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一下一下偏斜。
殷素素走在最前,斗篷下摆拖着雪水,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住。
厅中低头一个少年。
青布旧衣,肩背微弓,头发被雪打湿,贴在苍白额角。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脸,眼眶先红了,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声:
“娘。”
殷素素的手指猛地蜷起。
那张脸不像得十成十,却像在最该像的地方。
低头时的怯,忍咳时的轻颤,叫“娘”
时尾音里的哑,都像从她记忆深处割下来的一小块。
宁远站在她身侧,没有催。
殷素素往前一步,又停下:“你几岁离开我?”
少年低下头:
“十岁不到。冰天雪地里,爹娘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回武当。”
这句话像刀背敲在殷素素心口。她脸色白了白,又问:
“你爹临终前,最放心不下谁?”
少年眼圈更红:
“放心不下我,也放心不下娘。爹说,娘一生要强,若没人护着,旁人只会逼你。”
殷素素的手抬了起来。
她差一点就要摸上那张脸。宁远在旁沉声道:“慢。”
少年抬头,露出一点茫然:“这位是……”
“宁远。”宁远道,“方才在梅冢替你娘挡针的人。”
少年立刻俯身:“多谢宁公子。”
他拜得轻,身子像没什么气力,额头几乎碰到地砖。
几个庄丁看得神色松动,朱九真也恍惚了一瞬。
周芷若站在廊柱旁,指尖搭着剑柄,没有说话。
赵敏一直没动。
她站在灯影外,看那少年从地上撑起身。
左手撑地,右膝先起,肩膀故意塌着,像病久的人怕牵动伤处。
可他站稳那一刻,脚尖自然分开,右足落得比左足沉,腰胯先稳,肩背才慢慢虚下去。
赵敏忽然笑了一声。
少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戒备,又很快藏住:
“赵姑娘。”
赵敏走近半步:“你认得我?”
少年咳了两声:
“押我来的人说过。汝阳王府郡主,赵敏赵姑娘。”
殷素素脸色一冷。
赵敏却像没看见,随手端起桌上一盏热茶,递到少年面前:
“路上冷,喝口茶。”
少年迟疑一瞬,接了。
茶盏很烫。
他指腹一紧,却没有立刻缩手,只把咳声压在喉咙里,装出一副忍痛的样子。
赵敏盯着他的手:“你接茶的手,比你说话老实。”
少年低声道:“我不懂赵姑娘的意思。”
“张无忌在武当长大,又受寒毒折磨,手不该这样。”
赵敏伸指在茶盏边一弹,热茶晃出半圈,
“砍柴挑水磨出来的茧,在掌心,在虎口。你拇指外侧和无名指根硬得像铁,是扣缰绳、拉短弓留下的。苦活做不出这种手,马背和弓弦才做得出。”
少年握茶的手顿住。
殷素素看向赵敏:“赵姑娘。”
她语气仍冷,却比方才少了一分急。
赵敏没有回头,只盯着少年:
“还有,你从地上起来时,先找重心,再藏肩背。病人起身先护气,练过的人才护下盘。你想装得虚,骨头却还记得怎么站稳。”
少年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颤:
“娘,她是蒙古郡主。她恨张家,想杀我,又何必找理由?”
这一声娘喊得又轻又狠。
殷素素眼神一晃。
宁远已经往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子:
“你再喊一声,我就让你以后都喊不出来。”
少年脸上畏怯更深,膝盖一软,又要俯身:
“宁公子,我若不是张无忌,谁会知道我爹娘旧事?谁会知道冰天雪地,谁会知道武当路?”
赵敏冷笑:“你知道的是故事,不是人。”
她忽然把茶盏踢了出去。
瓷盏翻滚,直撞少年左脚踝。
那少年本该病弱迟缓,却在茶盏碰到前一瞬侧身,右手快如鹰爪,反扣赵敏手腕。
五指扣穴,拇指压脉,动作干净凶狠,半点病气也无。
刀光一闪。
赵敏短刀贴上他颈侧,宁远同时扣住他肩井,将人往下一沉。
少年膝盖砰地砸在地上,地砖震出一声闷响。
病弱的皮相一下碎了。
他肩背绷紧,眼底阴狠翻出,咳声也没了。
周芷若剑尖抵住他后心,郭芙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又发怒:
“还真敢骗!”
赵敏俯身,短刀压得他颈侧渗出一点血:
“近身夺腕,扣脉截劲,怯薛营里教小崽子的把式。蒙古亲军先练骑,后练弓,再练落地擒拿。你装得了病,装不了骨头。”
少年咬牙不答。
宁远手上加力。
肩骨发出轻响,少年额头渗出冷汗,却忽然看向殷素素:
“你不想知道真张无忌在哪里吗?”
殷素素的脸像被雪浸透。
“说。”
少年扯了扯嘴角:“放我走。”
赵敏短刀往下一压:“你没资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年盯着殷素素,眼神里竟又挤出一点哀求:“娘……”
宁远一掌抽在他脸上。
响声清脆,厅中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宁远声音冷淡:
“我说过,再喊就割舌。你若想留着舌头说无忌在哪,别浪费。”
少年吐出一口血沫,笑意忽然变得古怪: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赵敏脸色微变:“下颌!”
宁远扣住他下巴,可少年牙关已经一错,喉间传来极轻的碎响。
黑血从他唇边淌出,毒性顺着颈侧青筋飞快爬上来。
小昭惊呼:“牙里藏毒!”
黄蓉银针出手,连扎他胸前三处。
宁远封住他喉下穴道,想逼他吐毒,可那毒入喉即散,少年瞳孔很快失了焦。
殷素素冲上前,一把抓住他衣襟:“无忌在哪里?”
少年嘴唇抖了抖。
殷素素俯身,几乎把耳朵贴到他唇边:“说!”
黑血顺着他下巴滴到她手背上。
这个人不是她儿子,可他用她儿子的脸喊过娘,又把张无忌的名字捏在死前最后一口气里。
真假都像刀,偏偏她不能躲。
少年像想笑,又像临死前终于怕了,声音碎得被风一吹就散。
“无……量……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头一偏,气息断了。
前厅灯火摇晃。
殷素素仍抓着他的衣襟,手背上黑血一点点冷下去。
赵敏收刀,脸上没有得意。
“未必是真话。”她道,“也可能是让我们去的路。”
殷素素慢慢松手,站起身。
她看向赵敏,眼神仍硬,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满是拒意。
“方才,”她顿了顿,“多谢赵姑娘。”
赵敏眼睫微动。
这一声赵姑娘,比一句道歉还不容易。
殷素素这样的人,肯把敌意收回半分,已经算把门开了一条缝。
赵敏偏过脸: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把蒙古人的本事装得这么难看。”
宁远看了她一眼:“嘴硬。”
赵敏冷笑:“宁公子左臂还流血,管好自己。”
黄蓉的视线从尸身移到殷素素怀中的旧信:
“梅冢逼信,前厅送人,对方要的是乱。无量山三个字,不论真假,路都已经摆出来了。”
周芷若低声道:“无量山在大理。”
殷素素把旧信重新贴身收好。
她看着地上那张陌生又相似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水光被压成冷意。
“我去。”
宁远道:“一起去。”
殷素素看向他,又看向赵敏。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若无忌真在那里,我记你们这份情。若又是局……”
她声音低下去,
“我会让设局的人,亲自尝尝红线针是什么滋味。”
厅外雪声未歇。
“无量山”
三个字,像一座看不见的远山,沉沉压在灯火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