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洞里没有风声。
没有风,冷反而更狠,像一只手贴着骨头慢慢往里攥。
郭芙靠在冰壁上喘了许久,才分清自己的呼吸和另一道细弱呼吸。
她肩头像被铁锤砸过,半边胳膊发木,额角也破了,一低头,血便顺着睫毛往下滴。
“小昭?”
黑暗里银铃轻轻一响,却没人立刻答。
郭芙心里一紧,嘴上先凶起来:
“你别装死。我从上面摔下来,可不是为了给你收尸。”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到一半又变成咳。
小昭的声音从冰石后飘出来,细得像快熄的火。
“郭姑娘还是这么会说话。”
“能嫌我说话,就还没死。”
郭芙扶着冰壁往前挪。
地上滑,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偏要装得不在乎。
摸到银链时,她指尖被冻得一缩,顺着链子探过去,碰到小昭手腕。
小昭被反缚在一块突出的冰石旁,双手勒在背后,脚踝缠着细链,外袍湿了一半,发间全是霜。
她脸色在一点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腕上那只银镯被锁扣扣死,火纹藏在袖口下,只露出一小截。
郭芙看见她腕上的紫痕,胸口莫名堵住。
“他们也真会绑人。”她蹲下去扯绳,
“绑成这样,待会儿宁远来了,还得费劲救你。”
小昭低声问:“公子会来?”
“废话。”郭芙把绳结扯得更用力,
“他那个人,嘴上凶,真到事上,谁都不肯丢。你天天公子公子地叫,他不来才怪。”
绳结被雪水浸过又冻住,硬得像铁。
郭芙手边没有剑,匕首也丢在雪崩里,只能把绳子按到冰棱上磨。
磨了几下,伤肩被牵动,她疼得吸了口气。
小昭想回头,银链一响:“你伤得很重。”
“闭嘴。”
“你流血了。”
“我说闭嘴。”
郭芙凶得厉害,手却没停。
冰棱割破她指腹,血涂在绳上,又被寒气冻成暗红。
小昭安静下来,只侧着脸看她。
那目光太软,郭芙被看得心烦。
“看什么?你以为我愿意救你?”
“小昭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郭芙把绳子又磨断一股,闷声道,
“平日装得最乖,真遇上事,刀也敢扔,火也敢挡,连自己被抓都不吭一声。”
小昭怔了怔:“郭姑娘生气,是因为我没喊?”
“谁生气了?”
郭芙立刻抬头,额角撞到低垂冰棱,砰的一声,疼得她眼眶发红。
她捂着额头怒道,“你别乱猜。”
小昭忍不住笑,又被咳嗽呛住。郭芙嘴上说
“笑死你算了”
,手却绕到她背后,把断开的绳股一根根扯松。
“我若喊了,娘会冲出来。”小昭声音轻下来,
“圣火香还在院里,蓝火也没灭。郭姑娘那时刚进门,公子又受了伤。我想,总要有一个人别把场面弄得更乱。”
郭芙手指一顿。
她最怕听见“添乱”一类的话。
可这话从小昭口中说出来,没有炫耀,也没有委屈,只像一件她早已做完的事。
郭芙心里酸得厉害,偏把酸意压成火。
“所以你就让他们把你绑走?你很厉害么?”
小昭垂下眼:“我不厉害。小昭只会这些。”
郭芙扯断最后一股绳,没好气道:“手伸出来。”
小昭的双手终于松开,软软垂到身前。
腕上勒痕深得发紫,有几处皮肉被磨破。
郭芙想碰,又怕自己显得太关心,便把自己的袖口扯下一条,塞到她手里。
“自己缠。别指望我伺候。”
小昭乖乖低头缠布。
她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缠了两圈便滑开。
郭芙看不下去,一把抢过布条,三两下替她裹住,动作粗,结却打得很稳。
小昭看着她的手,忽然问:
“郭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洞里一下静了。
郭芙的手停在她腕上,脸颊先热,随即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
“你方才听见公子喊你回来,眼睛红了。”
“雪进眼睛。”
“现在洞里没有雪。”
“你!”
郭芙气得抬手要戳她,指尖碰到小昭腕上的伤,又硬生生停住。
她别过脸,
“他喊得那么急,谁听了不会吓一跳?我才不是……”
她说不下去。
那一声“芙儿,回来”还在耳边。
她从小被人喊名字,爹娘喊,外人喊,宁远也喊过,可雪崩那一刻不一样。
那声音急得像只要她再慢一步,他就真要冲进雪里陪她一起摔下来。
郭芙越想越乱,干脆去解小昭脚踝上的细链。
链扣藏得巧,她用指甲抠不开,便拾起一截碎冰去撬。
“你问我做什么?”她闷声反击,
“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小昭没有立刻回答。
郭芙抬头,正看见小昭指尖轻轻按着银镯。
那镯子被锁扣困住,火纹在微光里像一线不肯灭的蓝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从前只想有个地方能留下。”小昭慢慢道,
“跟着公子以后,才知道有人会在你说没事时,看你手有没有抖;也会在你低头时,问你是不是怕。郭姑娘若说这是喜欢,那小昭大概是喜欢的。”
郭芙心里一涩,嘴上却哼:“你倒承认得快。”
“不承认也没用。”小昭看她,“郭姑娘也是。”
郭芙瞪她。瞪到一半,忽然没了力气。
她低头用碎冰猛撬链扣,咔的一声,细链终于松开。
小昭脚踝一软,险些倒下,郭芙伸手扶住她。
两人靠得很近。
小昭身上有淡淡药香,混着雪洞寒气。
郭芙本想推开,可小昭轻得像一碰就会碎,她的手便没动。
“出去以后,不许把今天的话告诉宁远。”郭芙低声道。
小昭点头:“郭姑娘也不许告诉公子,小昭承认了。”
“谁稀罕说。”
郭芙扶她靠到冰石边,顿了顿,又别扭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别老郭姑娘郭姑娘地叫,听着烦。”
小昭眨了眨眼:“那叫你什么?”
郭芙耳根发烫,故意凶她:“随便。”
小昭轻轻笑了下:“芙姐姐?”
郭芙手一抖,差点把断链掉在地上。
她瞪过去,却没真骂。
小昭看她那样,笑意更软,眼底却隐隐有水光。
右侧冰壁后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两人同时僵住。
那声音不是雪塌,是脚步踩过空腔。
接着,几句生硬汉话夹着波斯语从冰壁后传来。
“雪崩封了旧道,她不会远。”
郭芙立刻捂住小昭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
小昭的手抓住她袖口,指尖凉得惊人。
另一个声音更低:
“长老有令,圣女之女要活着带回。秘钥在她身上,审判必须在圣火前开始。”
郭芙掌心一冷。
冰壁外有人拖动银链,一下一下敲着雪层。叮,叮。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近。
小昭慢慢把郭芙的手从自己唇上拿下来,用气音道:
“他们找的是我。你躲到后面去,若有缝隙,你先逃。”
郭芙看着她。
方才那个承认喜欢宁远的小丫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却又想把所有祸事揽到自己身上。
郭芙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怒意,怒她总这样,也怒自己从前竟只顾吃她的醋。
“闭嘴。”郭芙捡起地上一截断链,握在手里,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不救你了。”
小昭怔住。
郭芙把她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到冰壁前。
她害怕,手心全是冷汗,肩上的伤也疼得发抖,可她站得很直。
“他们要审你,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小昭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一下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郭芙垂在身侧的手。
郭芙僵了一下,没有甩开。
冰壁外,银链第三次敲下。
咔。
一道细缝从冰壁中裂开,蓝火的光渗进雪洞,照亮两个少女交握的手,也照亮小昭腕上那只藏着圣火秘钥的银镯。
外面的波斯人低声念出审判词。
圣女之女的审判,已经逼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