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熏林,片片晴光好。
屋内甘涩的草药味浓郁,雪月鼻头翕动,眉头微蹙,茫然地睁开双眼。她轻轻伸展四肢,肩胛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耳畔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侧目望去,只见边北野悠哉立在桌案边,捣鼓着药材。
雪月撑着床板,勉强坐在榻上,哑声唤了句:“边前辈。”
边北野抬眸,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摆弄着手上的活计:“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
雪月眨了眨眼:“边前辈,是你救了我?”
“是,也不只是。”边北野打着谜语,将手中的药材包成一匝,“蓝幽,他剜了心头血救你。”
听到他的名字,雪月咽下口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攥着被褥一角。
边北野继续道:“你是修士,你知道心头血有多重要。”
心头血当然重要。
但雪月仍旧记着二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恨,虽也感念蓝幽多番救命之恩,却也难将过往对错就此抹去,一笑泯恩仇。
尤其是隐梅和剑谦的死,这始终是她心头的两根刺。每当雪月对蓝幽的恨意有所动摇,这两根刺便会在心头反复研磨,叫她痛苦不堪。
雪月抿着唇,固执道:“他救我,那又如何?我又没让他救。”
边北野放下手中的物什,缓缓靠近床榻。
雪月当他是蓝幽请的说客,见此动作,不免警惕起来。
“他是傻子,你是白眼狼。”边北野眯着眼笑道,“可怜他了,命悬一线,换了个这样的结果。我若是他,早放弃你了,可惜他痴傻。”
命悬一线?什么意思?
莫非是那些毒针伤了他?
雪月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道:“他怎么了?”
边北野坐在小凳上,撑着脑袋,笑眯眯看向她,像在说笑话一般:“他快死了,不过,他不肯让我告诉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我听不懂。”雪月身子前倾,又急又恼。
边北野眉头一舒,用一种略带纠结的语气回答:“他总不叫我说,但我想,若是不告诉你,怕是等他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真相。更何况,你们二人对垒,疲惫的却是我。我思索了许久,还是得告诉你。”
兜兜转转没说出个所以然,雪月催促道:“边前辈,你快说吧!”
日光从床榻照到桌角,边北野将蓝幽中毒的事洋洋洒洒告诉了她。起码说了两刻钟,他已是口干舌燥,连忙倒了杯茶水饮下:“事情便是这样。”
雪月眉头时蹙时曲,唇瓣抿了又抿,眼角不自觉泛了红。她移开视线,无力地靠在床屏,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了她仍心有芥蒂,边北野又补充道:“如你所知,当年你师姐是擅自行动,蓝幽确实不知晓。那段日子,他正与我研究解药,自己都身陷囹圄了,哪里顾得上其他?”
雪月掐着指腹,闷声道:“那我师姐为何会突然去偷昆仑镜?总不能没个缘由……”
边北野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空气僵了好一会儿,雪月试探性再发问:“那蓝幽……为何不亲自告诉我?”
边北野忽然笑了:“他什么性子,你不比我清楚?他就是个闷葫芦,又坏又讨人嫌,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脑袋里一团浆糊,雪月即使知晓了他中毒的事实,却不明白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此事。
约莫是见他时,他那副康健又气人的架势,叫她生不出半点怜意,故而此时就算知晓了真相,也多少有些迷惘。
只是她突然想起,几日前在墓室里,他倒下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当时她以为他在装病惹她心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是蚀骨散毒发。
愧疚感涌上心头,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低声问道:“边前辈,蓝幽现在在何处?”
边北野安然起身,做了几个舒展手臂的动作:“他呀,应该就在屋外,也许在院子里,又或者是在林子里……你若要见他,我这就去喊他进来。”
雪月抬手制止:“不必了,我亲自寻他便好。”
此话一出,雪月即刻穿好衣物,匆匆出了房门。她大病初愈,身子还不算好,但脚步轻盈,内心也不知是欢愉还是惆怅。
微风拂林,宽大的院子里除却晾晒着的药材,并无半点人影。她辗转于各个犄角旮旯,也没寻到蓝幽,只好出了院门,走向密林。
日光投射在密叶之中,洒下零碎星点,草木淡雅的香气迎风袭来。雪月掐指,跟着灵识的指引走了好一段路,而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止步于陌路,繁茂的藤蔓如雨幕垂落,初闻水声潺潺,偶现蝶飞莺舞。她惊愕于此,扒开藤条,从窄小的空隙中钻了进去。
这是一处林中清溪,雾气腾腾,水声潺潺,如临仙境。蓝幽正盘坐在岸边,悠然地望着溪中不断咕涌着的细流,无饵垂钓。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眉眼舒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早有预料。
约莫离他一丈距离,雪月悄然驻足。
她看到了他苍白的唇、瘦削的肩、略带疲倦的面容,他已经很累了,却仍旧选择用心血来滋养她。
蓝幽喉结一滚,目光炙热:“雪月。”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雪月立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望了眼溪水,又抬眸看了眼岸边的垂柳,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回了他身上。
清风过密丛,万叶同振,流水处、无声数落花。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宁静安然的时光,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一次,没有喧闹,没有争吵,只有许久没有好好见一面的旧人,在同一侧河岸相望。
雪月摩挲着衣角,垂下眸子,默默走到了他身侧。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许她该道谢,该询问,或者其他……可是此时此刻,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幽放下钓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同样走到她身前。他缓缓抬手,扫过她垂落的柳眉,又抚过她通红的眼角,最后停留在她的脸颊。
雪月双唇微颤,对上他的目光。
这双温柔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拽着她陷落一生。
她抿了抿唇,想开口说些话,却始终缄默无言。
蓝幽似乎明白她的为难,没有逼迫,而是从容地将她抱入怀中,像许多年前那般,宛若时光从来没有变过。
其实,二人穷极一生所追寻、留恋的,无非就是彼此怀中那一抹余温。
雪月将脸埋入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物传来,她将手环在他腰间,像个孩子似的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总是做了好多错事……”
蓝幽将她箍在怀中,轻声开口:“你什么都没做错,雪月,错的人一直都是我。边北野说的不错,是我太固执,总想瞒下一切,最后反倒弄巧成拙,徒叫你伤心。”
他眉眼坚定,像是在立下誓言:“今后的日子,喜乐也好,悲欢也罢,我只想陪在你身
侧。天地广阔,仅是能够陪你一段路,我也知足……”
他的话真切,雪月眼角含着的那抹泪终于落下,她抬指覆上他的唇,打住了他剩下的话。
栎树抽白穗,暖风萦青枝,雪月隔着双指,吻上了他的唇。
蓝幽愕然,看着她垂下的浓睫,慢慢闭上了眼睛。
斗转星移,夜露浸湿阶前芳草,暗自成雾。
从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雪月刚沐浴完,肌肤与乌发散发着浅淡的皂角香,衣物也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上。
她回忆着边北野的话,从柜中寻出一块棉巾,正要擦拭湿发。
随着一声突兀的“嘎吱——”,蓝幽忽然走了进来。雪月茫然地看着他,两腮晕红,不知是方才被热气熏出来,还是别的什么。
蓝幽也惊讶,不自觉扫过她松松覆着的衣物,只见那一大截白玉般的锁骨上,还浮着点点水痕。
注意到他的目光,雪月转过身去,将胸口的衣物偷偷理正。
红烛摇晃,蓝幽清了清嗓,讪然解释道:“这间客房,一直是我在住,所以我……”直接进来了。
雪月脸上烧得慌,心里又是羞赧又是尴尬,睫毛扑闪个不停。她慢慢侧过身,一头湿发斜斜搭在肩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是边北野叫我来这间睡的。”
此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不少。
二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只能傻愣在原地。
还是蓝幽率先破冰,他走上前,从她手上接过棉巾,沉声道:“我来给你擦吧。”
雪月没有拒绝,被他领着跪坐在毛毯之上。蓝幽默默坐在她身后,拿起棉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头发。
从发顶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动作熟稔。
他的手穿梭在密发间,棉巾偶尔蹭过雪月的颈部,她会轻轻缩一下,而那一块皮肤会迅速泛红。
雪月低着头,两只手蜷起又张开,时而捏着衣角,时而摸着地毯。
二人无言,空气中暧昧的气息却愈发浓烈起来。
烛火愈暗,红纱轻舞,木屑生香。
她的头发已有八九分干,蓝幽将棉巾放在身侧,抬指将她蓬乱的发丝梳顺。
雪月心跳如擂,身子跪得笔直,攥着裙角的手不肯松懈,连呼吸都被收敛。
露水夜、春意浓。
蓝幽克制地环住她的腰身,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双眸已然染上情.欲之色。
“可以吗?”他低声请求。
雪月将下唇咬出一抹嫣红,杏眼含雾,羞怯点头:“嗯。”
得到应允,蓝幽喜上眉梢,他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的方向走去。雪月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肩窝。
行进之时,二人的衣物交织摇曳,缓缓在地面拖动着,像两朵雅致又鲜艳的花朵。
纱帐悄然垂落,案上的红烛足足燃了一夜。
待情.事已毕,雪月慵懒地侧躺在床榻之上,被褥轻轻搭在腰间。
她从未这么累过,哪怕是从前练剑,也不会感到如此疲惫。
她正想着,睡意袭来,困得她睁不开眼。
偏偏蓝幽尚未餍足,整个人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唇瓣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有些痒。
雪月收起肩膀,缩了下身子,呜呜细声道:“蓝幽,我困。”
热气扑打在她耳畔,蓝幽轻声道:“睡吧。”
他的吻还没停下,雪月太困了,已经没有精力去阻止他,索性将头一撇,呼呼大睡起来。