衣老僧为首,另有两个蒙面人,一个使铁杖,一个使软索。铁杖专打护卫膝腕,软索冲誉儿来。段正淳替誉儿挡了一指,才中毒。”
段誉低声道:“是我连累父王。”
刀白凤看也不看他:“要悔,活下来再悔。”
段誉喉头一哽。
宁远抬眼,看向山道暗处。
方才毒箭逼木婉清露面,如今段正淳半死,段誉又被人盯上。
不是哪一处单独出了事,是有人用箭、用毒、用旧怨,把这些人往同一片雪地里赶。
黄蓉竹杖轻点雪面,目光沉了几分。
王语嫣脸色微白,扶紧了李青萝。秦红棉冷冷道:“他这种人,乱也是活该。”
刀白凤道:“他活该,不代表誉儿活该。”
秦红棉被这一句堵住,半晌没再出声。
段正淳胸口忽然急促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喘。
段誉忙扶紧他:“爹?”
宁远按住段正淳肩头:“别晃。”
段誉立刻僵住,手指还在抖。
宁远看向刀白凤:“方才为何不低头?”
郭芙瞪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黄蓉没有拦,只望着刀白凤。
刀白凤神情不变:“我低头你就救,不低头你就不救?”
“不会。”
“那我为何要低头?”刀白凤反问,
“我求你,是因为你能救人;我不低头,是因为我仍是我。段正淳的命要救,我的骨头不能折给旁人看。”
雪地安静下来。
宁远笑了笑:“好。”
刀白凤眉心微动:“好什么?”
“好在你没低头。”宁远收起瓷瓶,
“你若真把自己压低了,我还得扶,麻烦。”
郭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黄蓉唇边却掠过一点笑意。
王语嫣低头看段正淳,轻声道:“他气息稳了些。”
众人看去。
段正淳唇上的青紫退了少许,臂弯黑线也停住了,没有再往上爬。
秦红棉往前一步,又停下。
她想骂他,也想问他听不听得见。
可刀白凤在,木婉清也在。
那些在心里滚了半生的话堵到喉间,最后只化成一声冷笑。
山道另一头忽然又响起脚步。
不是追兵的急促,而是女子踉跄的喘息。
甘宝宝扶着一名受伤侍女走上雪坡,脸色苍白,衣袖被荆棘划破。
她一看见段正淳,眼眶顿时红了。
“段郎!”
话音未落,树影下又有斗篷被风掀开。
阮星竹抱着药包奔来,鬓发散乱,脚下一滑,仍死死盯着段正淳臂弯那道黑线。
“王爷!”
两声一前一后落下。
雪地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秦红棉冷笑出声:“真热闹。”
刀白凤没有笑,也没有怒。
她垂眼看着昏迷的段正淳,语气淡得发冷。
“他还没醒,你们倒先齐了。”
甘宝宝脚步一滞。
阮星竹咬住唇,没有还嘴,只把怀里的药包攥得更紧。
木婉清披着宁远的披风,站在秦红棉身后,看着这些被同一个男人牵扯半生的女子被血和毒压到一处,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方才更冷。
宁远没有看她们争。
他只看段正淳仍未睁开的眼,又看山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林。
旧账已经围成一圈。
而暗处的人,还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