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哀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一个人或是一件事造成的,对于文霜来说,她的悲哀好像从一开始就早有预兆。
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只要没生出儿子,哪怕顶着超生的风险,躲着计生办,也得把儿子生出来。
她是长姐,有两个妹妹。
人生的许多时候是只能自己捱过去的,一点一点咬着牙硬挺过去,文霜很多时刻都是这样过来的,像抱着妹妹躲在二舅家里,听着二舅妈难听的指桑骂槐。那时候谁家都没粮食,能分出来几口给她和妹妹们就很好了。有时候躲进山里,山上夜里很冷,她和妹妹们就挨在一块,怕狼、怕蛇、怕一切声响。
父母出去躲着,只能她带着妹妹们,好像躲过那几年就好了,又没那么好。
弟弟从小到大很顽皮,也很挑食,吃不起馒头的日子会去爷爷家要个馒头,弟弟一个人吃。
爸妈说,他挑食,不吃饭。
鸡蛋那时候也很稀罕,家里人舍不得吃,偶尔煮一个,切成两半,大半给弟弟,小半她和妹妹分着吃。
她和妹妹说,只是家里没钱,爸妈还是对她们很好的。
林知白铺开一张印着六芒星的黑桌布,从盒子里拿出一摞牌,洗了几下,一字铺开,看向文霜:“抽一张最吸引你的。”
东家说这个牌叫塔罗牌,是她问东家,能不能给她抽一张,东家说好,但是决定还是要自己做。
文霜只选了一张,像她跟东家说的那样,她这样的人,一张就够了。
她抽的牌很丑陋,不像什么天使,山羊角、蝙蝠翅膀,两个裸体小孩被拴着链子,系在恶魔脚下。
她迫切的看向东家,东家问她“我一般抽三张,你不再抽了吗?”
她摇了摇头,一张就够了,她从来得到的很少,所以也不贪心。只要给她一点点甜头,她就可以过的很好。
“那好,就这张。”林知白指着那张恶魔牌,“看到了吗,锁链是松的。”
文霜没懂,又使劲的看向这张恶魔牌,东家说这是恶魔牌,是不好的意思吗?
“锁链拿下来,就不被拴着了。”林知白又说,“你呢,你有锁链吗?”
锁链,她有什么锁链,她又不是狗,还要被拴着。
她摇摇头,问东家:“这两个小孩被拴着像条狗,为什么不摘下来?”
“因为欲望、执念、沉溺,”林知白深深看着她,“因为他们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就是舍不得。”
文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棉鞋。这是她来四时馆后买的,真暖和,她的脚从来没在冬天这么暖和过,
她的手上搽了东家给的药膏,还有脸,今年也不生冻疮了。
她好像是一个崭新的城里人。
前天孙俊义来找她,跪下来求她别离开,痛哭流涕的。她想起来刚和他进城那会儿,她以为从此有家了。
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依偎在青年身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对她很好,囫囵的鸡蛋,省下来的板栗,都第一个给她。
出租房和另外一对夫妻拿着板子隔开,并不隔音,可她每天打扫的干干净净,这是他们的“家”。
孙俊义说他错了,他们会回到从前那样,他还是她的俊义哥。
可是其实,很久之前,她就问过自己,做错事情的人真的会迷途知返吗?
迷途知返的人,做过的事就可以都不做数了吗?
她的脖子上确实有锁链,像恶魔跟前被欲望拴着的狗,该挣脱了。
她再看那张恶魔牌,已经看不清了,脸上一片温热。
李书成买水果回来的时候,林知白还在洗着那副塔罗牌,她没什么要算的,却又想算点什么。
李书成把切好的凤梨摆出来,问她:“来一块?”
看着金黄色的凤梨一块块排在透明盒子里,她把塔罗牌放在一边,拿着叉子戳了一块,有点凉,但很甜。
凤梨塞进嘴里嚼一嚼,什么思绪都不见了,她开始眯起眼睛品味酸甜的滋味。
“别烦心了,这世界上很少有什么全然的好或者全然的坏,”李书成的声音淡淡响起,“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参半。他坏的时候,非想起他偶尔的好,拿着这点好翻来覆去的糊弄自己,然后竟也信了。”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她要是真回去了,那也是她的路。你帮过了,就别背在身上了。”
林知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对,不过要不要打个赌,我觉得的吧,她不会那样选。”
李书成没在意,插了一块凤梨又递过去,看着她,“行行,好吃吧?”
“很好吃。”
“东大街那边新开的水果店,我进去看了是真新鲜,挑了个成色最好的,明天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也行。”
林知白听李书成的建议,给文霜放了一个周的假期,叫她去处理私事。不过嘱咐她,有需要帮助的一定要开口。
和李书成的赌没打成,文霜走了。她和林知白支了自己的工资,然后消失了。
文霜并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所有联系方式都联系不上,林知白给她的工资卡汇了她这半月的工资,和年底应该发的奖金。
李书成开玩笑,“我那时候要是遇到你这种好老板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林知白抽出一个包的厚厚的红包,“叫老板。”
李书成乖乖喊了声老板,问林知白怎么还有他的份儿呢。
林知白说:“怎么能忘了四时馆的元老级人物呢。”
他在四时馆的时间和这些人比实在不长,许多食客都忘了,更多的没见过他,可她还记得那会儿的小李收银员。
李书成笑笑,她在那儿,就像她的四时馆了。
遇见是不能被预估的,分离有时候也是。很多人离开了,就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有更多交集。文霜的离开也只是离开,偶尔林知白也会想,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大概不容易。
快过年的时候,四时馆早早放了假,林知白把晴天娃娃摘下来,叫它们也休息休息。然后指挥李书成在门口
挂上了金鱼坠子,一个个元宝似的金鱼鼓着肚子,缀着红色流苏和福球,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游了起来。
那天晚上,林知白久违的梦到了洛书。
和白天的热闹喜庆不同,梦里的洛书坐在漆黑的夜色里,守着几处坟茔,坟前有些没散去的灰烬。
青天高,黄地厚,月团圆。
农历的七月十五到来之前,洛书会去家族的坟地前烧纸,火光噼里啪啦,映着洛书的脸带着火光的亮。
中元节是个好节,是个团圆节。
去之前,小春不理解,问洛书不害怕吗?
洛书摇摇头,和看不见的家人团圆有什么好怕呢?
生时再显耀的人,死后也是一个小小的坟茔。战时四乱,纷飞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到哪里,走了也好。缠绵病榻的人,离开了也算是解脱。只是月圆的厉害,看见那么圆那么亮的月亮,总会想到团圆。
七月十五真是好日子啊,古人定节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七月十五和地下的人团圆,八月十五和地上的人团圆,同一轮月亮照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呢。
洛书用手背擦了擦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她一点也不想哭,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看她哭做什么,团圆是个好日子,该笑才是。
往常家里的供桌是十分气派的,摆上的也都是珍馐佳肴,可世异时移,她只能包个白菜肉馅儿饺子,配上几个小炒。好在她酿的酒不错,挖出来倒上,这人倒是愿意喝酒的。
十四烧了纸,十五就不烧了,该回家里好好等着,怕归家的人回家却看不见人。
从前都是洛书去坟前看他,只有这天,他大概能高高兴兴的归家。
阿随也不在,不然得叫他看看阿随的。
阿随长得这么早了,洛书把手抬着高高的,给坟茔里的人看。其实她也很久没看到过阿随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几颗子弹。她把几颗子弹浅浅地埋在坟茔跟前,悄悄的告诉里面的人,“阿随知道你喜欢这些,只是大师说埋着枪太凶了,这几颗你拿着玩,就不无聊了。”
她拍了拍那块埋着子弹的土,把准备的酒都倒在另一侧的黄土上,“早早回家,我在家里等你们啊。”
林知白醒的很早,盘腿坐在床上,静默的发呆。坟茔静静的立在那,好像确实又些孤独,她从前没想过这些。今年的中元节,她都在做什么呢?
那会儿四时馆刚开业不久,每天看着账本数着食客,还特意买了个算盘扒拉着,涨几个都高兴,和洛书大为不同。
或许,林知白无意识的在下巴处比了个v,她该去找个大师看看?
她已经很久没靠近过寺庙之类,也不再求签解卦,有时候抽几张塔罗牌,她并不精通,不过可以搜一下,也够用了。
虽然她并不讨厌洛书,只是总是这么梦着,心里总觉得别扭。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上天暗示,还是沾上了什么,总之人鬼殊途,万万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林知白回忆着,该去哪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