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老梅,红花从白雪里探出来,像一截截未干的血。
朱九真提灯走在前头,灯光扫过墓碑,照得碑上旧字忽明忽暗。
她在这里长大,此刻却越走越慢,连呼吸都放轻了。
宁远停在石亭外。
亭中空荡,只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面没有雪,四周也没有脚印,干净得不像有人来过。
赵敏立在梅影里,视线从亭柱、石阶、匣盖一路扫过,唇边那点笑意已经收了。
“太干净了。”她低声道。
宁远还没答,坡下忽然传来马铃乱响。
一骑从风雪里硬闯上来,马蹄几乎踏到石阶前才被勒住。
马上女子翻身落地,斗篷一掀,雪沫从鬓边散开。
她右手虎口磨破,马鞭只剩半截,却顾不得看一眼。
殷素素。
她的目光先落在黑木匣上,又落到宁远手中的纸笺,脸色白得像被雪浸过。
“谁给你的?”
宁远没有立刻递过去,只看见她怀里鼓起的一角油纸。
殷素素察觉他的目光,手指立刻按住衣襟,像那里藏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她最后一条命。
黄蓉问:“殷夫人为何深夜来红梅?”
殷素素嘴唇动了动,声音绷得极紧:
“有人说,无忌在这里。”
张无忌三个字一出,梅冢的风仿佛都低了一截。
宁远把纸递过去。殷素素指尖碰到“梅冢等候”
四个字时,指节微微发抖。
她从怀中取出半张红梅笺,墨迹被攥得有些花,可那行字仍清楚:要见张无忌,带武当旧信。
赵敏看了一眼,道:
“知道你手里有信,也知道你一听见儿子的名字,就不会不来。”
殷素素冷冷看她:“赵姑娘若是来笑我,大可不必。”
赵敏没有回刺,只偏头看向亭中黑匣:
“我笑不出来。那匣子等的不是信,是你的命门。”
殷素素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底:
“我若真有命门,早死在江湖上了。”
梅林深处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殷姑娘这张嘴,还是当年天鹰教的脾气。”
朱九真手中灯笼一晃。
那声音从四面梅枝里钻出来,沙哑,隔着风雪发闷:
“旧信带来没有?”
殷素素猛然抬头:“你是谁?”
“你儿子在我手里。”那声音慢慢道,
“你还有心思问我是谁?”
殷素素的手指扣住油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明明站得很稳,肩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分。
宁远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先让人出来。”
“宁公子也来了?”暗处的人笑了笑,
“好。你若碰亭中匣子,张无忌便少一根手指。殷姑娘,你若不信,可以想想红线针扎进骨缝是什么滋味。”
殷素素脸上的血色退尽。
旁人听见“红线针”,只觉阴毒。
她听见的却不是针,是一个孩子在黑暗里忍痛,是寒毒入骨时小小的手抓着衣角,怕她伤心,咬着牙不喊娘。
她往前迈了一步。
宁远伸手拦住。
殷素素几乎没有看他,手腕一翻便要脱开。
她出手仍狠,半掌扫来,若换旁人,腕骨都要被震断。
宁远没躲,只用左臂硬接。
闷响很轻。
殷素素怔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他。
“让开。”她声音哑了,“那是我儿子。”
“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去。”
“你不懂。”
“我懂。”宁远看着她,
“你一路上已经知道这局太假。若真抓了张无忌,何必只逼一封旧信?可你还是来了。因为你怕万一是真的。”
殷素素眼神一下变了。
她可以听赵敏讥她,可以听黄蓉劝她,甚至可以听暗处那人拿张无忌的名字剜她的心。
可“万一是真的”五个字,正正落在她不敢碰的地方。
暗处那人冷笑:
“说得好听。宁公子既然护她,不如你替她把信放进匣子。”
宁远伸手:“信给我。”
殷素素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远没有抢,也没有逼近,只把掌心摊在她面前:
“我替你走。若是真的,我把人带回来;若是假的,你不必亲手把自己送进去。”
殷素素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掌心没有轻薄的勾引,也没有男人惯有的怜悯,只是等着她把最要命的东西交出来。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漂亮话,见过男人把护人说成占有,把心疼说成施舍。
宁远没有说那些。
她慢慢取出旧信。信封发黄,被油纸裹得极好。
递出时,她手还稳着,眼底却红得厉害。
“若无忌真在里面呢?”
宁远把旧信收入怀中,语气很平:
“那我把活人背出来。”
赵敏从袖中递过火折子。
宁远接住,啪地打亮,火星在雪夜里跳了一下。
暗处声音一沉:“你做什么?”
“谈条件。”宁远道,
“我不见人,就烧信。你若真只要这封旧信,现在该比我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梅林忽然静了。
风吹过红梅,雪粒簌簌落下。
殷素素盯着那点火,像怕火烧了信,又像怕火熄了,连逼对方现身的胆气都没了。
片刻后,石亭后方一块黑布缓缓挑起。
帘后露出一截青衣,一只少年人的手垂在榻边,手背苍白,指节瘦削。
殷素素身子一晃:“无忌!”
那只手像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动,比暗器更狠。
殷素素所有防备都被击碎,脚下雪声一乱,人已往前冲去。
宁远先一步踏入亭前雪地,第一步落下无声,第二步却忽然偏了半寸。
梅枝间红线骤紧。
三枚乌黑细针从亭柱暗孔里射出,不射宁远,反射殷素素面门。
她眼里还只有帘后那只手,反应慢了半拍。
宁远倒掠回来,袖袍一卷,卷下两枚,第三枚穿透衣袖,扎进他左臂。
黄蓉低喝:“别碰针!”
赵敏短刀挑断红线。
周芷若长剑刺入亭柱,木屑炸开,里面藏着一具小弩。
郭芙怒骂一声,提剑往冢后追去,却只看见一地被风吹散的梅花。
帘后的青衣手臂忽然塌了下去。
小昭轻轻吸气:“是竹子。”
殷素素冲入亭中,一把扯开黑布。
榻上没有张无忌,只有竹片扎成的人形,外罩青衫,手背涂了药粉,远看像病中少年,近看只剩一堆冷物。
殷素素站在那里,手还抓着青衫衣襟。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假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像要把布料捏碎。
方才那声“无忌”
还留在梅林里,落下来时却没有人接住。
宁远拔出臂上细针,用帕子包住,走到亭边。
“殷夫人。”
殷素素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是假的。”
宁远没有接话。
她慢慢转过身,眼眶红着,唇却咬得发白:
“我从看见那张红梅笺起就知道太容易。无忌若真落在他们手里,岂会只要一封旧信?可我还是来了。”
她抬手按住心口,像那里疼得厉害。
“宁公子,我当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敢骗。到了今日,只要有人说一句我儿子还活着,我就怕。我怕他真在某个黑地方等我,怕他又吃小时候吃过的苦,怕我晚一步,见到的只剩一件衣裳、一只手,连一声娘都没有。”
赵敏垂下眼。
黄蓉看着宁远左臂渗出的血,眉心紧了紧,却没有打断。
宁远把旧信还给殷素素。
“死人、假手、旧衣裳,都是他们要你看的。”他道,
“我不找这些。”
殷素素抬眼。
“我要找活人。”宁远声音不高,
“能喘气,能走路,能当面喊你一声娘的张无忌。人没找到之前,你别再拿自己去换这种假线索。真要踩针,也轮不到你走在前面。”
殷素素怔怔看着他。
宁远没有碰她,也没有趁她最狼狈时说半句暧昧。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左臂还在流血,把那封旧信稳稳递回给她。
殷素素接过信,重新贴身收好。
“好。”她低声道,“我信你这一回。”
黄蓉道:“先回前厅。暗处没拿到信,未必肯收手。”
众人刚下石阶,山庄方向忽然亮起两盏灯。
一个庄丁连滚带爬奔来,脸都吓白了。
“公子!前厅……前厅有人送来一个少年!”
殷素素猛地停住。
庄丁咽了咽唾沫:“他说,他姓张,名无忌。”
宁远按住左臂伤口,眼神沉下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