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知白 > 30. 三十
    学术会议完私下总有个小宴,那天的主角是穆行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李书成能去是很机缘巧合的,那天正好有师兄在做报告,他负责从旁记录。结束的时候,教授喊住他,叫他正好跟他去个地方。

    教授很看重他,总是愿意给他机会。大二的时候破格加入学校里一个重点项目,就是这个教授推荐的。

    他说他像他过世的妻子,听起来很荒谬,但教授思念的眼神实在太难过了。

    在他眼里他好像人都不是,是遗物。

    穆行简和他在某方面还是很有默契的,两人不约而同的都装作第一次见面,之前种种丝毫没有表露的迹象。

    不过他总觉得穆行简好像帮他挡酒了,也说不准。有前辈叫他喝一杯的时候,他会正好的提起别的话题,前辈的注意力就被移走。

    他并不需要,这让他感觉好像长辈照顾小辈,心里莫名不舒服。

    林林总总陪教授去了各种会,学术上涨了不少见识,也跟许多前辈混了个脸熟,一晃就到回家的时候了。

    他回岛城那天不暖和,天有些阴沉,风呼呼的刮。那天四时馆来了个新客。

    男人看着有些潦草,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站在四时馆里格格不入,吊儿郎当的把菜单上的都点了一遍。

    张大爷瞧着这人走进来,说话的声儿都停了,瞧着不像正经吃饭的人,于是余光好好注意着柜台那边。

    林乐操作好点单机子,正准备收钱,看着男人半天不动作,于是提醒道:“您好,扫这里,或者现金,我们店都行。”

    男人挠了挠发油的头发,脚微微翘起来,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林乐悄悄退远了一点,她总感觉这人会掉头屑她身上,她都看见乱溅的鼻涕水儿了。

    “老子婆娘在这干活,吃你几盘菜怎么了?”男人斜着眼看眼前的小不点,这菜馆看着装修还行,弄个没用的女娃子放前台,真是不三不四。

    林姮听见动静走过来,把林乐护在身后,“乐乐,东家叫你去后厨。”

    林乐看了男人一眼,一溜烟跑到后厨,机灵地给林知白报信。

    林知白听完,甩了甩手上的水,和今天在厨房帮忙的文姐对视上。文姐眼神有些发直,僵硬的立在那儿,不明显的抖。

    只一眼,林知白心里便有数了。她走过去轻声问:“我记得,你家里只有个小孩儿是不是?”

    文姐无措地点点头:“是,离了的……”

    林知白看了一眼她跟前摆着的碗筷,打断她,叫林乐过来:“林乐,你过来帮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知白没等二人什么反应,顺手拿着菜刀径直出了厨房。

    柜台围的人越来越多,男人有些得意洋洋:“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老子吃她点喝她点怎么了!”

    “找我什么事?”林知白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这儿开的是菜馆,没工夫陪你唱戏。您要是吃,点单坐下,不吃推门出去,慢走不送了。”

    男人油腻的眼神绕了她一圈,“呦,小娘皮的还是老板呢!”他呸了一声,“我说怎么还有不长眼的招那个烂货!”

    林知白把菜刀往柜台桌子上一顿,银色菜刀入木三分,带着破空的“嘶”声,“不过您的买卖我四时馆从此不做了。”

    男人被震慑了一瞬,菜刀的反射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她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劳大家伙儿做个见证,这人一来就吓着我家孩子,我这做姐姐的不能当作什么没发生过,从此我这四时馆不做他生意!”

    “小林老板说不做就不做,我们大家也不欢迎!”韩老爷子沉沉的应了一声。

    也有新来的食客凑热闹:“人家说宁毁十座庙,不毁——”

    “放屁,给老娘闭嘴!”万芳老太太一叉腰。

    “快走吧,人家不做你生意,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孩子!”钱翠荣老太太很是瞧不起这种人。

    男人弯了半辈子的腰在女人面前直起来,把外套一脱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咋滴,你还想砍我?”

    “我今天就在这了!文霜!文霜你给我出来!”他矛头一转,手指指着林知白,看见菜刀又往后收了收,随后反应过来大骂:“你个不要脸的——”

    文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一杯水泼上去,站在原地全身发抖,“小林老板,报警吧。”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饭桌前他砸了碗,也打了她,一切的噩梦好像从那天开始。

    那天她把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原来十几年前的那道伤口一直没好,还在她身上。

    旁边林姮看了一眼林知白,然后拨出早就输好的电话号码。

    男人看见文姐出来,上去就要薅她头发,林知白把人拉在自己身后,抬手挡了一下。

    男人力气很大,她险些没挡住。手臂暗暗的疼,像被什么砸了一下,手心还微微泛着麻。

    好在她自幼扛案板抡石杵,还算有一把子力气。但凡今天换成寻常女人,是要吃亏的。

    不得不承认男女生理上是有差异的,力量悬殊太大,她苦练前二十多年,力气也堪堪持平。

    王刚今天又来给媳妇买海蛎子豆腐煲,看见一向笑眯眯的小林店主冷脸站在那,他挤过去挡在这几个女人前面。

    “兄弟,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话听着客气,人却不太客气,往前走了几步,把男人逼的倒退几步才罢。

    警察来的很快,四时馆迎来了关店最早的一天。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像公堂断案,又像戏文里的娘家人。

    “警察同志啊,我们小林店主是好人哟!”

    “警察同志啊……”

    “今天让大家受惊了,改天我请大家,来四时馆免费用餐一顿,林姮你统计好。”

    “放心吧小林老板,我们都理解!”

    “我们帮你守着店!”

    “哎呀今天肯定开不了了啦你还守店,”妇人

    摆摆手“你放心吧,我们明天还来啊小林老板。”

    李书成接到消息连行李都没放,立刻赶到了警局,刚进去就听见有个男声破口大骂,像他那个生理上的爸那时候在家骂他妈,难听刺耳。

    他攥紧了手,站在那停顿一瞬,又赶紧去问值班警官林知白在哪。

    “我在你家,洗衣做饭照顾公婆,二十多年不知道娃娃菜什么味,你妈不让我吃,我就都不吃。可妞妞呢,她把妞妞带到河边要干嘛!?”

    “你是真不知道吗?你是真的不知道吗??”女人几乎嘶吼出来,带着泣音。

    “妞妞在家里从来不吃肉,警官,你知道为什么吗?”文姐抹了一把脸,“他妈偷偷告诉我的妞妞,桌子上的肉没熟,吃了会坏肚子。”

    “可是,全家人聚餐的桌子上,肉怎么会不熟啊?肉怎么会不熟啊?!”她句句似泣血。

    “张俊义,你不要脸啊!是你不要脸啊。”文姐手里的纸杯被无意识的捏扁,她呜呜地捂着脸哭起来。

    李书成在调解室外面等候不能进,只能使劲挣着耳朵听着音,好打探点林知白的消息。

    林知白扶着文姐出来,看见外面焦急等着的李书成,朝他点头:“先回去再说。”

    “好。”李书成没多问,拿起行李跟在林知白后面,挡住了身后窥探的目光。

    同时也挡住林知白身侧有些发抖的手,她一直是个很胆小的人,估计连警局都是第一次进。

    送走文姐,李书成坐在沙发扶手处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知白有点疲惫,“这事儿估计有得闹。”

    女人是菩萨,上了一天班,下班回家还要洗衣做饭刷碗,守着举手不动的丈夫收拾他闹得一团乱的家,有的还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孩子,任劳任怨的干活到半夜,刷一会儿手机就睡觉。

    循环往复的生活,单单拿出一样就令她头疼,结了婚就得allin。

    上班让人发疯,筋疲力竭的下班后面对一片狼藉让人发疯,油腻大肚腩的丈夫让人发疯,顽劣的孩子让人发疯,这许多加起来,她们竟也能努力的把生活过出花来。

    真厉害啊,林知白想,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的视线落在厨房的灶台上,文姐今早给她带的手织围裙落在店里了。她还记得文姐离开时的眼神,女人悲哀地说:“老板,对不起,可能我真的是烂货吧,到哪都连累人。”

    林知白告诉她:“我没说开除你,你就按时给我到岗,妞妞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就来和林乐作伴。”

    “还有,烂是灿烂的烂。”

    这世上的女人,可以遇见困难绕路,可以停下脚步休息,可以偏向虎山行,唯独不能被一个“烂”字钉死。

    她们做对是当然,做错也无妨,女孩子嘛,永远都是向上的。

    灶台上的火燃着,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气泡泛起,锅里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白色的雾气飘飘荡荡,是向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